Undead Girl·Murder Farce(不死少女系列)

作者：青崎有吾

第一卷 鸟笼使者 人物介绍

台版 转自 推理屋

“鸟笼使者”一行

轮堂鸦夜：专査怪物的侦探。不死的美少女。

真打津轻：半人半鬼的轻浮者。

驰井静句：伺候鸦夜的冷酷女仆。

福克宅

菲莱斯·福克：达成在八十天环游世界的男人。

帕斯巴德：与福克一起环游世界的管家。

怪盗们

亚森·罗苹：锁定福克宅的钻石的怪盗。

我影：俗称“巴黎歌剧院的怪人”。

侦探们

夏洛克·福尔摩斯：世界最厉害的侦探。

约翰· H ·华生：福尔摩斯的搭档。医师。

“劳合社”咨询警备部

雷诺·史汀哈德：第五代理人。有洁癖。

法蒂玛·达布尔达兹：第七代理人。辛苦人。

警方相关人士

雷斯垂德：伦敦警局的刑警。

葛尼玛：巴黎市警方的警官。罗苹专家。

教授一派

夺走鸦夜身体的神祕老人，及其羽翼。

第一卷 鸟笼使者 序章 杀鬼者

一百个故事 讲述之际 怪物已潜伏等待

(江户的川柳)

称为血沫却黏性过多的红色块状物，受到重击后从内部四溅。

对方双脚纠结，头部不稳地摇摇晃晃。宛如老鼠、狮子和鳄鱼混合而成的丑陋脸部痛得昏厥过去。带兽味的呼吸，起泡的唾液，呻吟声。因骨头被压碎而迸出一半的眼球，像是玩具动来动去。

男人心想“还满牢固的嘛”。

大概是覆盖头部与背部的黑鳞保护效果。实在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对准腹部攻击比较好吧，就这么办。

视野的角落有三道光拉出尾巴。钩爪。男人轻巧后退，别说是穷鼠啮猫，连个边也没沾着。

——砰。

巨大身躯飘浮在空中，几秒过后脚边因重量而变形。

淡紫色的内脏盛开，替染血的地板添彩。一面发出刺耳的垂死嘶喊，长出爪子的手一面痛苦挣扎。那莫名其妙的生物仰躺着阵阵痉挛，不久后便完全动也不动。仔细看着这一切后，男人缓缓举起右手。

舞台两侧一声锣响，铁丝网另一边的观众席传来沸腾的粗俗欢呼。

“来来来，各位觉得如何？刚才各位观赏的是我们剧团的一大卖点。由连哭泣的小孩也会安静下来的‘杀鬼者’，所呈现的令人捏一把汗的拳击表演。让人情绪激昂，无需武器的恐怖实力！来来来，请给予热烈的掌声……”

无视讲解师在说话，男人往舞台左侧离开。

最先抓住的是装了冰水的木桶。拿起来从头浇下，冰冷的水滴冲去牢牢地黏附于脸颊和上衣的血，感受到于喉咙一带波动着的兴奋逐渐褪去。总而言之，今天也平安落幕了。

“辛苦了。”

靠在墙上抽着烟斗的团长，朝男人递出手巾。

“虽然是挺漂亮的，不过再多让对手有表现一点的话应该更受观众欢迎吧。先苦战啦到处逃窜啦，然后争取一点时间……”

“因为我是江户人，所以毛毛躁躁的。”

男人边擦带青色的头发边回答。

“说到对手，今天的那个是什么呀？”

“那是精蝼蛄。不是长了三根很大的爪子吗？好像是在秩父的‘扫荡离奇’的淘汰区发现的，我用特别便宜的价钱买进。”

“老板眼光也不错嘛，每次都准备得挺好的。”

“那是因为呀，我有好几条门路……先不管艺人的质量，论饲养的怪物数量，我们剧团可是东京第一名。”

“不好意思我质量差。”

“你在说什么，你应该不是艺人吧。”

微胖的团长将烟斗拿离嘴巴，露出肮脏的红色牙齿。

“你是怪物那边的。”

男人没回应，悠哉地挥了挥手消失在后台。一旁，持续撞击悬挂式油灯的羽虫，气力用尽坠落到地面上。

一边走下通往休息室的阶梯，一边开心地哼歌。歌曲是即兴的，因而敷衍又非常荒唐。每前进一步就紧接着高高低低的段落，脚踩着的木板发出挤压声令人不快的干扰。

噗呼噗呼呼嗯，叽咿。呼、呼噗呼噗，叽叽咿。男人很中意不论踩任何地方都会发出纠缠不休的声响的这座老旧阶梯。和这城郊的杂耍场很是搭调。

呼、呼呼呼呼呼嗯，叽咿。呼嗯呼呼呼呼呼嗯，叽叽咿。从左开始依序解开拳头上沾染红色的脏布条。拿掉这最后一项，男人的身体内外就再没能诉说方才的拳击有多凄惨的物品。将布条揉成一团塞入口袋时，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转移到上台前曾大口喝过的瓶装麦酒。应当还剩一半。虽然应该不够到让人能醉得忘记所有一切，不过至少能一解今夜的愁闷。这话不知是出自谁。

伴随格外隆重的挤压声走完阶梯。穿过寂静无声的狭窄通道，进入只以木板隔间的自己的房间。窗户照入颜色和男人头发十分相似的月光。倾斜的衣柜，堆积的成捆旧杂志。男人说了句“哦，找到了找到了”，四散于桌上装有麦酒的可爱小瓶子。接着——

“真是精彩的演出呢，‘杀鬼者’。”

男人后方，出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身影。

男人反射般地摆好架式。

对方并不是这杂耍场的相关人员。剧团虽聚集了见过一次就无法忘记的成员，但可没见过这等美女的印象。

女人身穿袖子以带子固定住的和服，配上西欧风格的围裙，一副女仆模样的打扮，露出和这充满尘埃与黑烟的城镇完全不搭调的——或者该说，宛如是在比此处更加严酷乏地彻底失去多余的感情——朴素而冰冷的眼神。梳整的黑色长发非常美丽。右手拿着以布裹着似乎是晾衣竿的物品，左手很宝贝地抱着一个蔓草花纹布包成的包袱。看上去仿佛是从哪里的贵族豪宅连夜逃来这里。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喜爱你的人。”

女人回答。声音远比外表和口吻来得年幼。

“我不论如何都想直接和你交谈。虽然冒失没礼貌，我还是在这里等你。”

“等待与明星见面吗？”

“要说是的话也算是。”

“歌舞伎或曲艺场也就罢了，我可没听说过有人会在杂耍场这么做。”

“既然如此那你就是第一个得到这种待遇的。真是太好了呢，‘杀鬼者’。”

女人用艺名称呼男人。知道这名字，表示她应当是观众中的一人。说不定也混在今晚的观众席内。可是，究竟是从哪里进到后台的？后门应该有团长为了防止遭到搜索而新雇用的落魄相扑力士们当保镖镇守。

“您看过我的表演了？”

“是呀。今天第一次看。我的天呀，老实说超出我的预期。那个怪物你也能轻轻松松杀死，我真的很吃惊。这种才艺在其他地方应该没得看吧，相信传闻来到偏远的东京一趟的确有价值。”

男人终于察觉到了，开心说话的女人嘴唇一点动作都没有。若无其事环顾房间，但没迹象显示有其他人躲藏。

“看来您也是具备特殊才能的人，不过要是想加入我们的剧团，请您去找团长。”

“你说什么？”

“意思就是，想来工作的话请去找团长……”

“哈哈。”

女人突然笑了起来。不对，正确来说是发出像是笑声的声音。只有“哈哈、哈哈哈”的声音笑着，她的脸部毫无任何变化。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宛如玻璃珠的空虚眼睛直盯着起了疑心的男人。

“哈哈哈……呼。哎呀，对不起。不过我觉得你说话真有趣。确实我要是登台表演，无疑会成为这里最受欢迎的艺人。我眼前好像能浮现出混乱哭喊的观众席。”

“您要是最受欢迎我可伤脑筋了。”

“为什么？”

“现在最受欢迎的是我，要是被人取代，我就没立足之地了。”

“哈哈，那真不好意思。你愈来愈有趣了呀。”

“谢谢夸奖。”

尽管应和对方，却觉得她不会如她所说那般受欢迎。不动口便能说话确实是适合表演，令人恶心的才艺，但有那么一点不起眼——跟在大众面前打死怪物相比的话。男人拿起酒瓶，大口喝麦酒。

“要喝吗？”

“不必了。我想喝也没办法喝。”

“是正在戒酒吗？真了不起，可以延年益寿喔。”

“你真的很有趣呢。”

“我实在不懂您的笑点何在。”

“‘延年益寿’戳中我的笑点了……不过，你是相反的吧？‘杀鬼者’。”

女人冷不防这么说的同时，男人正吞下最后一口酒。

“你的寿命感觉起来不太长。”

“那是因为……每天都干那样的事，哪天可能就被怪物杀来吃了。没差，那也是一种所谓的才艺之路。”

“等等，等一下，你是想让我笑成怎样？就算你持续打赢也是快死了。而且那不是表演至少，不是以假乱真或贋品。”

男人沉默地放下酒瓶。

仿佛是遭人从底下窥视脸部，有种实在是不舒服的感觉。

“因为我看多了自然有眼光，这种的我一看就知道了。你会不会有点混太多粗暴进去了？而且浓度还满高的。光是那样粗糙的收尾，你要保持理智也很辛苦吧。如果是在剧场每天这样使用能力就更不用说了……你，再过不久就会被吞没而亡。”

“……”

“你不想死吧？”

“您的真实身份到底为何？”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喜爱你的人。”

女人的声音不再带有先前那样的讽刺。男人从正面看着女人，女人也回看男人。这时，她原本文风不动的黑色眼眸微微地摇曳。

窗外，传来风声。

“我是带交易来给‘杀鬼者’你的。绝对不会让你吃任何亏。对我们彼此来说都是好事。我拥有延续你寿命的方法。如果你愿意答应接受我的请托，我就当成谢礼马上让你从痛苦中解脱。”

“请托？”

“是的。”

女人将左手抱着的包袱轻轻放到桌上，解开。松开的方布，四角轻轻地摊到桌上。昏暗的月光中，包袱里的内容物一出现，男人立刻倒抽一口气。不知是幻听还是真实，风声转强，仿佛耳鸣一般在极近的距离轰隆作响。

面对说不出话的男人，女人声音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

“杀了我吧。”

第一卷 鸟笼使者 第一章 吸血鬼①

吸血鬼们禁食的结果——

应该会产生鲜血所尝到的，想被饮用的渴望吧。

应该会产生鲜血所尝到的，想被放流的渴望吧。

应该会产生鲜血所尝到的，想在旷野之中喷发的渴望吧。

(节录自安德烈·布勒东、勒内·夏尔及保尔·艾吕雅共同著作《施工中请减速》之〈白页〉)

1

一八九八年，法国——

距离巴黎东方约四百公里，和瑞士之间边界附近的城市裘尔乃是法国东部铁道的终点。严寒的冬季气候与河岸连绵的牧草地，毫无例外黯淡红屋顶的家家户户。以地理或规模来看，和常见的东部僻乡毫无二致的这座城镇，实际上却和人烟稀少或贫穷搭不上边，而是以小有规模的区域城市之姿欣欣向荣。拜领先现代化早一步发展的钟表工业以及继承传统的奶酪产业之赐，而且，还有一位居住于市郊的奇怪资产家对各领域所提供的庞大支援资金的庇荫。

那位资产家是，尚·度舍·戈达勋爵。

裘尔东侧的森林又深又广，但只要藉助鸟儿之眼从空中俯瞰那片森林，便能明白有座孤立于开阔空间似乎快倒塌的尖塔自森林跳出。据说是建造于十四世纪的古城。前述的戈达勋爵，目前与家人一同在这废墟般的城堡度日。

曾在阻敌方面发挥功用的城郭为树木吞没，自豪耸立的圆形望楼如今也只剩地基暴露于风吹雨打中。唯一以建筑物之姿继续保有威严的，只有残留于中心区域的宅第。然而连那宅第也是石墙上常春藤四处爬过接缝，伸展着放肆的触手。顶着往日的贵族名号的花俏城名早已从裘尔市民们的记忆中消失，愈看愈煽动恐惧的外观，使得现在人们称此城为“瓦克特孚离”(vague de folie)——波动的疯狂之城。

说起为何富人一家居住在人们无意接近的这座城，理由简单易懂，正是因为“人们无意接近”。对他和家人们来说，比起稍微不便的住处，不引人注目，位于野兽栖息的森林附近，而且最重要的是位于城市光亮照不到之处——这样的地点条件重要得多了。顺带一提，为了戈达勋爵的名誉得事先说明清楚，他绝对不是讨厌与他人来往的乖僻者，反倒具备了讨人喜欢的绅士性格。

他非得居住于奇怪地方的原因并不是个人喜好的问题——完全，是种族特性的问题。

“拉乌尔，打猎结束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深夜一点半。城市南边的森林中，尚·度舍·戈达勋爵对儿子说道。正在树木根部观察着什么的身穿毛衣的少年起身，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走了过来。他是次子拉乌尔。

“你在看什么？”

“奶酪状金钱菌。”

“奶酪状什么？是我不认识的草吧！”

“是菇类啦。别管这个了，结果没有用枪收拾掉吗？”

拉乌尔轮流看了看父亲挂在肩上的猎枪，还有倒在一旁的红鹿尸体。

“用枪打也打不中所以没办法呀。徒手空拳比较好。”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别带枪出门嘛。”

“市长专程送来的，至少得尝试一次。”

戈达勋爵将手搁在脖子被折断的公鹿腹部上。足足有两百公斤的野兽尸体，他以那外观看来并不强壮的单手轻而易举地扛起。父子两人就那样往森林出口迈开脚步。

“而且，这样能表示使用枪啦相机啦这些工具很好。据说这样能亲近人类。”

“还有这种意思在呀？”

“有呀。形象很重要。”

“不过，这种用心那边一定不懂。”

视线投向城市的方向，拉乌尔圆圆的娃娃脸鼓得更大。

“先前还有一个猎人独自跑来偷袭吧。”

“呃，关于那件事……”

戈达勋爵含糊其辞。

四天前发生一起事件。遇袭的是勋爵本人。当他和今天一样走在西侧的森林时，对方突然自树荫冲出。年老且双眼充血的老派“驱除业者”，双手抓着银桩和木槌的样子让人不禁厌烦。尽管毫无痛苦就收拾掉了，但要向法院报告，证明自己是正当防卫还是需要有点麻烦的手续。

“确实现在形势不利……正因为如此，形象才重要。”

戈达勋爵像是说给自己听，又重复了一次。

开始吹起逆风大约是两个月前，外西凡尼亚的那位“伯爵”遭到攻击后的事情。那新闻传开来后，整个欧洲正在重燃驱逐潮。同族和人类起了是非的传闻没有断过，原本并未遭到锁定的戈达勋爵一家人也不得不觉得脸上无光。

走出森林，往家人等待的古城去。吹来的冷风吹倒了草，拉乌尔打了个大寒颤。

“好冷喔。”

“你都穿了毛衣还会冷？”

“冷就是冷。”

“相较于人类，我们感受到的寒冷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就跟你说没有人类会在这种寒彻骨的夜晚在森林里走动。”

“你还真奇怪。”

“跟父亲和母亲一比，我好多了。”

面对不论说什么都呕气般反驳的十五岁儿子，父亲投以苦笑。

可能是像母亲吧，平常都在房内埋首读书，至于偶尔外出也老是去森林观察植物的这个儿子，确实在种族里算是奇怪的。比起长子库洛托，次子能力和体格都逊色，连个性也消极过度。但或许这样子反而容易适应从今以后的世间吧。

自己这个种族以怪物之姿跋扈的时代，不久就要结束了。

那些举止如贵族，同族之间派系斗争的日子早已过去。在每个夜晚追求鲜血，到处袭击人类的日子也不复存在。工业革命后过了一百多年，扩展了文明与领土的人类，正在彻底排除栖息欧洲各地的怪物。半人马、赛莲和狮鹫，这些本来就稀少的种族在这两个世纪内灭绝，变成与魔法和幽灵一样，只存在于幻想之中。戈达勋爵心想，自己这族群的同伴虽还是老样子到处来势汹汹，但势力范围应该很快就会缩小了。下个世纪，不管是谁都必须和人类和睦相处。不论愿不愿意。

回到城内，戈达勋爵立刻将鹿尸横放在玄关大厅。宽敞的大厅只点了一根蜡烛，不过对害怕日光的他们来说，这样已是足够的光源。

“快点搬去吉赛儿那边吧。”

“等一下，我先把这收进仓库。”

戈达勋爵重新将猎枪挂上肩膀，往设在大厅一隅的门扉走去。手插在口袋里的拉乌尔依然一副怕冷的样子坐在鹿尸上。

“对了，可以不要在仓库里放银吗？”

“银？”

“就是从四天前那个来偷袭的家伙那边拿来的武器呀。明明很危险为何要放在家里？这也是为了建立形象？”

“不是。与其放着不管让其他的猎人拿到手，不如我们自己管理安全得多吧？我预定下星期交给弗洛连。你应该认识吧，就上次那个铁匠。他信得过。”

“可是，想到家里有那种东西我就神经紧绷。”

“你太神经质了吧。为了不让夏洛特恶作剧，我还上了锁……”

然而，从面向儿子转向仓库后，戈达勋爵的话语突然停止，并且吃惊地瞪大双眼。

“怎么了？”

“锁头……”

锁头，遭到破坏。

设在玄关大厅角落的小仓库，正确来说也兼做武器库。在摆放佣人使用的园艺工具或城内的整修用具之外，有危险物品也会放在那里保管。

不过，拥有强大再生能力的戈达勋爵他们，所谓的危险物品不是枪或刀，而是他们的弱点银制品。通常极少带进城内。就算在附近只要不碰触便没问题，但担心年纪还小的幺女，谨慎起见还是替仓库挂了个锁头。除了戈达勋爵和管家之外，其他人都打不开。

而那锁头的单侧，像是遭到硬生生扭断。锁头只是挂在门扉上，跟没上锁的一样。方才三十分钟前，取出猎枪时应当是牢牢地上锁了，并没有此等异状。

“怎么搞的？”

戈达勋爵喃喃自语着推开仓库的门。跟平常没两样满布灰尘的小房间。靠墙立着的扫帚，老旧的油漆罐，成捆的铲子。最里面的架子杂乱放着铁锤或急救箱等等的日用品，从四天前的袭击者回收来的纯银制成的桩子应该也放在那里。

然而以视觉搜寻之前，比人类好过数倍的嗅觉，已经捕捉到明显和仓库里的工具不同的异质铁味。视线落到地面时，发现那遭破坏的锁头宛如在远方模糊的悬殊异状。木头地板上，倾倒着本该放在深处架子上的银桩。长度约二十公分，直径快十公分。尺寸颇为粗大，但原本该散发的冷酷光芒，却几乎为其他东西掩盖。

桩子前端到一半左右的位置，黏附了浓稠的鲜血。

戈达勋爵粗鲁地丢下枪，在地板上蹲下。血与银的分界处，有像是谁徒手碰触过留下的指痕，连关节的线条都能清楚辨识。无意识地想要抚摸那痕迹而伸手，在即将碰触到时感受到火烧般的热度慌忙收手。银的表面上，沾附的血宛如加热过度的浓汤正在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如果是人类或是其他动物的血，不会变成这样。

——附着在上面的，是同族的血。

“拉乌尔！”

一边回到大厅中央，戈达勋爵大叫。

“到我背后，不准离开！”

“怎、怎么了？”

“照做就是了，千万不准离开我！库洛托！夏洛特！……汉娜！”

他往通往半地下的居住区阶梯跑去。在冰冷的石造走廊中呼喊长子和幺女和妻子的城主，男中音般的声音回荡着。

出事了。就在自己去森林的这段时间，有谁侵入城内破坏仓库的锁，拿出银桩……绕过延伸到地底下的走廊时，一个短发青年从面前的房间探出脸，戈达勋爵差点撞了上去。是长子库洛托。

“怎么了吗？父亲。”

同时在走廊的深处，中年管家阿尔弗雷特手持提灯出现。

“老爷，有什么事情吗？”

“库洛托你没事吧？”

“没事？有没有事，看了不就知道吗……发生什么事了？”

戈达勋爵面向管家。

“阿尔弗雷特，好像有侵入者进到城堡里来了。你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

“侵入者？没有，我什么都没发现。我一直待在办公室里。”

“夏洛特在哪里？”

“小姐吗？我不晓得她在哪里……”

“她和吉赛儿在洗衣间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吵吵闹闹的。”

库洛托说道。竖起耳朵仔细听，的确可以听见从地上楼层传来年幼的女儿和照顾她的女仆开心谈笑的声音。戈达勋爵进一步沿着走廊前进，赶往自己和妻子的房间。三个孩子看来平安无事。既然如此，虽然不愿想象，但该不会——抵达房门前。在这里最先反应的也是嗅觉。和仓库那里一样类似铁的味道。还有，像是什么烧焦了的恶臭。

“父亲。”

家人与佣人们似乎终于察觉有异。听从吩咐跟在后头的拉乌尔，发出害怕的声音。

“你在这里等我。待在这里。”

戈达勋爵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谨慎地开门。室内点着蜡烛。沙发、书架、尚未制作完成的五斗柜以及工具箱。门的正面放着一张背对这里的太师椅，从椅背看过去是眼熟的金色长发。

血腥味增强成好几倍。

“……汉娜？”

还以为是跟平常一样，看书看到打瞌睡。只要出声呼唤，那头发便会动起来，应该会有张柔和美丽的笑容迎上来才对。说着正在阅读的诗集的事情，或是修理中的家具的事情，然后她又会埋首制作，木槌的声音响彻城内。戈达勋爵期望着如此的日常景象，出声问道。

没有回应。

步步走进房内，鞋子前端先碰到了什么硬物。试着将注意力从太师椅转移到地毯，塞着软木塞的玻璃瓶倾倒其上。呈现像是装酒的酒壶的扁平状。再过去几步的位置，弄脏成红色的连帽大衣皱巴巴地卷成一团。

又传来喊“父亲”的声音。这次应该是库洛托吧。早已无心回应。

一面提升戒心至极限，戈达勋爵一面绕到太师椅的正面——妻子的模样映入眼帘之时，他终于发出仿佛野兽的吶喊。

他的妻子汉娜·戈达，坐在太师椅上没了性命。

遭桩子刺穿惨不忍睹的深深伤痕，伴随着烧烂的皮肤，清楚地残留在那为血液所濡湿的胸口中心。

2

吸血城 深夜的惨剧

戈达勋爵夫人遭杀害

十一月四日深夜，国境附近的城市裘尔东部，吸血鬼尚·度舍·戈达勋爵与其家人所居住的瓦克特孚离城的一个房间内，他同为吸血鬼的妻子汉娜·戈达夫人被发现遭到杀害。夫人应该是睡眠中遭到袭击，原本保管在城内仓库的纯银制粗桩贯穿她的胸口，且全身被泼洒圣水。尸体附近留有来路不明沾满血的大衣和玻璃瓶。戈达勋爵在发现尸体后，立刻主动彻底搜寻城内城外，但未发现能成为追踪嫌犯的线索。除了夫人之外，戈达勋爵和三名孩子(皆为未成年之吸血鬼)平安无事，犯人极有可能是只锁定夫人行凶。

凶手是吸血鬼猎人吗？受追究的宣誓书问题

尚·度舍·戈达勋爵一八七二年在宣誓书〈不吸人类鲜血〉上签名，自政府获得人权，成为历史上第六位“人类亲和派”的吸血鬼。从那以后他便在裘尔的角落安静度日，他的家人也坚定遵守誓言。

裘尔市警方对此案采取与贝桑松市警方合作的方式，目前将此案视为一般称为吸血鬼猎人的怪物驱除业者所为，持续搜查。然而，属于“亲和派”的吸血鬼遭到这种形式杀害的案子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即使法学学者之间，对于该将汉娜夫人视为“吸血鬼”还是“人类”，也是意见分歧——

“所以说，这是警告呀。”

听到这种说法，新闻记者阿妮·凯尔贝尔从夹着报导的手册中抬起脸。一旁，两个闲得发慌的同业人员正在叽叽喳喳地谈论。胖嘟嘟的男人得意地对抽着雪茄缓缓吐烟的驴脸男说着话。

“意思就是‘要是不退出，下一次就轮到你们……’这样。只有夫人被杀的原因也是在此。”

“所谓的‘退出’，是要从哪里退出？”

“当然是从亲和派退出呀。不论如何，从德古拉事件后，先点燃的可是讨伐风潮呀。里面应该也有认为给予怪物人权简直是岂有此理的极端猎人吧。”

“也有传闻说是‘劳合社’的间谍干的。”

“那些家伙哪做得到这么讲究的杀法？用的可是银桩还有净化的圣水呀！不过，不管是哪里的什么人干的，我是想给个无罪的。”

胖男人看了一眼窗户被遮挡住的宅第，不屑地这么说。

“再怎么是亲和派，吸血鬼就是让人信不过。”

尽管难以赞同这意见，但阿妮也能理解胖男人感受的恐惧。

吸血鬼。

不言而喻的怪物之王。

兼具强韧的肉体和敏锐的五官，以人或动物的鲜血为粮食，避开日光生活于暗夜之中。又强悍又高贵又可怕——所有条件皆满足的这种性质，即使是人类的亚种几乎灭亡的现代，依然是不变的恐惧象征。

最重要的是，他们之所以特别，在于他们的高度不灭性。尽管不清楚是吸了血而长生不老，还是因为长生不老而吸血，但总之吸血鬼不会轻易死亡。除了借助通常的交尾之外，也能让自己的血混入人类制造同伴，平均来说寿命约四百年。成年后几乎不会老化，非凡的再生能力，受了伤也能马上复原。

反覆尝试错误的几百年之间，试尽了一切寻找是否有直射日光之外能打倒他们的方法。曾有据说大蒜有用的时代，也有教会保证只要举起十字架就够了的时代。此外，还有据说将桩子打进心脏就能杀死他们的时代。

结果到了现在，得知了只有两种物质能有效地对抗他们：一碰到吸血鬼的皮肤就会发热，让再生能力失效的纯银；还有天主教会在一二六〇年开发出的，和银具有同样特性的圣水。人称吸血鬼猎人的驱除业者，拥有加工制成子弹、箭头、刀剑或盾之类各种各样的银制品，将领受自教会装有圣水的瓶子当成护身符，直到今日也热衷工作。两个月前的那事件，便是那样的成果之一。

九月初，一名叫做凡赫辛的研究员和数名帮手，打倒了以外西凡尼亚为根据地的资深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那本身是可喜可贺的消息，但活了几百年的“伯爵”留下了极为糟糕的恶作剧般的临别礼物给现世——日后查出来他一长串即使报纸的头版到社会版全用上了也罄竹难书的虚报身份、绑票、杀人等等的犯罪经历——即使对喜爱街谈巷议的市民们来说也有点震撼过度，因而造成反作用，整个欧洲的世态变得浊黑歪斜。这次的案子无庸置疑应该也是那德古拉震撼的影响。目前，位于地区都市末端的古城大门口像这样聚集了十几名报社记者，原因也是吸血鬼相关的案件正受大众瞩目。

“嗯……那么，凶手是极端派的猎人啰？”烦恼了一会儿后，驴脸男问道。

胖男人上下晃了晃双下巴。“大概是吧。古板守旧的猎人干的。专精熟练，单枪匹马，由于对驱逐怪物热血沸腾，由思想而起的犯罪……”

“也许，只是单纯帮同伴报仇。”

阿妮以毫不在乎的声音，插嘴那浪漫过度的剖绘。正在谈论的两个男人目瞪口呆地往这边看。

“根据警方公布的信息，戈达勋爵在六天前也曾遭吸血鬼猎人袭击，当时他反击杀了那个猎人。虽然那是正当防卫，但这次用来犯案的桩子本来就是那个猎人的东西吧？也许可以当成是他的伙伴来报仇，意思是‘我要用他使用过的武器打倒敌人！’这样。”

尽管陈述己见，但男人们无意倾听，驴脸男反倒这么问：

“大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阿妮从口袋拿出名片递出，同业二人彼此互看后，感情要好地笑出声。

“巴黎的报社人手也太不足了吧！”

胖男人说，随后两人又继续谈论。阿妮遭到忽视。

虽然深感不快，不过还是算了。以后再给你们好看就行。阿妮想起上司说过的话。去采访这类新闻的特派员呢，阿妮，身材娇小行动敏捷才占优势呀。可爱的女生更是吃香……有着“坐在特派员办公桌前的转业员鲁尔塔比伊”这个奇怪绰号的上司，每次都施展走样的奇计引起街谈巷议。

重新戴好鸭舌帽，注意力回到大门方向。太阳下山已经过了许久。戈达勋爵差不多该现身了。阿妮在脑海中描绘出在总公司的资料室浏览过吸血鬼夫妻的老照片。头发往后梳拢绅士模样的戈达勋爵，还有一旁身穿清纯洋装，令人无法联想到异形怪物的柔和微笑的美女汉娜·戈达。

年龄超过一百八十的尚·度舍·戈达勋爵的生平简直充满激烈变化。虽然他是勃艮第地区的吸血鬼一族的长子，但父亲过世后他搬到了奥地利。在史泰尔马克这个区域得到了吸血鬼怪客此一外号，长时间为人所害怕。然而因为吸血鬼之间的争斗失去了家人，四十年前再度回到法国。当他愁闷于深山时，邂逅了当时还是人类的汉娜，接受汉娜积极的说服，转为“人类亲和派”，在宣誓书上签了名。后来他再度逐渐增加财产，结婚后选择当作居所的便是这座瓦克特孚离城。后来他便是对裘尔的发展不吝投资，和市长、市议会皆关系良好、独当一面的资产家。

不过，这安稳的生活在两天前遭到破坏——

“出来了！”

旁边有人大叫。回神过来往那边一看，看得到有个黑色人影正走过自宅第一楼边缘延伸出去的回廊。到底是何时准备好的呢，回廊前方停了辆四轮马车。应该埋伏的不是大门而是那边呀！

一伙人从大门口同时转换方向，同业拔腿狂奔。尽管念着“别慌、别慌”，阿妮也追了上去。吐出的白色气息融入黑夜之中。

人影果然就是尚·度舍·戈达勋爵。脸颊有些消瘦，尖下颚的壮年男子。打扮虽让那些身穿漆黑西装，嘴边胡子也仔细打点的巴黎绅士也相形见绌，但月光映照着得过白皮肤与薄唇，令人联想到冷血的眼神，明确显示了和人类的不同。相较于二十年前的照片毫无老态，然而眉间的皱纹清楚地刻下这几天的狼狈样，让人能窥见如同丧妻的男性人类的感情。

成群记者蜂拥来找这样的他，简直是移植新的费心劳神给他。

“戈达勋爵，我是《东方报》的记者。请您对这次的案子说句话！”

“我是《传闻报》的记者。请问您对东部的猎人吉尔特有何看法？”

“戈达勋爵，请看这里，让我们拍一张照片……”

“请别这样，我现在要去见法官。请各位让让……闪开！”

某人被瞪了一眼后往后退，或是有某个无礼之徒想要追上去却猛力撞上回廊的柱子，众人努力奋战。自己也要加入吗？不，再等一会儿……就是现在。

“就是现在！”

大喊一声，阿妮·凯尔贝尔冲进人群密集区。压低身体，以天生的轻盈钻过可恨的同业之间。经过胖男人与驴脸男身边时，为了出方才的一口气，狠狠地往他们的脚尖踩下去。重重赏了好几个人的臀部肘击推开他们，终于逼近到能引起采访对象注意的距离。

“戈达勋爵！”

“我就说拜托别这样了……”

本想拒绝的戈达勋爵，往这边一看后却立刻放软态度。这也是正常的。如果打算朝着那站在眼前的记者大吼时，发现对方是个身穿双排扣大衣、一头红发脸有雀斑的十四岁娇小少女，任谁都会踌躇吧。即使是吸血鬼也一样。上司的奇计再度成功。阿妮边走边展现笑容。

“我是巴黎《新时代报》的特派员，阿妮·凯尔贝尔。可以打扰您一会儿吗？”

“巴黎的记者有何贵干？”

“虽然根据警方公布的讯息，案件正在持续搜查，但这是真的吗？”

“持续搜查？真是愚蠢。根本就跟被迫停止一样。”

戈达勋爵皱起眉头，非常不痛快、毫无顾忌地说。

“只定出个‘这是猎人干的’这样的结论，根本无意去追查凶手。这是对我们该有的态度吗？我已经超过二十年没喝人血，也替城镇兴建了工厂，甚至在星期天晚上还全家一起上教会！”

“就您本人的认知，这是所谓的对于‘亲和派’吸血鬼的社会面的歧视吗？”

“一点都没错。你说你是巴黎的记者？那你就写‘戈达勋爵对警察的处理态度感到愤慨’。给我写‘非常愤慨’！”

“好，我一定写……”

由于采访时又有一名同业靠近，阿妮以后退步赏了对方脚尖一记。对方发出“啊呜”的怪声，戈达勋爵对其投以怀疑的视线。

“请您别介意那个人。对了，出事时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我和次子拉乌尔在南方的森林狩猎。”

“狩猎？呃，意思是为了吸血吗？”

“我是去猎野生的鹿，并没有袭击人类！请不要特意误解我。”

尽管听见提醒，但阿妮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耸动的小标题。“妻子惨遭毒手的当下，丈夫正在夜晚的森林里追求鲜血”。

“好了，你问够了吧。我还得去见审判官。”

不知不觉中走完了回廊，两人来到马车面前。阿妮急忙喊了声“请等一下”，让开门打算上车的戈达勋爵停住。

“最后请让我再请教一个问题……刚才，您说警方的搜查跟被迫停止一样，那么您打算如何查明真相呢？”

“我拜托管家，去报纸刊登征求侦探的广告。”

“私家侦探吗？反应如何？”

“因为只有一组报名，所以我打算委托他们。是两位东洋人，好像叫做‘专查怪物的侦探’。”

迸出意料之外的词汇，让阿妮差点掉了手里的笔。

“专查怪物……您说的该不会是鸦夜·轮堂？津轻·真打和鸦夜·轮堂？”

“嗯，我记得是这样的名字没错。我完全没听过他们，没抱太大期待。”

不满地丢下这些话后，戈达勋爵关上马车的门。车轮开始转动时，听到他对着记者们口出恶言：“我要在城四周拉上铁蒺藜！”

阿妮目送马车逐渐消失在森林里，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好一会儿。一旁刚才的胖男人边气喘吁吁地骂着“可恶，让他给跑了吗？”，边追过来。

“唷，大小姐好像进行得挺顺利的。戈达勋爵说了什么？”

“他说他委托了侦探……”

“侦探？哪里的？”

“不得了了，要发电报给总社……得通知鲁尔塔比伊先生……”

已经和同业们的脚尖、还是耸动的小标题都无关了。东洋人双人组，专查怪物的侦探。阿妮十分清楚他们的事情。以前也曾经见过一面。阿妮即使努力想冷静下来也忍不住面泛微笑。

无视死心的胖男人在耸肩，阿妮低声自言自语。

“‘鸟笼使者’要来了。”

3

“车夫先生，车夫先生。”

“老爷有何吩咐？”

一面鞭打两匹爱马，车夫马鲁克一面将长满胡子的脸转向后方。打开通话用的小窗，男乘客探出脸。

“会不会太晃了？”

“因为，这是乡间小路。”

才这么一回应，似乎是压上了更加不平的路面，车体一瞬间飞过空中。遭到弹开的枯叶碎片，宛如小石子飞来黏在车身侧面。四轮的厢型马车，正在平常绝对不会经过的森林之中全速狂奔。

“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喀喀喀喀我屁股都痛了胸口也闷闷的……我就算了，我这人还满习惯粗鲁的所以一点也没关系，但我师父已经难过到受不了说快吐了，师父嘴巴讲出的只有牢骚和斥责就有充足的时间，要是继续下去师父嘴巴冒出其他东西我就伤脑筋不知如何处理了。能够麻烦您再稍微放慢，慢慢地让马车前进吗？”

“就快到了，请忍耐一下。”

在这等晃动中，竟能不咬到舌头喋喋不休。马鲁克心中一边惊讶一边粗鲁回应。

“而且，一开始说要尽快赶路的可是老爷您呀。”

“那么，请您尽量慢慢地赶路。”

“请您别说不讲理的话！”

“够了，津轻。”

男人背后传来另一个声音。耳朵听着舒畅、爽朗的少女声音。

“啊，师父，您好点了吗？”

“是没有很好啦，但既然是快到了我就忍忍吧。而且仔细思量过后，我就算想吐也没办法吐。”

“哎呀，这样就被驳倒了。”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到底是什么有那么好笑，两位乘客从容不迫地相视而笑。怎么也令人想象不到是即将前往发生杀人案的那座城堡的人。

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诡异，马鲁克再度回头看向小窗。从男人退开的小窗，看得见一位挺直腰杆子坐着的女仆模样的年轻女子。刚刚应该发出过笑声的那张脸，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样子冷得彻底，看了更是可怕。

马鲁克心想“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裘尔车站前载了他们后，这疑问反覆想了无数次。明显不同于报社记者和警察，不仅如此总觉得甚至不是西洋人。男人身穿像是傻子似的满是补丁的大衣配上玩笑般的发色，笑咪咪的却令人发愣。女仆装女人明明是个美女却冷淡至极，视线每次投向她就只有宛如冻结之感。怎么看都只是个佣人的这个女人，男人却繁文缛节地喊她“师父、师父”也教人担心。

再加上，两人携带的行李和普通的旅客天差地远。女仆装女人背着的是宛如裹着布的长枪般物品，而大衣男人则是手提着一个盖着蕾丝罩子的鸟笼。

早知道就不载这两个人了——事到如今，后悔掠过脑海。马鲁克的周围最近老是些倒霉事。上星期去酒馆喝酒让太太娜塔莉骂了一顿，甚至下令要他戒酒。明明乐趣就只有喝酒却已经七天不能碰。总之，也反省过自己不好的地方。

一会儿后头顶上的树木变得稀疏，蓝色半月映入眼帘。谨慎起见挥下最后一鞭过后几秒，马车穿越了森林，眼前出现瓦克特孚离城的全景。庆幸着车轮没脱落而松了一口气，马鲁克在散乱着看来是报社记者们丢的笔记纸张和烟蒂的大门前停下马车。

“老爷，到了。”

“真的吗？我屁股痛到有种还在摇晃的感觉。”

“马车已经停好了啦。”

说出全是挖苦的话语。

乘客下车时，马鲁克仰望古城。北风吹过已变得充满空洞的城堡，发出类似怪物的呻吟声，感觉有什么人在快要倒下的尖塔上正窥视着这里。接近零度的夜晚气温也帮了个忙，身体的颤抖止都止不住。

“真是风雅呀。”

然而提着鸟笼的大衣男，一下马车便看来非常开心。这人的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马鲁克走下驾驶座到男人面前去。

“老爷，可以请您付钱吗？”

“付钱？什么钱？”

“什么钱？搭马车的车资呀。单程是三法郎。”

“好贵喔。”

“因为跑了这么远。”

“可是，晃得那么厉害后，我觉得划不来。”

“老爷，刚才您不是说‘自己晃没关系’吗？”

“我有这么说吗？我应该是说‘晃得太厉害我实在受不了’吧。”

男人装模作样地将戴着灰色手套的手往臀部伸去。

“我的意思就是，三法郎不划算呀。”

马鲁克的脑海中掠过麻烦事的预感。

偶尔会碰到这种客人。多半以高压态度对待他人的权力者是摆黑社会架子的大汉，马鲁克也不得不低声下气。但这次的乘客情况不同。男人的服装看来很贫穷，体格瘦瘦高高的，自己应该也能轻松打倒。

“老爷，难道您不想付钱吗？”

粗声粗气一恐吓，男人便慌张地说：

“付钱？不可以说傻话呀，我才不会做那种搭车不付钱的事。”

“那就好。那么请您快点支付车资……”

“我只是想要退货而已。”

“咦？”

马鲁克凶神恶煞的表情，立刻变为一脸发呆模样。这男人，刚刚说什么？

“怎么啦，这很简单的。例如说想在鞋店买的鞋子上面有个洞，那就没用了因此还给店员也很正常。在家具店挑中的衣柜是歪的，买这种东西回去会挨母亲骂还是打消念头不买了。就跟这些一样。付钱给这种搭起来这么难受的马车太愚蠢可笑了，但是幸好还没结帐。所以我想退计程马车给你。”

“老、老爷，请您等一下。计程马车是没办法退货的吧！”

“哦，这又是为什么？”

“这和家具跟鞋子不一样。不能因为不满意就退货。因为……因为您看看嘛，我都已经送两位到达目的地了。”

“原来如此。确实退货不合理。”

“就是呀。”

“那么，请载我们回去一开始的地方。这样子就可以当成退货了。”

“……嗯？”

“可以吧，你要送我们回去市中心。我们要下车，然后不付钱给你，一找到其他马车就走过去搭乘。由于全部恢复原状，所以就是我们完成了退货。你说，是不是呀？”

“呃、呃呃……”

是这样吗？不对等一下有哪里怪怪的。尽管马鲁克试图深思，但男人嚷嚷着“怎么样呀你说呀你说呀”逼近，急着要马鲁克的答案。就在此时，背后爱马发出“噗噜噜”的低沉声音。

“啊！对了关键是马儿！这没办法恢复原状，马儿都累坏了。”

“原来如此。那么就在这里让马儿暂时休息一下好了。我们也会在这段时间内办好事情，可说是一箭双雕。”

“嗯……嗯？”

“让马儿休息，马儿也就不累了，回去我们上车的地方等于我们在物理上完全没有移动。计程马车是依照跑的距离计费，所以没有移动当然也没产生费用。这状况是完全有可能退货的。好了车夫先生有何看法呢？”

“问、问我有何看法这……”

马鲁克吞吞吐吐。让男人这么一说，有种确实在道理上那样讲得通的感觉。可是有什么不对劲。虽然有什么不对劲却不晓得是什么不对劲。不晓得是什么不对劲意思就是什么都没有不对劲吗？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简单来说就是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了。这么思考着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感觉也在加速变得更加莫名其妙，天呀，不行了头都痛起来了。男人所言是正确的吗？愈来愈觉得他似乎是对的。既然合理那就没必要一团混乱地思考个没完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津轻。”

突然，听见和刚才一样的少女声音，马鲁克惊慌失措。背后正在搬下行李箱的女仆，完全没有露出像是嘴巴在动的样子。她是么说话的？

“车夫先生，你冷静下来思考吧。这样一来你就损失往返的车资了。”

“往返……啊！”

听到这提醒才注意到诡辩。假如回到原点就算免费，那就只变成是自己白送客人。

这个男人不只是打算不付单程的车资，甚至连往返的车资都想免费吗？愤怒过了极限后反而让人心生佩服。

“师父您太过分了，再一下下就能顺利过关了。”

“过分的是你的贪婪。”

“老、老爷，这样我很头疼。用这么奇怪的方法要诈骗我……”

“没有啦，对不起啦。我本来就无意要骗你，只是觉得要是你上当了应该很有趣吧。”

“那么，您是无意要骗人的吗？”

“津轻你别再说了，不准让车夫先生更头疼。他最近很倒霉因为去酒馆挨太太骂正在戒酒大概一个星期了。”

“咦？”

这体贴自己的话语，反倒更强化了马鲁克的混乱。果然后方的女仆没有出现像是在说话的样子——当然不仅是这个问题。

“您，您怎么会知道娜塔莉的事？”

“尊夫人叫做娜塔莉吗？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害怕的诡异事情，我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了。”

不论想要以多么积极的态度理解，这回答还是诡异到了极点。马鲁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腹部褪色的背心加上扣子重新缝过的衬衫，非常平凡的服装。明明没有任何地方写了妻子或是戒酒的事情。

“好了，车夫先生，如果您不快点要求付款，这家伙又会讲出什么来了。”

“啊……好、好的。那么老爷，请给我三法郎。”

“可以算两法郎吗？”

“老、老爷……”

不，还是算了。要是继续莫名其妙的交谈应该只会泥沼愈陷愈深。马鲁克瞬间垂头丧气。这几分钟之内精疲力尽得令人难以置信。脑海中浮现在家里等着的娜塔莉的脸庞。唉，好想回家。要是没载到这种客人就好了。

“可、可以了老爷，那就折价吧。两法郎就行了。拜托您，快点付钱……”

“好。”

男人浅浅一笑。

“其实，我现在没钱。请你去找戈达勋爵要钱。”

4

就让管家阿尔弗雷特去调查的范围来说，所获得的东洋人双人组津轻·真打和鸦夜·轮堂相关信息，几乎等于无。

专门处理人类避之唯恐不及的、“怪物”相关的案子的奇特侦探。在西班牙毁灭了饲养食尸鬼的教团；在挪威让人鱼洗清遭到陷害的杀人嫌疑；在东欧好像也曾和什么大案子有关。然而，不管摊开哪份报纸，不知为何都没有提及他们具体的活跃内容，只有“能力极高”此评价始终如一。看来似乎是只有名号在流传，每次收到报告，戈达勋爵胸中的疑心便在膨胀。

以想象的结果来说，他所描绘的侦探模样，是身穿中国服装有着凤眼的双人组。宛如双胞胎一模一样的外表，长长的瓣子加上稀疏胡子，一面念着咒语一面使用可疑法术的矮小男人们。想要支付报酬给他们时，他们会用“给我们鸦片就好”这么一句话回应。于是，当听见“侦探到了”的通知，与阿尔弗雷特一同到玄关大厅，看见提着鸟笼、身穿大衣的男人，还有在后方提着行李箱低调的女仆装女人时，戈达勋爵的心情很是复杂。尽管站在眼前的两人与想象截然不同，但以狎昵的态度说着“哎呀，您好您好”的男人的可疑感，简直和中国服装双人组不分轩轾。

“戈、戈、戈达大人，请请您付两法郎……”

加上还有个胡子男从旁探出头来，一副消耗殆尽的模样恳求着。

“你、你是怎么回事？”

“他是车夫小八。”大衣男说道。

“我叫马鲁克！”

“听说他叫马鲁克。我们在市区请他载我们过来，回程也想拜托他，所以能让他在这里休息一下吗？看样子他好像正在精神崩溃。”

“到底是谁害的！”

“哦。好，只是要休息的话……阿尔弗雷特，你带他去起居室，然后付钱给他。”

“谢、谢谢您！感激不尽！”

虽然没有要这般亲切待人的意思，但受此对待的马鲁克以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跟在管家后头。戈达勋爵愣愣地目送他们离开后，再度面向男人。

“那么，你是哪位？”

男人轻轻点头打招呼。

“您好，幸会。我自日本远道而来，乃是‘鸟笼使者’真打津轻。虽然姓真打，但我是个能力敬陪末座没有价值的男人，希望您能记得我。”1

“好、好的……我是尚·度舍·戈达。请多指教。”

一面想着“末座是什么呢”，戈达勋爵一面握住朝他伸来的男人的手。由于对方以右手持鸟笼，握手便成了左手。

真打津轻，是个二十来岁、不超过二十五岁的纤瘦美男子。不晓得是什么背景，头发和眉毛的颜色黯淡泛着青色，从细长眼角窥视，湿润的眼眸也是一样的青色。看起来实在不像东洋人。脸颊左侧，有条形状像是刺穿左眼的纵向细长的线状刺青，也是青色的。神奇的刺青线似乎从下颚延续到身体，也能推测领口可见的脖子一带有那道刺青。嘴角虽然微笑着，不过第一次见面的怪异男人露出笑容，反而只让人觉得是激起不安的表情。

穿着的服装也格外可疑。穿旧的群青色彻斯特大衣，以让人觉得应该是特意挑选的不协调补丁四处缝补。大衣底下的衬衫也皱巴巴的，没有领带一类的物品。双手戴着的手套虽是浅灰，连这也可能只是原本白色的手套脏了以后的模样。最可疑的是右手提着的鸟笼。或许，应该是说无庸置疑，这就是他之所以是“鸟笼使者”的原因，可是说起来为何要随身携带这样的物品？难道原来他是个和那如猫的嘴角并不相称的重度爱鸟人士吗？鸟笼和提灯一样都是顶部套上一个圈状物的构造，带皱褶的白蕾丝罩子覆盖整个鸟笼，只有提把从镂空处伸出来，看不见内容物。整体给人阴沉印象的男人，那滑顺的蕾丝是全身上下唯一的廉洁。

“既然您是真打先生，那么专门处理和怪物相关案件的侦探就是您啰？”

“是的。不过我的身份只是徒弟，专心从事实际侦探工作的是师父。”

“我不记得我有收徒弟，津轻。你就是一般的助手。”

突然，不知何处传来声音。

津轻非常普通地回嘴了一句“我就是很像徒弟呀”。戈达勋爵知道并不是自己幻听。虽环顾大厅，却无其他人影。那么，尽管看来不像说过话的样子，但应该就是在男人背后那位态度低调的女仆所说的。

假如真打津轻是笑咪咪过了头，这位女人就是完全相反。年轻还是差不多二十来岁。匀称的小脸上全无显露表情，鲍伯头的浏海也是剪得整整齐齐。发箍到围裙，黑色长洋装到低跟靴子，简直是英国女仆的化身，为何助手称为“师父”的侦探要穿着这样的服装，而且甘于自己搬运行李，戈达勋爵完全不懂。背上背着以布包裹的长型物品也令人在意。该不会是枪或弓吧？

“呃，那位是鸦夜·轮堂小姐吗？”

“没错。我是轮堂鸦夜，请多指教。”

她回以爽快的声音，但双手紧握着行李箱的提把，这次甚至连握手都办不到。不，若只有手还算好，令人惊讶的是她连嘴唇也是丝毫未动。是所谓的腹语术吗？但是这又不是街头表演，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说话？还是说东洋的女性都是这样说话的？

“怎么了吗？”让津轻这么一问，戈达勋爵回以尴尬的笑容。

“啊，没事……我对东洋的名字不是很了解。没想到原来是位小姐。”

“原来如此，确实很难分辨得清楚呢。因为不管怎么样师父就是没胸部。”

“津轻？你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对不起。”

“不过刚刚的还满有趣的。”

“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两人以戏谑的态度相视而笑。即使如此，女仆仍旧面无表情。至于戈达勋爵，只能皱着眉头望着她。这个人，有那么没胸部吗？确实很难说是丰满的体型就是了……

“总之，我虽然是这样的身体，但在工作方面毫无问题都能妥善处理，还请您放心。杀害夫人的凶手，我一定会找出来。”

“啊，嗯，说得也是。麻烦两位了。”

突然听到严肃的话语，戈达勋爵的心找回了原本的沉重。步调差点乱了。

“那么，可以请您立刻带我们去案发现场吗？您应该无法在白天活动吧？那么早点开始搜查比较好。”

“好……不过，在那之前先搬两位的行李吧。我马上找佣人来。”

“不用客气。我会让静句搬。”

“静句？”

这时，女仆装女人首度有了动作。

在挺直腰杆子的情况下不发出声音，唯有浏海和裙子微微晃动滑向侧边，只对碰巧回来的阿尔弗雷特问了一句：“可以麻烦带我去房间吗？”那声音果然如外表一样美丽，但是冰冷的态度，成熟且平静——和刚才听见的宛若少女的声音，简直悬殊差异。

“啊，等一下啦静句小姐，你忘了我的行李。”

“请你自己搬。”

“你、你太冷淡了，而且无情……”

“静句，也帮忙搬津轻的。”

“遵命，鸦夜小姐。”

一听到少女的命令，女仆的态度为之一变，拿起放在地板上的另一个行李箱。接受管家带路，消失在大厅深处。她经过身旁时，戈达勋爵有种像是接近银的时候的刺痛麻痹感。接着回神过来。

先等一下。

“那、那位女仆是哪位？”

“啊，介绍迟了。”津轻说道。“她叫做驰井静句。”

“静句？那么，鸦夜·轮堂小姐呢？”

“我在这里。”

不知从哪里传来和方才相同的少女声。音量与传来的方向都没变。女仆装女子明明已经离开大厅。

“说什么我在这里，是、是在哪里……”

“父亲，您说的侦探就是这些人吗？”

正一头雾水时，背后传来另一个声音。长子库洛托现身玄关大厅，抱着胳臂走过来。眼窝深邃的野性双眼，像估价般地眯着。

“哎呀，这位是少爷吗？您好，我是‘鸟笼使者’真打津轻。”

“可疑的家伙。”

面对打招呼的津轻，库洛托开门见山说出父亲一直没说的事。

“我实在不认为这种的能够取代警察。”

“师父，人家说我们可疑。”

“人家说的是你吧，津轻。”

“对没错就是你，你……”

频频点头之际，库洛托的表情结冻了。一副想说“刚才，我是在赞成谁的声音？”的样子看向父亲。戈达勋爵也想回以同样的疑问。

“不好意思，刚才穿女仆装的小姐不是轮堂小姐吗？”

戈达勋爵客气地这么一问，津轻体谅般地笑了。

“啊，难怪我们在鸡同鸭讲。常常有人搞错静句小姐和师父呢。不论如何，她们都沉默寡言。”

“相较于你，所有的人类都是沉默寡言。戈达勋爵，您没有先去调查过我们吗？”

“有是有虽然大略调查过，却没有得知任何具体的讯息。”

“这样呀。嗯，这也很正常。我想一定是因为跟我相关的那些人，即使告诉别人我的事情也无法取信于人……喂，津轻。”

回答一声“好啦”后，津轻将右手拿着的鸟笼提高到与戈达勋爵的视线相同的高度。

“这就是我的师父。”

“再次向您问好，我是轮堂鸦夜。”

用似乎是乐在其中的声音，鸟笼说道。

第一卷 鸟笼使者 第一章 吸血鬼②

5

“我还在想这座古老的城堡哪里是居住区域，原来主要的房间在地底下呀。”

“嗯……因为能防阳光。”

“啊，说得也是，您是吸血鬼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嗯……”

戈达勋爵与真打津轻沿着通往地底下的石造阶梯往下走。与津轻的狎昵呈现对比，城主反应是心不在焉。他还没将视线自青发男人手里拿着的鸟笼移开。

细致的纯白蕾丝，上头有着长春藤的薄刺绣。下缘缀了荷叶边，那布仿佛是马戏团入口的帘幕，在鸟笼的正面交叠在一起。但，终究看不见那交叠处缝隙的深处。听到轮堂鸦夜第二次的自我介绍时，戈达勋爵终于发现了。发出声音的并非那个叫做静句的女仆。因为她站的位置是津轻的右后方，只是自己擅自误会了。声音的主人——真正的“专查怪物的侦探”，是位在鸟笼里面的什么。在这蕾丝罩子的另一侧，有什么存在着。

名叫轮堂鸦夜的，什么。

一时之间发愣了好久。再度听到“请带我们去案发现场”的催促时，戈达勋爵只能回以“哦”的走神回应，一旁的库洛托不发一语，精悍的五官乱了，直接回起居室去了。这个鸟笼是侦探。这个鸟笼，能找到杀死妻子的凶手？就算开玩笑也太超现实了，不过看样子对方是认真的。无所谓啦。鸟笼说人话，这也没什么。

问题在于，里面是什么。

单就整体的形状，或是从蕾丝罩子边缘窥见的部分，鸟笼是极为标准的吊钟状。从套上圈状物的顶端呈现放射状伸展出圆弧状的栏栅，接合到圆形基座形成笼子的样貌。

材质应该是黄铜。基座的直径最多三十公分左右，高度大概四十公分。再怎么娇小的人类也不可能进入如此的空间。

所以，是妖精吗？虽说北欧那边现在也几乎找不到了。或者，果然是鹦哥或鹦鹉？不然就是……

“您很在意吗？”

津轻突然这么问。戈达勋爵拿着提灯映照出来的津轻的笑容，加上了阴影变得愈来愈奇怪。

“我是不介意让您看，不过重点是师父很害羞。”

“你不要擅自决定我的属性，”鸟笼中传来鸦夜这么说的声音。“戈达勋爵，请您见谅。虽然在这里拿掉这罩子也无妨，但有的人看到我的样子后就觉得诡异，接着什么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为了让搜查迅速进行，维持现状比较好办事。”

“好、好的。”

鸦夜似乎是为了不让人心生恐惧而费心。对自己就是异形吸血鬼的戈达勋爵而言，获得对方如此的费心还是活了一百八十年来头一遭。

忍不住好奇，他对津轻低语：

“请告诉我一件事情就好……她到底是什么？是人类吗？”

“师父呀，是个绝世美少女。”

津轻的答案完全不能当成任何参考。

“玩笑话就讲到这里，我们来谈案件吧。这座城，住了几个人呢？”

鸦夜再度突然转换话题。戈达勋爵干咳了几声。

“家人除了内人之外是四个。我，长子库洛托、次子拉乌尔，还有幺女夏洛特。刚才在大厅两位已经见过库洛托了吧？”

“拉乌尔小弟应该也见过了。”

津轻轻快地说道。

“拉乌尔应该没有露面呀……其他，还有两位人类的佣人。”

“两位？听说您很富有，没想到佣人这么少。”

“因为没有几个人类想在吸血鬼的家工作。”

“哦，日夜颠倒确实是难过。”

“我认为不只有这个原因。”鸦夜说道。“那么，佣人叫什么名字？”

“女仆叫做吉赛儿，刚刚跟我在一起的管家叫做阿尔弗雷特。吉赛儿负责照顾小女，还有大部分的家事。阿尔弗雷特主要的工作是整理城内还有处理和我工作相关的业务。他已经在我身边工作二十年以上了。”

“听说遭到杀害的汉娜夫人，以前是人类？”

“是的。她和我订婚后才成为吸血鬼……两位知道变成吸血鬼的方法吗？”

“应该是注入吸血鬼的血到体内吧。”

津轻回答。恐怕这是到这里来后他第一次说出的正经答案。不愧是“专查怪物的侦探”，看样子具备某种程度的知识。

“一点都没错。搞错以为被吸血就会变成吸血鬼的人也满多的。”

“我本来也是那种搞错的人，不过不久前我也去参与过吸血鬼的案子。那个时候，我从研究吸血鬼的人学到正确的知识了。那又是一个怪人。”

津轻突然变成个眼皮微肿的老人的口吻，似乎和某个看不见的对象在交谈。

“‘对，意思就是，如果将吸血鬼的血某种程度混入体内，那个人类就会变成吸血鬼喔。’

‘是这样呀？我还以为一定是被吸血就会变了。’

‘不会，不可能有那种事的。因为吸血鬼的血强过人类的血，所以混到人类体内的话人类就会变成吸血鬼。反过来说，因为人类的血比吸血鬼的血弱，嗯，所以吸血鬼吸了身体也不会有异状，就是这样。说起来呀，假如人类只是被吸血就会一个个变成吸血鬼，这个世界吸血鬼早就多到满出来了啦。’

‘这么一说，嗯嗯，也是啦。那么，意思就是那些家伙要制造同伴时，并不会吸血啰？’

‘没错。’

‘什么呀，我一直以来都搞错了。讨厌，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说啦你人也很坏。’

‘是呀。所以，我现在跟你道歉了。’”

“……”

“……”

“……”

结冰般的沉默流逝。

“这个人，刚刚在说什么？听起来像是东洋的话语。”

“请您别放在心上。这家伙的兴趣就是花工夫和时间讲无聊事。”

“无聊事这种讲法太过分了呀，师父。我可是竭尽所能思考想要让戈达勋爵露出笑容的。”

“就算你用日语说应该也传达不了吧。”

“不用日语说就传达不了吗？”

“要让我露出笑容？轮堂小姐，他在说什么？可以麻烦您翻译吗？”

“就别管他了，对心理健康不好。对了，房间还没到吗？”

吓了一跳往前看，已经走到走廊很深的位置了。

戈达勋爵说了声“在这边”，立刻打开面前的门锁，请侦探与助手进入案发现场。然后加强提灯的照明，好让整个房间能看得清楚。

空间从门开始往右侧深处延伸，长方形的房间。右侧和左侧的墙壁，整面都是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对向的墙壁则挂着一双剑装饰。虽然那天花板附近有扇为了取光而设的小窗，但对戈达一家来说是没必要的，便以木板钉住封死。室内虽然潮湿，不过打扫很仔细并没有霉味。

房间的深处放有沙发、凳子和矮桌。中间铺有垫子，和钉子与工具类摆在一起、不合场所的尚未完工的五斗柜，四平八稳地镇守在上面。女儿的玩具像积木和玩偶之类散落四处。还有正对着门的那张引人注目的太师椅，和三天前一样背对着这里摆放着。

“真是间好房间。”

不知是奉承还是真心，津轻说道。

“您的兴趣是闲暇时自己做木工吗？看起来像是还没做好的棺材。”

“这不是棺材，这是五斗柜……有这兴趣的不是我，是内人。汉娜喜欢修理骨董的东西。每次从城堡的废墟找到陈年家具，都会搬到这里修缮。以前，整个房子常常回荡着铁锤或木槌的声音……”

戈达勋爵一边放下提灯，一边忧郁地低下头去。以后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这五斗柜应该也不可能完成了吧。

“门锁，是从案发后就保持原状吗？”鸟笼传来声音问道。

“是的。因为我想保存现场比较好，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开门。”

“尸体也是原状吗？”

“不是。因为吸血鬼的尸体腐烂得很快，已经下葬了。不过家里有相机，我拍下照片达到保存现场的效果。”

“太棒了。处理得这么漂亮，巴黎市警方也会吓得脸色发白吧。”

“我不是因为喜欢才拍的……虽然不是能拿来自夸的事情，但吸血鬼活得久对这方面的事情也就自然——”

“习惯了？”

“……是的。”

“感觉我可以跟你当好朋友。”

不知为什么，鸦夜开心地这么说。徒弟的态度以及师父的言行，全都莫名其妙。戈达勋爵叹了一口气。接着，一面感受市长送的礼物终于派上用场的讽刺，一面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洗好的照片。

彻底变了个模样的妻子，被详细地纪录在那上头，简直到残酷的地步。手脚无力下垂的一具尸体。脸部虽平静地宛如安睡，但嘴角挂着一道血迹。贯穿胸口中央的正圆形伤口流出大量的血，变成好几条暗红色的河往下腹部扩散。尸体虽穿着家居服，但由于遭到泼洒圣水，导致胸口以下的肌肤微微透出来。渗入家居服的圣水灼伤了整个下腹部，伤口的缝隙随处可见，更显悲惨。

接过照片的津轻，自己看了一会儿后将其拿到鸟笼面前。看样子蕾丝罩子是为了让里头可以透视外界的设计。

“师父，怎么样？”

“镜子映照不出吸血鬼，照片拍不出吸血鬼，这些也是迷信。”

“我不是在问这种事情。”

“胸前的伤口直径将近十公分。是桩子刺穿的应该无庸置疑。我觉得伤口左方比起右方似乎出血少了一些，为什么？”

“是尸体向右倾斜的缘故吗？”

“照片看来尸体是坐得不偏不倚的……好，这一点先不管。夫人的表情很平静，身体也没有挣扎的样子。戈达勋爵，汉娜夫人当时应该是在睡觉吧？”

“对。她没有发出叫声，应该也是因为是在睡梦中吧。”

没有痛苦就那么死去，好歹算是种幸福——戈达勋爵再度低下头去。

“是当场就死亡吗？”

津轻向鸟笼询问。

“看来也没有因为痛楚而醒来的迹象。应该可以视为几乎是当场死亡……这么一来，凶手一次就将桩子刺入心脏吧。那力气可是大得惊人。”

侦探在蕾丝罩子当中，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道，接着又说：

“可是，戈达勋爵，吸血鬼的感觉应该比人类更敏锐吧？”

“是的。即使处于睡眠，只要是浅眠的时候都很敏感。汉娜就算在打瞌睡，只要我出声喊她，她便马上醒来。所以假如是趁她熟睡时偷袭，那就是能够消除自己气息的高明猎人干的。”

“高明，呀。”

鸦夜接过戈达勋爵的话语，像是在思考什么。

“可能是先让汉娜夫人吃了安眠药。”津轻说。

“那类药品对吸血鬼没有效果。”

“啊，是这样呀……说到药品，圣水是什么情况？是杀害后洒上去的吗？”

“大概是吧。要不然应该会因为灼伤的疼痛而醒过来才对。但是虽说是杀害后，但死亡经过一段时间后，吸血鬼的细胞便会失去力量，即使泼洒圣水也不会灼伤。因此，泼洒的时间可推断是才刚死亡没多久。”

鸦夜对吸血鬼肉体相关的分析，正确得连戈达勋爵也忍不住点头。

“桩子加上净化过的圣水，真是有趣的凶手呀。”

“也有种做得过火的感觉吧……对了，戈达勋爵，尸体的手或脚有伤吗？”

“没有。手脚很干净。除了照片拍到的部分，都没有外伤。”

“好像有大衣之类的遗留物到目前还保留原状，您没有碰过吗？”

“对。城堡里的人没有任何人碰过……连警方都没有想拿走的意思。”

戈达勋爵的内心，前几天对少女记者发泄的相同怒火醒了过来。市警和法官都无意帮助身为异形的吸血鬼。就这一点来说，眼前的侦探至少还有想要认真调查的样子。虽然还不晓得他们能否信赖。

“那么，可以请您告诉我们发现尸体的经过吗？”

“报纸应该刊载过了。”

“请您再说一次。就您想得起来的部分仔细地说。”

“虽然应该是您不太愿意想起的记忆吧。”

无可奈何，戈达勋爵从想要返回城堡开始说起。和次男拉乌尔在森林里，打死了一头鹿。回到玄关大厅后发现仓库的锁遭到破坏，找到被血沾湿的银桩。确认过家人是否平安，最后进到这个房间面对的却是汉娜的尸体。

“虽说很习惯尸体了，但家人被那么残忍的手法杀害还是第一次。我看到以后内心大为震撼，发出吶喊……”

“当时除了您之外还有谁进入这房间？”

“为了让我冷静下来，阿尔弗雷特进来过。但是，他没有碰尸体或是房间里的物品。我也吩咐小犬他们不要进来这里，因为我认为他们看了会受到打击。后来我拜托阿尔弗雷特照顾他们，我自己去搜索城内。”

“请等一下。这栋居馆，隔音是不是很差？”

“是呀……应该是这样没错。墙壁也老旧，特别是地底下回音很大。”

“案发当时，您的长子库洛托还有管家阿尔弗雷特先生，都在距离这房间很近的地方吧？”

“对。阿尔弗雷特在里面的办公室，库洛托在隔两间的房间里。”

“可是，在您大喊之前他们都没发现出事了。”

“他们两个都说这房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那么，您有搜索到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找到。我也到外面的森林到处搜寻，但连足迹或气味的痕迹都没发现……所以，两位的搜查或许也得不到成果。”

尽管打算暗示“委托查案要是没成果也算不了什么”这样的意思——

“不过，只是嗅闻味道的话连狗都办得到呢。”

但鸟笼的声音，带着挑战的语气回应。

“人类是会思考的，戈达勋爵。用看的用听的用闻的，然后思考。不知是哪个法国人也说过，说‘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所有尊严就是在于思考’。合乎逻辑的思考是人类能够拥有的第一项武器，同时也是最后的娱乐……不过呀，由我来向您说‘人类’应该要如何如何，说真的还挺无聊好笑呢。”

“……”

“津轻。”

她一喊，助手立刻简短回了句“是”。照片还给戈达勋爵，接着拿起提灯，往太师椅走去。

侦探们的搜查，开始了。

“停——蹲下——放好提灯。”

听从发自鸟笼的声音，津轻在绿色地毯上蹲下。用光照出留在上面的两个物品。

“大衣和瓶子，呀。首先看大衣。”

津轻以左手拿起大衣，然后将右手提着的鸟笼移到大衣面前。

“前面因为沾到血而变得黏黏的，让我看背面……再往上一点，帽子的部分。嗯，尺寸还满大的，布料也厚。稍微拉一下袖子看看……可以了，往下一点。扣子旁边好像沾到了什么，试着拿起来……是小石子呀。口袋里面怎么样？什么都没有？是喔。”

原来如此。这确确实实是个“鸟笼使者”。

望着在大衣面前四处移动鸟笼的男人，戈达勋爵这么想着。“摊开”，“掀开”，“靠近”，“回去”，“看一下”，“把里面翻出来”，“举高”，“往右一点点”，“再过去”，“可以了”。

鸦夜每次发出简洁的指令，津轻便顺从回应。一下子翻出胸口的口袋，一下子掀开领子，为了能够仔细观察，将鸟笼凑上前去。要是有个什么都不晓得的人见了这一幕，应该会觉得侦探是以鸟笼取代放大镜使用吧——严格来说，他并不是使用鸟笼，而是站在为鸟笼所使用的立场。

“布料虽然还很牢固，但针脚到处都有脱线。应该是只有这么一件外套天天都穿吧。先前的主人看样子是个穷人。”

“凶手一文不名吗？”津轻说。

“我的意思不是说凶手，而是这大衣先前的主人。左侧有沙子弄脏的痕迹，右侧有阳光和雨水造成的褪色。口袋里面空空如也，整体而言脏得厉害，两个袖子也有往上翻折而留下的褶痕。先前的主人将大衣扔在某个地方的路边，凶手捡起来，调整成符合自己身高的尺码后暂时拿来使用。为了防止血溅到自己身上。”

冷静地结束观察，鸦夜接着下了指示“到瓶子那边去”。津轻离开大衣，拿起以软木封口的扁平瓶子。

“这瓶子看起来满普通的。只是玻璃有点脏，是灰尘的关系吧。”

“你用袖子擦一擦看看。”

“好的……擦过了。”

“污垢掉了吗？”

“就像是很难笑的笑话那样。”

“你说什么？”

“一点都没有效。”

“你不必每句话都讲得这么巧妙。让我看看盖子……沾到了一点点的血呢。看样子凶手是杀害夫人后才碰这瓶子的。”

“瓶子里应该装了圣水吧。”

“好了，放下吧。”

津轻将瓶子归回原位，重新拿起提灯，再往引人注目的太师椅走去。然后来自鸦夜的指示变得愈来愈多，津轻的动作也愈来愈活跃。几乎要贴到地毯地移动鸟笼，再往书架的方向提高，靠近椅子的扶手部分。无法自行移动的侦探，借助称她为师父的助手的双手移动到所有地方。接二连三，从右到左。才刚听到这指示，又要从上到下。这景象让真实身份不明的鸟笼在进行侦探活动此一事实的异质，化为双眼可见的型态，令戈达勋爵切实感受。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有一切，都和至今为止戈达勋爵所积累的知识，或是实际经历过的犯罪搜查相差悬殊。让人以为与其说那是搜查，不如说几乎更像是一种仪式。

笑咪咪的青发男人每动一步，大衣下摆便宛如幽灵摇曳。蕾丝罩子的另一侧，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少女，持续发出如歌的声音。

在凶杀案现场昂首阔步的，两头魔物。

“这把剑是仿制品吗？”

调查挂在墙上装饰的剑时，鸦夜对这边说道。戈达勋爵回神过来。

“不，这是真的。本来就是城堡里有的东西，小犬们的房间也装饰了几把……因为我们就算受伤也只要几秒钟就复原，没有必要特别做成仿制品。”

“可以拔出来看看吗？”

“请。”

鸦夜命令津轻轮流拔出两把剑。看样子没有使用过的痕迹。然后他们移动到放在太师椅旁边的小桌子。

“汉娜夫人似乎是在读书的时候睡着了。烛台旁边有维永的诗集。”

戈达勋爵回应“正是如此”。

“内人午餐过后，习惯坐在那张椅子上看书，常常就那样直接打起瞌睡。我想凶手也是挑那时机动手的。”

津轻不解地歪头。

“所以凶手是特别锁定那个时间吗？没有比背对房门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时间，更适合偷袭的好机会了。”

“虽然这着眼点很好，但现在还不晓得怎么样。津轻，让我看看椅子下面……连地毯都沾到血了吗？看来毫无疑问夫人是在这里被杀的。”

“要从这一点开始怀疑吗？”

“地点很重要呀，非常重要。椅背情况如何？毫无伤痕？那么，凶器就是没有贯穿夫人的身体了。”

津轻他们将周围其他的抱枕或是玩偶随手翻过来查看，确认过没有异状。接着绕到沙发那边去，大致看了看桌上和正在修理的五斗柜等等后，终于回到戈达勋爵面前。

“轮堂小姐，您知道些什么了吗？”

“这案子很有意思。”

鸟笼说出完全脱离期待的话语。

“请让我向您确认两件事情。首先，听说原本在仓库的银桩是从猎人身上回收的东西，那个猎人有无将桩子放在盒子之类的东西里？”

“没有，他是直接拿在手里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大问题。那么另一件事是，您如果碰到银或圣水就会烧伤，但是有方法可以避免吗？例如说，将银制品用布包起来之类的。”

“避免的方法呀，我想多包几层厚一点应该可以……即使如此，我并不想要主动去接触银。即使是在仓库，我也曾经发生过手只要靠近桩子就差点烫伤的事。”

“那种烫伤，吸血鬼的再生能力有办法吗……”

“当然是没用的。那比普通人类的烫伤还要严重，轻者也要花一个星期才能复原。所以，从被打倒的猎人身上回收武器的工作，我也是交给阿尔弗雷特。”

“那位管家先生呀。我记得有仓库钥匙的，只有您和管家先生对吧？”

“对。”

“原来如此。谢谢您的回答。”

“不好意思这样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

戈达勋爵再次询问。鸦夜回以“关于这一点呢”不明确的低语后，说：

“喂，津轻。”

“是的，师父。”

“假设凶手是从外界潜入，你给我说说看犯罪的过程。”

“小事一桩。”

津轻点点头，干咳了几声。然后突然朝气蓬勃，以令人佩服居然不会咬到舌头的气势开始娓娓道来。

“在城附近等待犯案机会的凶手，确认戈达勋爵出城后，潜入玄关大厅破坏仓库的锁拿走里面的银桩。蹑手蹑脚来到这个房间偷看里面，发现夫人的头发披散在椅子上。心想好极了靠近椅子将银桩用力打入心脏！”

自己比出刺进自己胸口的手势。实在是个糟糕的兴趣。

“睡着的可怜汉娜夫人当场死亡，血喷到凶手事先准备好穿着的大衣上。但是残忍的行径还在继续，凶手取出玻璃瓶将圣水咕嘟咕嘟泼洒在夫人身上，进行老套的净化仪式。心想好了工作做完了赶快跑路吧，丢掉大衣和玻璃瓶立刻逃离此处，将沾到血的桩子丢进仓库后出城。听说戈达勋爵他们是在南侧森林，所以凶手应该是逃到延续到闹区的西侧森林，要不然就是迅速逃往瑞士边境的方向，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的报告到此结束。”

“辛苦你了。戈达勋爵，您觉得这说明如何？”

“讲述方式太闹着玩了。”

戈达勋爵瞪了津轻一眼，鸟笼似乎很是愉快，发出嗤嗤的笑声。

“非常抱歉，我晚一点再好好骂他。除此之外您有何看法？”

“犯罪的过程，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这样呀。不过对我而言，这犯罪流程我怎么也无法接受。”

“咦？”

“确实这案子，凶手看来是从城外入侵的。实际上，警方和报纸也都下了是吸血鬼猎人做的这样的结论。但是假如真是如此，便会产生好几个疑问。大致区分一下全部共有七个问题。”

“有七个这么多？”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戈达勋爵直盯着鸟笼。当然蕾丝罩子毫无变化，也不知道里头的鸦夜在想什么。

“津轻，手指竖起来。”

“好的。”

一脸笑容回应，津轻竖起左手一根手指。鸟笼中的鸦夜配合这动作开始说话。

“首先第一个。为何汉娜夫人没有醒过来的样子？她和您或公子们一样都是吸血鬼。虽然是正在睡觉，但对声音或气味的敏感程度可是强过人类数倍，没有发现来自外面的袭击者逐渐靠近实在是很奇怪。”

“这是……因为，对方是个技术高超的猎人吧？”

戈达勋爵心想着“这你不是心知肚明吗？”反驳，鸦夜仿佛是在点头，发出“哦”的一声，接着说道：

“那么第二个。为何凶手不是挑太阳出来的大白天行动，而是特意在夜晚入侵城内？吸血鬼白天时力量会减弱，这是连小孩都知道的常识。技术高明的猎人应当更懂才对。如果想杀汉娜夫人，挑白天下手绝对是更稳妥、更安全吧。尽管如此，为什么还是挑其他吸血鬼正在活动的半夜？”

“白天我们也会彻底紧闭门窗，所以凶手放弃了吧。大门或后门都会锁上好几道的锁……”

“原来如此，意思是凶手没有办法破坏那些锁了。可是凶手不就有办法扭断仓库的锁头？”

“……”

这次反驳不了。

“第三个。”鸦夜继续说道。津轻同时竖起三根手指。

“为何凶手要将装圣水的瓶子放在案发现场。用来防止血溅到自己身上的大衣就算了，瓶子也不是什么会变成负担的东西，既然掉在那种显眼的地方，所以我不觉得是不小心掉的。特别放在那里再离开，让人不得不说十分不自然。

第四个。为何凶手知道仓库里面有银桩？城内并没有凶手四处翻箱倒柜的迹象。因为打从一开始，凶手就猜到银制品和园艺工具与打扫用具一起收在玄关大厅角落，那像是小储藏室的仓库里面。一般来说，会想到那种地方有银制品吗？除此之外，凶手还能准确推测汉娜夫人所在的房间还有她打瞌睡的时间，这我也无法接受。还是说，戈达勋爵您曾经跟什么人滔滔不绝提过城堡内部的各种大小事情？”

“怎么可能！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那么，就很不对劲吧。”

鸦夜冷酷地断定后，说：

“第五个。为何凶手要将刺入夫人身体的桩子拔出来，放回原本的仓库去？凶器就跟其他东西一样，丢在现场直接跑掉应该轻松多了。即使逃走的时候要横越玄关，但是专程回去仓库除了费工夫之外什么都不是。还有这件事情更能强化第三个问题。为何会想把银桩放回原处，自己带的瓶子却丢在现场？”

回神过来，戈达勋爵已经对鸦夜的话听得投入。

刚到没多久的侦探，接二连三说出至今为止不曾察觉到的案件怪异之处——不仅如此，尽管淡淡地点出问题所在，看不见里面的说话鸟笼实在离奇。荒诞至极的对象，竟提出周密的分析，此一场面满是矛盾。

这种说明不了的诡异，让身体麻痹。

“好了，我最想关注的是第六个问题……”

“师父，我很伤脑筋。”

“怎么了，津轻。”

“因为我要单手提着师父，已经没有手指可以竖起来了。”

“那就伸舌头出来。”

“嘿的。”

即使如此，徒弟还是听从指示照办。明明身处凶杀案的现场，映入眼帘的男人，身影却愈来愈滑稽可笑。戈达勋爵脸颊紧绷。第六个结束后，第七个会怎么样表示呢？这次打算举起单脚吗？

“那、那么，轮堂小姐，您说的第六个问题是什么？”

“嗯。那就是，极为重要且极为常识层面的事情……”

“爸爸？”

突然，背后传来小孩子的声音。可是那并非鸦夜的声音，而是更年幼、戈达勋爵更耳熟的声音。

回过头去，意图躲藏在门框后头，四岁的女孩探出脸。与母亲同样的金色长发，以及浓缩之后的可爱，和陶瓷娃娃一模一样的外貌。然而因为她也是吸血鬼，所以脸颊没有血色，皮肤也比人偶来得白。她抿着嘴，翡翠色的眼眸忧虑地窥视房内。

“啊，夏洛。”

“这位是千金吗？”鸦夜说。

“是的，这是我的幺女夏洛特。夏洛，这是来调查这次案子的侦探……”

抢在戈达勋爵介绍之前，津轻将身体转向夏洛特。

“啊——！”

和一头青发又刺青、身穿满是补丁的大衣、带着神秘鸟笼，像是要打招呼般竖起五根灰色手指同时笑咪咪地吐出舌头的异样男人……和他视线交会的瞬间，纯真的女孩发出短短一声尖叫，沿着走廊跑远了。

6

挂钟响了十二次，告知瓦克特孚离城深夜零点到了。

尚·度舍·戈达勋爵坐在长桌最里面，最尊贵的上座，啜饮装在汤盘的血液。虽是平常就在喝的鹿血，但今晚就像是沙子无趣乏味。他一边宛如品尝红酒般摇晃动汤匙内的血，看了看为了午餐而聚集在一起的餐桌成员们。

地点是居馆一楼的餐厅。在壁炉亮着表面上的火光中，吸血鬼们喝着赤红液体，除了他们之外的人则是吃着烤鸡和浓汤。展现出一幅着实不相称的景象。

戈达勋爵的右侧座位，坐着的是短发的长子库洛托和穿着毛衣的次子拉乌尔。和哥哥并肩而坐，弟弟的娃娃脸和矮个子看来更明显。拉乌尔再过去的位置则是坐在儿童用高椅上的夏洛特，她一边流下红色的汁液一边将汤匙送进嘴里。

站在夏洛特后面的，是帮忙擦拭洒到外面的血的女仆吉赛儿。她是个粗眉引人注意、流露乡村气息的女人，从烹饪到送餐，准备红茶，还有照顾幺女，一个人包办了餐桌的所有工作。

夏洛特旁边，末座的位置，则是由满脸胡子的车夫马鲁克贪小便宜地坐着。虽然戈达勋爵心想不能让他挨饿而招待他就座，但和吸血鬼们坐在一起显然让自己脸上无光。对面的管家阿尔弗雷特，以似乎是不好惹的消瘦面容咀嚼着莴苣。

环顾所见的成员们，每个看来都很不开心，没有人能专心用餐。库洛托等人搅拌着血汤，马鲁克一边用叉子轻触鸡肉，一边注意力全跑到同席的稀客们身上。

“啊，不好意思，女仆小姐，我可以喝杯茶吗？不，我不要红茶我要绿茶。要热的。咦？没有是吗？那麻烦给我热水。”

大衣和手套都没脱，坐在拉乌尔对面的真打津轻，就他一个人兴高采烈大口吃着鸡肉。坐在他旁边的，是不发一语淡淡地用餐的驰井静句——而在他们两人之间，左右为装着法式长棍面包的容器和烛台，孤单地摆放着的，是真实身份不明的鸟笼。开始用餐之前，侦探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大家好，我是轮堂鸦夜。我是来解决案件的。如各位所见住在鸟笼里所以没办法和各位同席用餐非常抱歉。请各位不必在意我。看样子没有任何一人真的把这话听进去。

“味道怎么样？”

试图打破尴尬，戈达勋爵询问客人。虽然完全是社交辞令，但津轻依然一面啜饮豆子汤一面回答“非常美味”。

“虽然我本来在想您邀我吃饭端出鲜血来的话该怎么办，我还打算遵照我奶奶的遗言就当我不能喝血好了，不过这样的菜单我很欢迎。城堡里也有普通的食物对吧。”

“这是当然。提供给客人或佣人的食物也得准备着。就连我们也是拿来当饮料或点心常吃。”

“主食毕竟还是血吗？”

“是呀。如果不像这样定期摄取，体力就是怎么也持续不了。不过，我们已经不喝人血了。”

“人血与兽血的味道不一样吗？”

鸟笼中传来鸦夜的声音。瞬间，众人移动餐具的声音从餐桌上消失。

“只要习惯野兽的味道，其实没有差太多。而且，兽血即使只有少量，也能产生足够的活力。”

戈达勋爵强装平静，接着问道：

“轮堂小姐，您不用餐没关系吗？”

“请别挂念我。我就算想吃也没办法吃，最近感觉有点发胖呢。”

“噗呵，师父您就别吃了呀，面包不是飞走了吗？”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鸟笼和男人互相笑着。来倒白开水的吉赛儿虽然在那放下茶杯，却是想尽量不靠近而努力伸长手臂。静句在旁边默默地将蔬菜送进口中。

“还有，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终于，库洛托指着鸟笼问道。

“喂，库洛托，快住手。太没礼貌了。”

“父亲，没礼貌是什么意思……因为很奇怪呀，鸟笼竟然会说话。我记得，你是真打先生吧？那里面有什么……”

“您听过转失气吗？”

“转、转失气？”

“一个告诉人们世界上有的东西还是不知道比较有意思的故事。”2

津轻这么说完后，环顾年轻的吸血鬼三兄妹的脸。和夏洛特四目交接时，夏洛特全身僵硬差点从椅子摔下去，拉乌尔赶忙扶住妹妹。

“父亲，真的能交给这些家伙办吗？”

库洛托的疑心愈来愈重，用沾了血的汤匙指着津轻。

“我认为可以交给他们处理。他们确实是有点奇怪，不过搜查本身有条有理。”

即使半信半疑，戈达勋爵始终支持侦探。

先前，因为夏洛特现身而没能听闻推理到最后，不过从房间转移阵地到玄关大厅的仓库后，轮堂鸦夜依然充满精力地活动(不对，实际上行动的是津轻)。坏掉的锁头、引人注目的桩子的大小、沾血的指印等，全面仔细地观察过后，尽管说着“没有什么特别的新发现呢”云云，还是满足地离开仓库。

然而，那满足从何而来？蕾丝的内部在想什么？戈达勋爵毫无头绪……

“岂止是有一点奇怪。”

库洛托到底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烦躁地摇晃身体。仿佛是进一步追击，拉乌尔低声说着“我也觉得他们不太可信”。

“这些人，来到城堡的时候不就想要骗车夫吗？”

旁边隔了个座位的马鲁克“咦”了一声，缩着身子。

“啊，当时你在场呀？”

“算是吧。因为听到马车的声音，所以我想看看侦探长什么样子就躲起来偷看了。就在……”

“那座快要倒塌的尖塔上面。”

津轻立刻插嘴。原本得意洋洋、嘴角上扬的拉乌尔，吓了一大跳将脸转向正对面的男人。

“你、你看到了吗？你说谎。那距离那么远天色又那么暗……”

“我呀，因为没有老婆所以夜晚看得很清楚。”

津轻指着自己的深蓝色眼睛这么说出口的话语，无人知晓到底是不是认真的。拉乌尔一脸诧异，小声地对兄长说着“这家伙就像是吸血鬼”。餐桌再度为沉默笼罩。戈达勋爵连忙补上“总、总而言之”延续交谈。

“我认为他们是能干的侦探。也没别的人能指望，就交给他们试试看也无妨。”

“能干的侦探呀……”

库洛托以手托腮，瞥了鸟笼一眼。

“硬要说的话，我觉得看起来像是廉价的骗子。”

“哈哈哈，师父，人家说我们是骗子呢。”

“都是你害的呀津轻。因为你干了想要骗车夫先生的事情。”

“全怪到我头上我很伤脑筋呀。师父才是害小八心生恐惧呢。”

“我叫马鲁克！”

大声订正后，车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满是胡子的脸问道。

“对了，鸟笼老爷，刚才您怎么会知道娜塔莉的事？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老爷……你觉得我看起来像男的吗？”

“您、您看来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那么鸟笼……小姐？”

“不要用疑问的语气。”

正当鸦夜与马鲁克进行着低血压对话时，另一方面库洛托则是询问弟弟“娜塔莉是谁？”。拉乌尔皱起宛如拖把的厚重浏海下隐约可见的眉毛，向家人们说起亲身经历。

“那个鸟笼，从马车下来的时候跟车夫说了很奇怪的话。什么去酒馆挨太太骂所以在戒酒……”

“要说为什么会知道，我想刚刚我也说过了，就是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了。”

津轻配合鸦夜的话语提高鸟笼，挪动让正面对着餐桌的角落。同时戈达勋爵等人的视线，也集中到坐在角落的满脸胡子的男人身上。

“你的背心，腹部的部分褪色了，针脚也粗。因为就只有那个部分时常弄脏，每次都要搓洗。沾到腹部的污渍，原因应该是食物或饮料吧。你常将料理洒到衣服上。长大的成年人会出现这种举动，就只有喝得非常醉的时候。所以你有爱喝酒且喝得很醉的坏习惯。背心对你来说应该是唯一一件工作服，可是你却没有脱下来就去喝酒，意思就是你结束工作后顺道跑去酒馆。你在酒馆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弄脏衣服后返家。然后尊夫人替你洗衣服。没错，想必你是有太太的人。虽然胡子打点得粗糙，但你穿的衬衫领子干净，扣子也有重新缝好的痕迹。因为尊夫人个性一丝不苟，每次都好好地替你烫平皱褶缝补扣子。”

对着嘴巴张得大大的马鲁克，鸦夜继续说道：

“观察背心其他部分的污渍，最后一次清洗应该是大概一个星期前吧，腹部没有沾上新的污渍。也就是说你这一个星期没有喝酒，就是没有到酒馆去的意思。为什么呢？你看起来身强体壮，应当没必要注意身体。那么就是有人强硬地要你别喝酒了。那是谁呢？最有可能的，就是已经厌烦持续帮烂醉的丈夫清洗脏衣服，一丝不苟的太太之类的人。她不是个非常周到的好女人吗？你该好好珍惜。”

听到“我说完了”的声音，马鲁克仿佛松了一口气，重重倒向椅背。

与方才的沉默性质不同的短暂安静，在餐桌上流窜。戈达勋爵听到餐桌四处传出叹息般的声音。阿尔弗雷特用力吞咽唾液，拉乌尔将汤匙送至嘴边的手停了下来。似乎不能完全理解的夏洛特，东张西望家人的模样。

“真厉害。”

可能是终于死心了吧，库洛托摇摇头。

“只是看一眼就能知道这么多讯息……让我想起伦敦著名的侦探。我记得是叫做夏尔尔，不对，是雪洛……”

“夏洛克·福尔摩斯。”

一直保持沉默的静句突然说话，库洛托尴尬地回答“对”。

“和福尔摩斯先生相比，我真是羞愧。”鸦夜说。“我没有他那么天才。”

“你见过他吗？”

“没有，我不曾直接见过他。可以的话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他。听说他是个怪胎。”

“没问题的啦，师父。比师父还怪的人，这个世界中就是找不到第二个的。”

“你明明是徒弟，却只会讲让我听了不高兴的话。”鸦夜向津轻抱怨后，说：“好了，如果能让各位判断我们并不是骗子，我也想回到侦探的工作了……戈达勋爵，我有几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汉娜夫人遇害那晚的事。”

气氛才刚开始暖起来的餐桌，瞬间恢复鸦雀无声。

戈达勋爵有种在玩具箱内遭到摇晃的感觉。轮堂鸦夜的一句话，就能随意摆布他往东往西。

“尸体发现的时间是一点半过后吧。那一天，各位也是在零点时像这样吃中餐吗？”

“对……城堡里所有人一起吃。”

“所谓所有人，就表示汉娜夫人也在吧。”

“这是当然。”

“午餐大概何时结束？”

“零点半左右吧。”

“就是发现尸体的一个小时前吧。夫人吃完饭后在哪里做了什么事？”

“跟平常一样，她说要回房休息片刻。我到二楼的书房，和库洛托讲话……”

“有哪位在午餐过后见过汉娜夫人的吗？”

机灵的津轻，移动鸟笼转了一圈让鸟笼环顾室内。城堡里的人们只是面面相觑，无人出声回应。

“那么，戈达勋爵，我想请教您本身的事。午餐过后您是和库洛托在一起吗？”

“嗯，是的。我跟他稍微谈了一下城镇的经营管理。夏洛特也跟着我们，在会客室沙发那一区玩。后来因为已经一点了，我就和他们两个一起离开书房，在玄关大厅前面与他们道别。因为每个星期一的那个时间，我都习惯出门打猎。我想顺便试试刚收到的猎枪，于是从仓库拿枪出来……我想我应该和您说过了，当时仓库内没有任何异状。”

“我知道。”

“那么，凶器被拿走，夫人遇袭，都是在那之后的事情了吧。”

单手拿着叉子的津轻补充。

“大概是吧。戈达勋爵，后来您做了些什么？”

“我想想……”

戈达勋爵娓娓道来三天前夜里的行动。

走出城外还不到一分钟，就听到拉乌尔说“我也要去看植物”，一副怕冷的样子追了上来。在森林里父子俩始终一同行动。虽然用枪射击了三发子弹，但皆未打中猎物。

“那是怎样啦，都没打中。”

厌烦地插嘴进来的是库洛托。

“库洛托，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因为我在房间里的时候听到了枪声。来自森林深处的三次枪响。我还以为父亲应该打中了猎物……”

“你觉得声音听起来是来自森林深处吗？嗯，这还真吸引人。”

是什么让人那么注意呢，鸦夜深思过后——应该是说，像是深思般地让声音含糊不清。

“对了，刚才你好像是说‘我在房间里的时候’，你和父亲分开后做了些什么？”

“因为我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所以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在听到父亲的喊叫之前我都是一个人。”

“没有和令妹在一起吗？”

“夏尔我塞给吉赛儿照顾了。因为她一直要我唱歌烦死了。”

“可以了。那么，接下来我要请问拉乌尔。你从一点开始和父亲出门打猎。吃完中餐后到打猎之间的三十分钟，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个？”

爱闹瞥扭的次子，没有马上回答的意思。

“观察，打听，思考是我的工作。所以我现在在请教你。”

“意思就是，你在怀疑我们吧？”

语气毫无胆怯，拉乌尔瞪着鸟笼。戈达勋爵吓了一跳抬起脸来。

“轮堂小姐，难道您觉得杀了汉娜的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餐桌气氛再度紧绷。这次的沉默远比先前的任何一次来得沉重强烈。城堡里的人们表情结冻着，只有眼珠动了动彼此互看。自己这些人遭到怀疑？凶手在这群人之中？戈达勋爵忍不住带着苦笑摇头。

“怎、怎么可能？哪有这么愚蠢的事……”

“好了，拉乌尔，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毫不在意，鸦夜重复问题。音质比刚才更多了点压迫感。

“如果你答不出来，我就判断是因为你有不能说的理由。”

“……我和哥哥相反。我直到一点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可是，案发的时间我都和父亲在一起，我不是凶手。”

“但是，戈达勋爵确认过仓库后到你出城去，这当中有一点点的空档。”

“就算吸血鬼动作再怎么迅速，也无法在一分钟内杀人。”

“这是当然。我只是在忠实陈述证词而已。对了，刚才我听戈达勋爵说过，你的房间是在案发现场的正对面。你待在房间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对向有什么动静？”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

“这样呀。谢谢你的配合。那么，接下来我要请教吉赛儿小姐。”

或许是没料到矛头会指向自己，年轻女仆发出痉挛般的声音。

“什、什，什么事？”

“请问您在零点半午餐结束后，在哪里做了什么事？”

“我、我在午餐过后，独自在厨房收拾善后，一点时到洗衣房去……每天，都是这样。”

“库洛托说他把夏洛特小姐交给您照顾。”

“对、对的。我在去洗衣房的路上遇见他们。夏尔小姐一脸无聊的样子，所以我边洗衣服边唱歌给她听。”

“连我的房间也听得到歌声。”

带着苦笑，库洛托发牢骚。

“你的听觉真是敏锐呀，库洛托。我愈来愈喜欢你了。那么，吉赛儿小姐，所以你从一点到案子被发现的那段时间，一直和大小姐在一起对吧？”

“我记得，我去了一趟厕所。不过，只有一、两分钟。除此之外我一直和大小姐在一起。”

没有把握地回答过后，可能是后悔老老实实地讲了太多话，女仆涨红了脸。鸦夜则只说了句“原来如此”。

“夏洛特大小姐，她说的是真的吗？你在三天前，和库洛托分开之后，就一直和吉赛儿小姐在一起吗？”

无情鸟笼的正面，转向四岁女孩。年幼的吸血鬼似乎一时感到困惑。

“……嗯。我跟吉赛儿，一起唱歌。”

不久后看了看站在后方伺候的女仆，回答了这么一句话。单就她能听懂问题这一点，可说是答得好。

“好，谢谢你的回答。那么，最后是阿尔弗雷特先生。请问您在午餐过后，在哪里做了什么事？”

津轻将鸟笼转向静句左边的座位。连资深管家也有些微不安，无力地回答：“我到地下的办公室去，调整老爷的行程。除此之外，没有做别的事……”

“也就是说，您一直是独自一人吗？”

“正是如此。”

“您在办公室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完全没听到。”

“谢谢您的回答。”

只用声音礼貌地道谢后，对城内成员的询问结束了。

津轻将鸟笼恢复成原本的角度，鸦夜统整结果。

“好了。这样一来，一点过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就缩小范围到两个人了。一直关在办公室里的阿尔弗雷特先生，以及待在自己房间的库洛托。”

“岂、岂有此理！”

“喂喂喂，饶了我吧……”

“轮堂小姐，请别这样！”

被指名的两个人以各自的方式表达愤慨，戈达勋爵也激烈反驳鸦夜。

“库洛托不可能杀害母亲。而阿尔弗雷特也跟随我这么多年了，他和猎人那样的其他人类不同！”

“戈达勋爵，我刚才应该已经解释过了。这个案子，如果下结论是来自外界的袭击，令人无法接受的地方太多了。”

“那个是……可是，即使如此……”

这时响起“铿”的声音。

那是受不了紧张气氛的夏洛特，放下汤匙的声音。跳下椅子绕过餐桌，幺女一脸烦闷往走廊跑去。

“啊！夏洛特小姐！”吉赛儿卷起围裙，一溜烟地追了上去。自言自语“我受够了”后，库洛托也从座位起身。拉乌尔一动也不动地视线向下看着已经空了的盘子，马鲁克则似乎是觉得难受而缩着身子。

最后替午餐结尾的，乃是津轻“承蒙招待”的轻浮声音。

“刚才的热水真是好。”

“这说法好像是人在泡澡呢。”

“不，我的意思是这热水很好喝。不过和吸血鬼一起围绕餐桌用餐还是第一次呢，虽然是兽血，但是那样装盘感觉就像是高级料理，真是不可思议。说是血厚于水，也许其实味道挺好的。”

“要那样说的话应该是血浓于水吧。”

“浓？鲤鱼我不太吃，毕竟有腥味。3”

“血也一样有腥味呀。”

“对哦，怪不得血比水更腥。”

“只要跟你一开始就没完没了。静句，你说说话呀。”

“请死了去当鲤鱼饲料吧。”

“你、你太冷淡了，而且好无情……”

午餐过后，离开气氛变得极为尴尬的餐厅的侦探一行人，在居馆的走廊步行。拿着鸟笼的津轻，还有背着如长枪的行李的静句。映在墙上的影子只有两道，交谈的声音却是三人份。

“对了，师父。搜查的进展如何？”

“基于事实进行逻辑推理的结果，有两个矛盾的条件互相抵触，目前我正在研究。”

“搞不清楚呀。”

“对，就是搞不清楚。你很懂嘛。”

“可是，刚才师父明明说得那么得意。”

“我说话也有部分的目的是调查不在场证明，不过几乎都是在争取时间。我一直在观察城堡里的人们。结果却出乎预期。”

“……？”

津轻转向静句，露出“怎么回事”的表情。静句似乎也没有头绪，面无表情地歪着头。

“好了，该怎么办呢……总之，静句。”

被喊名字的女仆敏捷地回过头。

“是的，鸦夜小姐。”

“你去监视那两个佣人，特别是那个女仆。”

“要是她意图逃跑呢？”

“我想应该不会，但要是有个万一你就困住她。”

“遵命。”

以简短话语回应并恭敬地鞠躬后，静句转身返回餐厅。一边对她挥手，津轻一边询问提高到胸口附近的鸟笼：

“佣人是凶手吗？”

“现阶段是最有嫌疑和第二有嫌疑的。不论如何，其他人要行凶很难。戈达勋爵和库洛托都是……”

“你说我是什么？”

走廊深处传来声音。

津轻回头，库洛托本人正靠着墙等着。和方才用餐时截然不同，苍白的脸没有浮现任何表情。

“哎呀你好呀。心情如何？”

“侦探，你们错了。”

没有回应招呼，他步步进逼。

“我没有杀母亲。”

“哦。”

“意思就是，我不是凶手。”

“哦哦。”

“你们这是徒劳无功。”

“真不凑巧我还不累身体不痛。”

靠近到鼻尖几乎要相碰的距离的库洛托，瞪着津轻的眼睛。

“那就……现在开始可能会痛吧。”

他揪住津轻的前襟，使劲将津轻压在墙上。

“砰”的一声，沉沉的重低音回荡在整条走廊。突然受到撞击，墙壁的石头产生裂痕，原先积累在缝隙内长达五世纪的尘埃满天飞舞。库洛托按压着对手，接着拖拉摩擦着将那只手往上移动。津轻的双脚离开地面。

“不要得意忘形了。我老爸虽然在宣誓书签名，可是我没放弃当吸血鬼。”

“……”

“我可以轻轻松松折断你的脖子。”

“我会铭记在心的。”

脖子被勒住的津轻，回应虽带着痛苦呻吟之感却毫无畏惧，甚至连嘴角的微笑都没有消失。

似乎是感到扫兴，库洛托一副“我一定会再揍你的”模样松开手，皱着眉头沉默地消失在黑暗中。津轻和刚才送走静句时一样，对着库洛托挥手。

然后一边拍着大衣上的灰尘，一边问道：

“师父，您没事吧？”

“虽然有点晃，不过和来的时候在马车上尝过的地狱相比，还算可爱。”

“哈哈，那个真的是够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被威胁了呀。”

“是被威胁了。”

“他呀，是凶手吗？”

“那么断定的话就不知该说什么了……因为他的手干干净净的。”

听了鸦夜的低语，津轻忍不住看看自己包在手套内的手掌。

“这次开始看手相了呀。这样子就是真的打算不当侦探啰。”

“要不要先买好水晶球呀……用餐时，我一直在注意观察吸血鬼们的双手。但是戈达勋爵、长子、次子，还有那个可爱的幺女，每个人的手都干干净净，没半点伤。”

“然后呢？”

“然后就跟刚才说的一样，‘搞不清楚’。”

“伤脑筋。”

“真的是这样。接下来该怎么行动……”

虽然说着“伤脑筋”，虽然刚刚才受到吸血鬼威胁，但那声音感受不到焦虑。像是大致思考一遍发出轻笑的叹息后，好事的鸟笼决定了搜查方针。

“首先，先去找那个吧。”

第一卷 鸟笼使者 第一章 吸血鬼③

7

慌慌张张泡出来的红茶，看样子似乎太浓了。起波纹的水面和雇主他们饮用的血液的颜色非常类似，自己映照其上的脸明显一筹莫展。平常很在意的粗眉这时宛如乱动的烛扭曲变形，操心的事超出容忍范围太多了。

杀人案的事，留下来的夏洛特小姐的事，洗衣的事，打扫的事，刚才的餐桌，充满谜团的说话鸟笼……以及现在，站在墙边的这名女子。

“请，请用。”

“谢谢。”

女仆吉赛儿递出茶杯与托盘，对方女仆驰井静句轻轻低头回礼。尽管接下，却一点儿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吉赛儿和坐在对面的阿尔弗雷特彼此互看。明明没喝下太浓的红茶，他还是一脸不满意。厨房旁边设了间简单的佣人房。虽说是佣人的休息室，但连静句也跑过来则是完全意料之外。

“请问，你也是东洋的人吧。一直和他们在旅行吗？”

“是的。从日本出发后我一直跟着他们。”

阿尔弗雷特一问，静句立刻以流畅的法语回答。

“一直跟着他们是吗？那可真辛苦……要不要坐下来？”

“不必了，请不必客气。”

吉赛儿虽然拉开椅子，却遭到坚定拒绝。冷冰冰的空气充满房间。

这个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至少看来并非是到这里开心闲聊的——沉默之中，吉赛儿斜眼看了看静句。

不同于自己这身黯淡穿旧的蓝色制服，她的衣服没丝毫皱褶。脸蛋也十分工整，在这国家陌生的黑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然而和这外貌不相衬的，宛如铁块的气息是怎么回事？插在围裙打结处的长条状行李也是来路不明。年纪看来虽是相仿……

“你当佣人很久了吗？”

“从我出生开始就是佣人了。”

难以判断该如何解读这回答。吉赛儿一边同样地附和“那、那真是辛苦了”，一边喝了一口杯里的红茶。唉，果然太浓了。

“我觉得两位还比较辛苦。”

突然，静句说道。听到她主动开口这恐怕是第一次。

中年管家与吉赛儿再度对看，像是在互相确认自己的“辛苦”。

“我也不晓得是不是辛苦。的确只能在夜晚活动的生活是有点难受，但放假外出还是能晒太阳，老爷也不是可怕的吸血鬼……总之，持续工作二十年之久也习惯了。”

“我是第四年，还没习惯就是了。虽然已经很擅长从野兽放血。”

“哈哈哈，只有在这户人家才能锻炼出这样的专长呀。”

笑着的同时，阿尔弗雷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已经一点了吗？我得去书房才行……”

“不行。请您留在这里。”

静句毫无畏惧的声音制止了准备起身的管家。

“我收到吩咐要和两位在一起。”

“咦……可是，我和老爷有工作的行程……”

“说到老爷。”吉赛儿说。“刚才他和真打先生一起去西边的森林了。”

“咦？去做什么？”

“不晓得。真打先生笑着说要去找东西。”

“找东西？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搞的……啊，不好意思。”

将不满脱口而出的阿尔弗雷特，看到墙边的静句立刻噤口。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就说了你的主人的坏话。”

“没关系，请别在意。我并没有在服侍那种嘻笑胡闹烂透的人渣冒牌相声艺人混帐。”

本来以为大概已是冰冷到极点的房间空气，又掉了两、三度。

面对愣住的吉赛儿他们，静句一脸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过浓的红茶。

“我服侍的，只有轮堂鸦夜小姐一个人。”

“哈啾——！”

覆盖住月光加深了黑暗的枝叶，以及树木深处飘来的潮湿空气。仿佛是要破坏这样的氛围，暗夜的森林回荡着愚蠢的声音。

“怎么了津轻？感冒了？”

“没有啦，好像有人在用非常尖酸刻薄的话说我，让我突然全身发冷……”

“因为现在变得很冷，可能影响到身体了。要不要回去？”

“不了不了，没关系。”

即使受到爽快推辞，憨厚的绅士戈达勋爵也不得不担心客人的身体。仔细一看这位真打津轻，大衣底下也没穿厚重衣物的样子。进入森林后过了三十几分钟，自己虽是没有穿着防寒衣物外出也无所谓，但对普通的人类来说这环境应该颇为严酷。

“真的没事吗？虽说还不到下雪的季节，不过这一带夜晚气温会降到冰点以下喔。”

“请别担心我。比起冬天的函馆这里还温暖得多。”

“函馆？”

“日本北边的地方。熊都在乱跑。”

“啊，这么说起来我记得两位是从日本来的……”

鸦夜且不论，津轻的样貌也和东洋人相距甚远，所以一不小心就会忘了。

“不过您的法语说得真好。我以前在奥地利的时候，为了学习异国语言吃了很多苦头。”

“因为师父说这对旅行是不可或缺的，硬是灌输我。”

“你在说什么呀，津轻。我才没有灌输你。”

“是这样吗？”

“我没办法强迫你做什么。因为我是个替徒弟着想的和善师父。”

“哎呀，这次我可输一分了。”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不适宜的笑声再度冲出提灯能照亮的范围，没入黑暗。

“先不管玩笑话，这位津轻明明是个蠢货——不，正因为是蠢货，所以脑子才好塞东西进去。半年就大致都记得了。”

“哦，半年就学会法语了吗？”

“只有法语还算轻松，但是其他德语、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希腊语、瑞典语还有荷兰语……呃，还有什么呀？”

“匈牙利语。你自己都忘了到底学到什么，我还真不知该说什么。”

鸦夜从鸟笼发出厌腻声音的同时，戈达勋爵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津轻说的一大串，几乎就是所有欧洲正在使用的语言。半年就全部学会了？十几个国家的语言？

还有，另一点令人在意的地方。

津轻说语言是师父教导的。要教导别人什么，意思当然就是负责教导的那一方已经事前学会了那方面的知识。

这么一来，在那东方的小国，能够完全网罗、理解和使用西欧十几国语言的他的师父——轮堂鸦夜究竟是何方神圣？此外，还对助手施以斯巴达教育然后远渡重洋来到欧洲，这样子到处旅行到底是为了什么？要从事侦探业，在日本应该就足够了吧。

尚·度舍·戈达的脑海中，对这组客人的疑心再度抬头。助手所言的字字句句是认真或说笑难以判断，至于侦探自己说来也是真实身份不清不楚。搜查确实有道理，可是白色蕾丝的深处鸦夜在想什么依然不明确，午餐时甚至落得连家人都遭怀疑的下场……

“轮堂小姐，我想在这里把话说明白。”

“什么事？”

“凶手不在城堡里的成员之中。”

戈达勋爵朝着鸟笼说完，津轻立刻止步。应该是踩到枯枝，脚边响起干燥的声音。

“我可以断言，城堡里没有杀害母亲，也杀害雇主妻子的人。请您不要做出用不必要的怀疑动摇我家人内心的举动。虽然是吸血鬼，但我的孩子们还年幼，他们的精神状态和人类一样。夏洛特那个反应您也看见了吧？拉乌尔从案发后就一直关在房里，就连库洛托也是表面看来平静，但内心一定是大受打击。佣人他们也是如此。”

他在心中低语“而且我也是”。

“既然您也看过那张照片，那么应该能直觉到吧？那种杀害方式是从以前开始就常见的吸血鬼猎人的手法。曾经和他们交手过好几年，我说的不会有错的。是我提出委托却还有这种要求实在是说不过去，但希望您能用一般常识的角度进行搜查……”

“我当然是以一般常识的角度进行搜查。我只注意理所当然的事情。”

“咦？”

“您上个星期被猎人偷袭的地方就在前面对吧？我们快点过去吧。”

听到鸦夜的话语，津轻再度迈开脚步。应当是在前方领路的戈达勋爵反倒落后了。戈达勋爵订正刚才的句子——不只是助手，侦探的言行也是到处移动变化，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不过，您还真是替家人着想昵。”

用双脚拨开枯叶海，津轻笑着说。

“该说是替家人着想还是什么呢……我不想再失去更多家人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因为，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

“您是说汉娜夫人的事吗？”

“她的事也是原因之一……但在我来到这个城市之前，已经碰过三次家人遭杀害的事情了。”

津轻只回了一声“哦”。是早就听说过，或者只是听了也不为所动？

“无聊的故事就是了。”

说了开场白后，戈达勋爵开始回想。

“第一次是我年轻的时候，说是这么说也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在勃艮第地区和家人一起生活。家父被敌对的吸血鬼杀死。后来因为家里变得衰败，不得不逃往国外。在漫长旅行途中，家母和舍妹被猎人杀害，结果剩下我一个人……这是第二次。”

“真是祸不单行。”

“活得久就会碰到很多事吧。”

生硬附和的助手，还有了然于心这么说的侦探。

“第三次是最惨的。大约距今五十年前。我移居到奥地利去，结婚重建家庭，过了一阵子安稳的生活。但是某一天，和同族之间的口角成了导火线让我再度失去一切。对方是个名叫卡蜜拉的吸血鬼，两位听过吗？”

“没听过。师父呢？”

“我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在我们这族里面是个有名的危险人物。一开始是对小女下毒手，然后接连对付我的家人……我虽然死命抵抗，但那家伙强得厉害。”

戈达勋爵的眼底深处，浮现最后见到的卡蜜拉身影。以燃烧的宅第为背景，独自伫立的吸血鬼。后来就没消息了，但也没听闻那个吸血鬼被打倒，也许依然在什么地方凶猛地活动着。

“所以您回到故乡去？”

“是的。我在深山里偶尔袭击小村子同时愁闷度日，那时偶然认识了汉娜。以当时来说，她面对吸血鬼十分诚恳简直难得一见。”

在名门父亲身边独自学习法律的汉娜，是个善于展现所知，仿佛将知识灌入那纤瘦身体的全身上下，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热情的女子。当时，乃是不敢处理怪物相关问题的各国政治人物正式开始筹备“宣誓书制度”的时代。汉娜的研究主题也是关于怪物与人权，或许是多次田野调查的恩赐，从邂逅戈达勋爵之前开始，她就丝毫没有对吸血鬼抱持敌意。

虽非美女与野兽般的罗曼史，但两人没有花多久时间便认定彼此。汉娜为戈达勋爵具备的丰富知识吸引，戈达勋爵则为汉娜诉说的理想吸引。

——人类和怪物可以共存。能够一起生活下去。

宛如口头禅，汉娜那么主张，仿佛是为了实践理想，主动成为吸血鬼之妻。法国也成立宣誓书制度，是在他们结婚四年后的事。

“那时我也开始觉得吸血鬼这样下去不行，所以并不抗拒在宣誓书上签名。全世界怪物的数量正在迅速减少。就我听说的，日本也在开放和外国交流后进行过大规模驱除……”

“您说的是‘扫荡离奇’吧。”

鸦夜回答。

“是在三十年前左右开始的，打着文明开化的旗子，只要冠上妖怪或是怪异一类名号的对象，几乎全都被杀光。因为日本的国民性就是一旦行动就会异常认真做到底，所以成了彻彻底底的扫荡。”

“欧洲也有类似的情况。假如持续敌对，迟早吸血鬼或狼人也会重蹈覆辙吧，如果所有人都能领悟到共存之道就好了。”

“共存，吗？”

“是的。人与怪物应当能一起生活。我们家就是证明。”

戈达勋爵在吊唁的另一面，以强力的话语重复妻子的主张。津轻说了句“真了不起”深深钦佩地点头后，说道：

“可是，我想吸血鬼没那么简单就灭亡。”

“没这回事。虽然得到怪物之王的称号，但我们并非那么优秀的种族。不同于人类，我们没有定期吸血就活不下去，最重要的是只要接触阳光就会被活活烧死。”

“可是身体的强度很不得了。”

“确实这个肉体是很方便……即使心脏被刺中也不会死，手臂断了只要有两天时间就能漂亮地再生。但并非万能。只要碰触银就立刻受伤。”

“哦哦——！”

突然，鸦夜以划破黑夜的高亢声音大叫。徒弟与戈达勋爵都大吃一惊转向鸟笼。

“怎，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事。我认为吸血鬼的再生能力的确非常完美。之所以为怪物之王的原因就是在这里。”

“是，是呀。”

话虽如此，是值得这样大叫的事情吗？

“但是，在再生能力方面，我们并不是第一名。还有更胜我们一筹的种族。”

突然，想起难以置信的某事，戈达勋爵看了看来自东洋的旅人。不晓得已经几年了，是父亲依然健在时听过的传闻。

“既然两位生于日本，可能知道吧。绝对不会死的怪物的事情。”

津轻再度停下脚步。接着看向在头顶上伸展开来的粗树枝，说了声“啊”，竖起食指。

“我曾偶然听说过，那是叫做‘不死’吧。”

“不死，呀。”

“这个词在日语当中指的是‘不死之身’的意思。这朴实的名字我也不太喜欢，不过要说正确倒是正确无误。传说是世界上只有那么一只，外表和人类相同但其实是长生不老，不朽不灭，绝对不会死而且也不会老不会衰败，不会有任何不利状态的怪物。据说年纪将近千岁。”

“千岁……那可真厉害。”

第一次听闻具体的年龄。足足超越了在欧洲被视为“不死之身”代名词的吸血鬼的寿命两倍。

“据我听家父说过的，那不死不论受了多重的伤都能立刻再生。”

“似乎是如此。听说就算是断头啦身体四分五裂啦被炸得粉碎啦，也只要叫一声‘啊’的时间就能复原。真令人羡慕。”

“银或圣水都没用吧。”

“那些对吸血鬼有用，对不死是没用的。而且日本那边没这种文化，即使拿出来使用，也只会因为滑稽至极落得遭人嘲笑的下场吧。”

“只是偶然听说的事情你还挺清楚的呢。”

鸟笼神鸦夜插嘴。徒弟耸了耸肩。

“除了师父教我的，其他的东西我都记得很清楚。”

“平常应该是相反吧。既然如此我再教你一件事吧。戈达勋爵，那个不死怪物也是现代童话故事的产物。我认为早就死了。”

“咦……可是，明明没有方法能杀死呀。”

“津轻说的是状态好的时候，老实说杀死不死的方法只有一个。尽管斩首、爆破、饥饿、老化、纯银，圣水这些都没效，但不死绝对不是不会死的。只有一个东西能杀死他。不对，与其说是一个，不如应该说是一种吧。”

“能杀死不死的……是什么？”

“就是鬼。”

鸦夜回答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鬼？”

“换成这边的说法就是恶魔或魔鬼。在日本意思是地狱的使者。这朴实的名字我不太喜欢，但要说正确倒是正确。”

说完和徒弟类似的话语后，鸟笼解说起那“鬼”的外表。身高几乎与人类相同，虎背熊腰。有牙齿和爪子，有的个体还长了角，依赖本能行动，袭击的对象不分人兽。

“我觉得，听起来确实是和这边的魔鬼或食尸鬼类似。那个鬼，为什么能杀死不死？”

“因为不管怎么样，鬼都能让再生能力失效。目前已经知道鬼的细胞对所有的怪物，皆具备绝对优势的攻击力。”

“绝对优势？”

“不久以前，日本有个叫做平贺的有趣男人，尽管还在锁国，那家伙却从全世界收集怪物乱七八糟实验一通。他把归纳结果写了一本叫做《百鬼百考》的书证明了这一点。那本书说不论是再生能力多强的生物，现存的生物里没有鬼伤害不了的。也就是说，只要一般的攻击就能生效。怪物被鬼殴打出血或是剜心就会死。”

“就算是吸血鬼也是吗？”

“当然。”

鸦夜的回答十分轻盈，十分自然，正因为如此，戈达勋爵就不认为鸦夜是在欺骗不了解日本情况的他。

“即使面对不死，那种能力也是有效的，所以鬼能杀死不死。简单来说，不死是最强的防御，鬼则是最强的攻击。怪物世界的强弱关系远比人类社会更符合逻辑得多了。要是最强的矛与最强的盾开战，赢的会是矛。”

“……”

往混沌的黑暗中前进，戈达勋爵再度说出那个奇怪名称的发音。

鬼。地狱的使者。

“从死之国直接来的使者，不死也好其他的怪物也好，应该都赢不了吧。日本人的取名品味似乎有点奇怪呢。”

“这就是所谓的日本主义呀。”

鸦夜以讽刺般的口吻说道。

“可是有趣的地方是，鬼并不是所谓的最强的生物。”

“怎么说？”

“鬼虽然在攻击力方面是最强的，防御却很弱。身体确实强韧，但再生能力跟人类差不多。面对子弹或炸药一下子就倒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智力很低。”

就像是食物链。戈达勋爵的脑海中强弱的关系图画成了圈。鬼能赢怪物，却输给人类的文明——

感觉有什么在晃动远方的树木。大概是小动物，或者是鹿？

“那就跟那边的野兽一样。”

“正是如此。鬼的身体颜色醒目，所以被人类抓出来，在扫荡离奇时已完全灭亡了。”

“现在，保有完整形体的鬼一只不剩。实在是诸行无常。”

津轻说道，鸦夜也发出“呼呼”的怪声。微风在森林里穿流，几片叶子飞起。戈达勋爵以寂寞的双眼，没来由地追着叶子的去向。

宛如一切都随风而逝。

东方也好西方也罢，怪物的时代正在终结。

“这样呀。果然，现在开始是人类的……”

闲聊在这时中断。

听见仿佛响铃余音般的“咿——”的声音。有什么要来了。与察觉到异状几乎同时，戈达勋爵将右手伸向身体侧边。一瞬间后，手里抓着支短箭。

皮肤没有烧灼感。不是银只是普通的铁。

“哎呀，是冷箭呢。”

以像是在说“下雨了呢”的闲适态度，津轻说道。好个完全不为所动的男人。

“是呀……看样子提灯的光太亮了。”

戈达勋爵丢箭的时候连续传来划风声，又射来了两支箭。一支刺中近在眼前的树木，另一支命中戈达勋爵的脖子。一面觉得闷痛，一面想着对方本领似乎还挺好的。

“真打先生，轮堂小姐，刚才关于吸血鬼的事情，我有点太谦虚了。”

他从大动脉用力拔出箭。几乎没有出血。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伤口眼看着迅速填平。

视线流向巨树密集的森林深处，双眼确实地捕捉到一个远离的人影。

“我不会主动袭击人类。但是，我会让拿刀对着我的人深深体会到恐惧即使腐朽了，我依然是‘怪物之王’。”

将提灯往津轻一扔，戈达勋爵为了追袭击者往上一跳。

津轻以戴着手套的手接到提灯时，早已不见戈达勋爵的身影。

背后，“沙沙沙沙沙”的极短滑动声逐渐逼近。

伴随被追踪的明确感受，一边踏过杂草，推开枝条，在泥泽的地面上差点滑倒，他一边在夜晚的森林奔跑。原先就不认为用箭能打倒。从装在左手的弩射出的三支箭，是为了引对方往这里来的诱饵。

他在傍晚时一进入森林，马上找到一块枯叶覆盖的小空地，在那设下了好几个“陷阱”。也没有什么，就是猎人常用的弹力捕兽夹。只不过用来对付吸血鬼而加强了夹力，所以应该能制造出敌人两、三秒的破绽。假如上了这道前菜后再打出主菜，胜利的一定就是自己。只要能将装填于左轮手枪内的六发银制子弹击中敌人。

虽然敌人的速度似乎快过预期，幸好在被追上前就先抵达那块空地。顺利跳越过设置“陷阱”的地点，他从腰带拔出枪，手指放在扳机上。银制子弹尽管贵重，不过在这个距离绝对不可能失手。快来吧，怪物。紧急煞车，转身准备迎击——

就在此一瞬间。

擦得晶亮的鞋尖，从男人的警戒范围之外——正确来说是斜前上方，以猛烈的力道冲入。

我、我飘起来了？为什么？可恶，完蛋了，是在树木之间跳跃移动吗？这个跟猴子没两样的可恶怪物。这样一来陷阱不就没意义了不对等一下没关系的这个距离能够轻松打中，伴随听来畅快的“喀喀”声，双手变轻了。被踢走的枪和弩飞过他的身边。

啥？

出声之前，胸部已经被重踢了。衣服底下穿着的铁制护具，勉强只能发挥防止骨折的作用。直接被脚压住狠狠地踩到地面上，感觉到帽子从头部弹飞。结果他能发出的就只有“呜咳”像是青蛙被踩扁时的呻吟声。

疼痛得模糊的视野中，看见以右脚踩着自己，视线往下瞪视的敌人。瞳孔扩大的眼睛烙下强烈的印象。毫无疑问是吸血鬼的眼神。

“是你干的吗？”

“呜……咦？”

“我在问你是不是你杀死内人的。”

虽然想大喊“不是我”，可是由于胸口遭到压迫而说不出话。手脚挣扎。不行，脱不了身。

“算了。总之，你就接受报应吧。”

敌人平静地说，右脚加重了力量。压力瞬间变大，无比的重量袭击而来。啊，不行了会没命。他清楚领悟到自己的失败。骨头发出挤压声，意识远去——

“稍〜等一下。”

背后传来滑稽的声音，随即响起“喀锵”的金属音。戈达勋爵回头，猎人设下的粗糙陷阱启动了，一旁真打津轻边说“好危险呀”一边以单脚跳呀跳的。

“真，真打先生，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自己用全速移动了数百公尺的距离。这个侦探助手再怎么行动，应当都无法如此快速地追上来……不，现在比起此事，脚下这个愚蠢之徒更要紧。

“无妨，来得正好。我现在要杀了这家伙。拜托你们之后作证我是正当防卫。”

“请恕我婉拒。”鸦夜的声音这么说。“这男人杀不得，我还有好几件事情想问他。”

“杀不得？为什么？他想要我的命呀！他一定是一边等待时机一边藏身在森林里。是这家伙杀了内人……”

“我认为他没有杀汉娜夫人。这个男人，是今天刚到这个城市来的。”

津轻带着的鸟笼，慢慢靠近依然在戈达勋爵脚下痛苦呻吟的褐发青年。

“衣服的右手肘沾了些微的煤烟，还有帽檐底下。恐怕这男人是搭蒸汽火车来的吧。火车的窗边常常堆积了煤烟或灰尘。他将帽子放在窗边，长时间以手托腮。但是我们搭乘的东部铁道保养得十分周到，窗边也干净。他搭乘的是更乡村那边，清扫随便的铁道。放眼所见，他的背心和帽子都是德国制，掉出来的枪也是外流的德莱赛枪。你们不觉得他是花了好几天从德国的偏僻乡村来到这里的吗？”

“丝毫没错。”

移开戈达勋爵的脚，翻找青年衣服的津轻，找出某张纸片拿到提灯前查看。

“我从他口袋找到车票的票根。弗里德里希·弗朗兹铁道，日期是三天前。”

“梅克伦堡吗，三天前人在柏林以北的男人，要在同一天在这座城杀害夫人，就物理层面来说是办不到的。他不是凶手。”

短短几秒就证明了青年的清白。受铁箭袭击时，戈达勋爵虽然毫不慌乱，但对这两个侦探感到的惊讶却和方才的感觉是不同性质。他不由得语塞。

“就，就算是这样，刚才他就是想取我性命。他是个罪犯。”

“他不是杀害尊夫人的凶手。光是这一点以证人的立场来说就够了——喂，你！给我等一下不准跑！”

终于恢复意识想起身的男人，这次被津轻的脚踩住，再度趴在地上。

“是、是我不好。救救我！”

“你愿意回答问题的话我就救你。首先，你叫什么名字？”

“……约瑟夫。”

尽管露出怀疑声音是打哪儿来的表情，男人还是回答了。

“你真的是德国人呀。在这里的吸血鬼全都是‘亲和派’，你为何要动手？”

“我、我要帮雨果哥报仇。”

“雨果？是上个星期被戈达勋爵杀死的猎人的名字吗？哦，你们果然认识呀。”

“没错……可是，他却被这家伙杀死了。”

约瑟夫瞪着戈达勋爵。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被威吓，戈达勋爵也不觉愤怒。

“话都是你在说。先偷袭我的是那位雨果。”

“怪物给我闭嘴！”

“你也乖一点啦。既然如此，你似乎和刚死去的雨果先生很要好。你本来就知道他锁定戈达勋爵的事吗？”

“大、大概半个月以前他曾经提过。我跟他说‘对亲和派出手不是很不妙吗？’想要阻止他，他跟我说‘我一定能成功所以没关系’。可是三天前，我听到他失败的消息。所以我急忙赶来这里……汉娜·戈达遭杀害的事情，我是到这城市后才第一次知道。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你最后一次和雨果先生说话时，他是自信满满的吗？”

“是的。他说他得到非常不得了的帮手。详情他不打算告诉我，也不让我参加……”

“其实你跟他没有多要好吧？”

“烦死了！那个人是个很好的前辈！”

鸦夜说“我懂我懂”，提醒津轻别再讲多余的话。

“对了，约瑟夫，你知道雨果先生携带银桩的事吗？”

“咦……那个是银制的呀？我还以为一定是木制的还是其他材质……”

头还埋在枯叶堆里，吸血鬼猎人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你不知道那是银制的吗？”

“因为他总是放在皮革制的盒子里……可恶，那个桩子就是王牌吗？难怪我拜托他好几次他都不肯让我看。”

“你看吧，你们果然感情不好。”

“烦、烦死了啦！”

“你也很烦呀。已经够了。津轻，脚可以拿开了。”

“请等一下，轮堂小姐。”

戈达勋爵无法接受般地大叫，但鸦夜态度冷静。

“刚才我答应他，他肯回答问题就会救他。嗯，这次他应该深刻体会到自己和吸血鬼的等级天差地远，而且看来他本来也没有那么讨厌‘亲和派’。他应该不会再来偷袭吧。是吧，约瑟夫？”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猎人，被一喊名字更加惊慌失措。

“是，是谁在说话？”

“是谁都没差。重要的是，假如你们敢再踏上这块土地，他下次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顺着这话，约瑟夫看了看戈达勋爵。视线中也包含家人们的憎恨，戈达勋爵狠狠地回瞪他。

彻底畏惧的青年，连武器和帽子都忘了捡起便往市区跑去。他应该会感谢神让他这次逃走已经没有被追杀的惊险。

“这种情况，再让他多吃点苦头比较好。”

踩踏枝叶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戈达勋爵叹了一口气。

鸦夜“呵呵”笑了笑。

“别这么说，就饶了他吧。我并不是看他什么都可怜才放他走的，是他帮我们省了工夫才放他走当谢礼。”

“工夫？”

戈达勋爵看了一眼真打津轻，以及他右手提着的鸟笼。

森林里，提灯照着的那身影，以吸血鬼的双眼看来果然也是异样，与方才相比毫无改变。只不过，蕾丝另一边传来的声音，听来和先前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同。带着仿佛卸下重担，平静与放心的感觉。

“已经没有必要在森林里四处奔走。戈达勋爵，我们回城堡里去吧。然后请您集合所有人。”

以稳重的声音，轮堂鸦夜说道。

“来了结这出笑剧般的案子吧。”

8

位于居馆二楼的书房，是间铺了胭脂色地毯的舒适房间。

靠墙摆放、围绕房间的书架上是书籍或成捆的文件，让人得以窥见城主悠长人生的日常用品收藏。烛台自书架空隙探出脸，明亮地照着整间书房。虽然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以木板完全封住，不过能够感受到城主不惜这么做也要选择此处当书房，使人心服的稳静气氛。

然而那位城主——尚·度舍·戈达勋爵，现在处于和这般气氛完全无缘的状态。他不是站在书房深处的书桌前，而是门边的书架前，露出和背后装饰着的印第安人偶不分上下的可怕表情。

集合至此的其他人也差不多。在角落全身僵硬、忧虑地东张西望的，是管家阿尔弗雷特与女仆吉赛儿。坐在放于书房中央，因为很少访客而几乎没有使用机会的待客沙发上，坐着吸血鬼三兄妹——双唇紧闭的库洛托与拉乌尔，紧握抱枕边缘不肯松手的夏洛特。

他们的视线前方有张桃花心木制的办公桌，移走鹅毛笔和书立的那张桌子，上面由覆盖蕾丝的鸟笼占据。

“你刚刚……说什么？”

库洛托露出似乎就要扑上去的眼神问道。补丁大衣的助手倚靠桌边，背着神秘行李的佣人站在椅子后方，宛如护卫包围着主人。

“我是这么说的———杀害汉娜夫人的凶手就在各位之中，我接下来要证明这一点。”

鸟笼一重复，书房内立刻流窜沉默的不安，城堡里的人各自脸上笼罩阴霾。吉赛儿发抖地摇头，库洛托咂嘴。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也无妨。我只是希望各位能听我说。我希望所有人听了我的说明后，能够认同我以其为基础推出来的极为离奇的结论，乃是没有歪曲、符合逻辑的事实。为此我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各位是不是准备好要听我说。”

“……”

“库洛托，就听她说吧。”

对着儿子，戈达勋爵严肃地说。

“她说她已经有结论了。我就是为此才找侦探来。我认为我们有义务听她说。”

“说是侦探，但这家伙是鸟笼吧！”

“就算是鸟笼我也是侦探。这部分在餐桌时也说过了。”

“不能跟那个时候相提并论！被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怀疑，我哪能闷不吭声！”

“就是说呀。不公平。”

拉乌尔插嘴道。和激动的兄长呈现对比，他即使在这种场合也保持冷静。

“我们明明有问必答，可是侦探却不露脸在那边推理。这不公平。”

“对吧？没有人会听鸟笼的推理啦……”

“你们好像误会了。在逻辑面前谁来证明都没有关系。不管谁来算，二加二永远一定等于四。就算来算的是贵族是穷人是小孩是老人是男是女是人类是机器是怪物，或是不露脸的鸟笼，答案终究是相同的。”

“即、即使如此你——”

库洛托还想说什么，但鸦夜用“不过”打断他。

“说不公平也有道理。我也不忍隐藏真实身份，单方面地滔滔不绝。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询问证词，我在各位面前露脸应该也没问题。”

长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恢复成原本的白色肌肤。其他原本垂着眼的人们，也一同凝视鸟笼。

鸟笼老样子地喊了声“津轻”，徒弟回应“是”，抓住蕾丝罩子的两端。然后，缓缓地拿起。

无声无息，罩子完全移开。

鸟笼一如戈达勋爵的预期，是黄铜吊钟状的标准样式。正面的栏栅是附锁的一大扇门，轮堂鸦夜就在其中。

无视充满书房的战栗，津轻将手伸向那扇门，“喀哩”一声打开。没有蕾丝没有栏栅，阻隔之物全消失了。她终于在众人面前露脸。

和津轻说的一样，轮堂鸦夜十分美丽。岂止特别美，可以说根本是绝世美少女。年纪约十四、五岁。纤细线条勾勒出还残留着年幼气息的五官，呈现难以言喻的大人似的表情，散发着错乱的强烈妖艳。未成熟却成熟，柔软却能感受坚定，纯真却能看见魔性。神秘的姿色和另一个神秘的部分相辅相成，因为美丽所以恐怖。甚至让人身体冻结。

一时之间，每个人都看她看得出神，为紫水晶般发亮的大眼睛所吸引。浅浅微笑地樱粉色嘴唇令人专注得一动也不动。即使远观也能看清光滑的纯白肌肤让人入迷，长长的光泽黑发使人叹息。

然而，那看来应该是及腰的头发，只是直直地伸展到脖子，在鸟笼的底部盘绕形成漩涡。再下去就是无血的冰冷黄铜，黄铜底下是桃花心木制的办公桌，意即轮堂鸦夜脖子以下的部分并不存在。

在鸟笼里面的，是颗美丽少女的头颅。

“望着见到我的人们出现的反应，我每次都觉得开心。”

众人哑口无言之际，头颅打破沉默。

嘴角讽刺地歪曲，的确是那头颅在发出声音。

“虽然我已经自我介绍过许多次了，不过让我再说一次，我是轮堂鸦夜，职业是侦探。总而言之我是除了用头以外什么也做不到的状态。如果有疑问就先提出来吧。”

“为什么你还活着！”

最先是次男少爷站起来，睁大双眼大喊。

“这着实是个本质上的问题呢，拉乌尔。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没死所以活着。”

“哈哈哈。”

或许是中意师父的答案，津轻在旁发出笑声。拉乌尔似乎更加混乱。

“不、不可能。竟然只有头活着张嘴说话。就算是吸血鬼，只剩头也是必死无疑……对，这一定是人偶！是后面的女仆在说话。”

“静句沉默寡言，不会这样口若悬河喔。拉乌尔，如果你怀疑，要不要和我单独两个人关在某个房间里面？我知道很多日本的物语，可以彻夜说给你听。说什么好呢？《源氏物语》怎么样？里面的〈云隐〉那一卷我最爱了。虽然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太刺激了。”

应该是故意的吧，流畅地使用唇舌，鸦夜滔滔不绝。拉乌尔没有继续回嘴，跌坐进沙发。

至于戈达勋爵则是早在玄关大厅第一次见面时开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腹语术。不过就无法理解这一点而言，他到底和儿子们是一样的。

尽管因为盘绕在鸟笼底部的头发而看不见头颅的切断面，但轮堂鸦夜没有身体是无庸置疑的——头颅，少女的头颅。真打津轻一直在搬运这个物体吗？而自己在边用餐，或是边在森林走动时，一直是和这个物体在交谈吗？

“为什么只有头？”

夏洛特说。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明亮。对年幼的她来说，朝展现真实身份的可怕对象绕了一圈后，似乎已经转变为感兴趣的对象了。

“这也是个好问题。当然我也不是从出生开始就是这副愚蠢模样。大概一年前我失去了脖子以下的部分。在那之后，我就这样住在鸟笼里了。”

“好厉害！”

“谢谢夸奖。”

失去了脖子以下的部分？怎么可能有这等蠢事。为什么只剩下头颅还能活动？心脏呢？呼吸呢？拉乌尔说得对，只有头还能活着的生物在这个世界上——

因为，我没死所以活着。

戈达勋爵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就在大约一小时之前，在森林中交谈的对话。来自日本的旅人。外表和人类相同，世界上只有一只，不管是砍头还是怎么样都绝对不会死的生物。

“不死……”

戈达勋爵脱口而出的低语，让鸦夜的视线转向他。

“看样子您记住了一个日语词汇了呢，戈达勋爵。不过这种词汇，除了称呼我之外派不上用场喔。”

光是这样的回答就太充足了。稳重地微笑，唯有眼眸沉着地捕捉对象不放的鸦夜，其美貌具备了悄悄靠近的不可思议魅力，戈达勋爵心想她在鸟笼里一直都是这种表情吗？

“你，你真的是不死之身吗？”

“如果您知道还有其他只剩头颅也能活动的生物另当别论，不然我也算是真的不死之身。今年我要几岁了呀？静句，我几岁来着？”

“九百六十二岁。”

“好惊人的老太婆呀。”

“静句，等一下你给我痛揍津轻一顿。”

“啊太过分了！师父太过分了！”

“可、可是为什么只剩头颅？不死不是被砍头也能再生吗？身体去哪儿了？”

“哦，戈达勋爵，您能注意到这一点真的太优秀聪明了。不过这部分晚点再说吧。眼前有更万不得已的问题。”

听到这话，戈达勋爵想起这混乱的一幕不过是正式演出前的暖场节目。没错。自己这群人真的会吃惊的事情，现在才要开始。现在开始更严重的恐惧将会袭击而来。因为这个不死的怪物，即将揭开案件的一切。宅第深处传来挂钟响起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凌晨三点。

钟的残响，城内的人们寂静无声。

“看样子各位也准备好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确认过众人的样子，在笑咪咪的徒弟与面无表情的女仆的中间，少女的头颅开始诉说。

诉说——是谁杀了汉娜·戈达的真相。

第一卷 鸟笼使者 第一章 吸血鬼④

9

“首先从明显单纯的事情开始确认吧。十一月四日……不对，正确来说是十一月五日的上午零点半。用完午餐的汉娜·戈达夫人回房去，过了一个小时后被人发现成了具尸体。死因是贯穿胸口、直径将近十公分的深深伤口。从她没有痛苦的样子看来，应该是睡眠时遭到袭击且当场死亡。

以此为根据在案发现场巡视的结果，我找到了七个问题。第一个到第五个先前已经和戈达勋爵说明过了，这边再简单复习一下。

第一个，汉娜夫人看来不像有注意到凶手的样子。第二个，下手时间不是吸血鬼力量减弱的白天而是半夜。第三个，还能用的瓶子遗留在现场。第四个，凶手对城堡知之甚详。第五个，凶手特意把银桩放回仓库。就这些来说若当成凶手是外人，那么行动明显不对劲，特别是第一个与第四个，就算是当成凑巧也是非常奇怪。”

“能干的猎人就能让自己的气息消失，外来凶手只要事先调查也能对城堡内部知之甚详吧。”

似乎已从头颅的震撼重新站起来的库洛托反驳，鸦夜轻轻一笑。

“是呀，就目前来说也有这个可能。但是我最在意的是接下来的第六个问题。”

“第六个……”

戈达勋爵不由得重复这个词汇。

没错，因为夏洛特的出现，结果在那私人房间没能听到最后两个就结束了。侦探那时是说“极为重要”且“极为常识层面”。

“第六个问题，就是关于声音的部分。案发时，汉娜夫人所在的房间周围有库洛托和阿尔弗雷特先生在。但是他们都完全没听到那个房间曾传出巨大声响。特别是吸血鬼库洛托，他具备能区别妹妹的歌声或是父亲在远方击发的枪声，甚至连来自哪个方向都能正确分辨的听力。尽管如此，他在戈达勋爵发现仓库的桩子之前却未察觉到任何异状。仔细一想这实在是非常奇怪。”

“没听到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就是凶手小心谨慎而已。”

当事人库洛托不快地说。

“是呀。但是，不论凶手多么小心谨慎，如果用槌子敲桩子都应该会发出声音才对。”

“槌子？”

“听好了，从尸体的伤势判断，用来当凶器的是根粗圆桩子，还有凶手显然是以巨大的力量使其瞬间贯穿夫人身体。但是桩子这种东西，一般来说就像每个人都非常清楚的那样，要用铁锤或木槌敲打钉入。本来并不是武器，只是普通的工具，不是徒手拿来攻击敌人的物品。”

戈达勋爵的脑海中，浮现上星期攻击自己，那位叫做雨果的猎人身影。这么说起来那家伙也是单手拿银桩，另一手握着木槌。

吸血鬼也好，猎人也好，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常识。因为太过理所当然，以前也没深入思考过。

桩子，并不是徒手使用的物品——

“所以，假如凶手是狠狠地将银桩打入汉娜夫人的胸口，一定会发出类似木工钉钉子时的巨大声响。居馆的地下部分墙壁古老，回音也大。但是你们却说案发现场没有任何动静。第六个问题就是这个。也就是说，为何库洛托和阿尔弗雷特先生没有听见凶手敲打桩子的声音？”

鸦夜至此暂时中断话语，等待说明渗透听众。

“关于这个令人深感兴趣的问题，再来进一步推理吧。我可以想到四个解释。一个是，其实有发出声音，而两个证人都在说谎——意思就是两个都有可能和杀死汉娜夫人的凶手是共犯。”

众人再度闹哄哄起来。库洛托一副“够了没有”的样子直摇头，管家无法接受般地盯着鸦夜。

“绝、绝无此事！”

“是呀阿尔弗雷特先生，我很明白。这马上能够否定。推定行凶的时间，他们两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为了避免遭怀疑是共犯，应该会事先串通讲好假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即使两人其中一人有可能是凶手，但两人都是凶手的可能却非常低。”

“共犯是什么呀？”

夏洛特发出天真无邪的声音，紧绷的空气稍微和缓了些。坐在隔壁的拉乌尔不情愿地和妹妹咬耳朵。鸦夜面带微笑望着这一幕。

“那么接下来。虽然发出了声音，却不是在两人待在房间附近时发出的——也就是说，行凶时间有可能早于一点。”

“早于一点？”

这次轮到戈达勋爵反驳。

“轮堂小姐，这太奇怪了。我一点的时候还确认过仓库内没有异状……”

“对，没错。而且早于一点那时候，房间周围有阿尔弗雷特先生和拉乌尔在。他们都没听见声音，也没有替彼此作证不在场证明，所以和刚才同样的理由，这个可能也可以弃之不顾。

我们继续下去吧。接下来，就是凶手虽然用槌子敲打，但是为了不发出声音费了什么心力也就是用抱枕或厚重布料之类的东西放在桩子与槌子之间让声音消失，这个可能怎么样？调查过房间后我也否定了这一点。如果桩子与槌子之间夹了什么，那么喷出来的血应该会牢牢地黏到那个物品，但是房间内的抱枕之类毫无异状。而且，凶手穿的大衣沾满了血。那就是用桩子杀人的时候，凶手没有任何遮蔽直接面对喷出来的血的证据。”

“是不是把大衣当成消音布了？”

始终沉默听着的津轻，从旁插嘴。

“这我当然想过，那种情况就是把大衣卷成一团使用。而大衣前面并没有沾染大量血液。”

“原来如此，我认输了。”

助手随意地举起双手。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们的对话依然带着滑稽。

“因此，剩下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没有用槌子敲打桩子。而是徒手，只靠手臂的力量便将桩子打进汉娜夫人的胸口。所以，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时间，都没有听到声音。”

城堡里的人们露出能够接受这说法的样子，没有特别针对谁只是互相点头。没有发出声音，是因为没有以槌子敲打桩子。仔细一想，是个用不着思考，极为理所当然的答案。可是——

“不用木槌或铁锤敲打桩子，而是徒手处理。就像刚才说的，这是脱离常识的行动。仓库也有木槌或铁锤，即便凶手是双手空空入侵，应当也能轻易拿到槌子。再说，被害人在睡觉，靠近的凶手应该也有充足的时间能够拿好槌子准备吧。然而，凶手却没用槌子敲打桩子。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我最先拟定的假设很单纯。徒手打进桩子，是因为不要让在附近房间的人们听见声音吗？我想如果听到敲打什么的声音，大家很有可能起疑心，那么凶手的行动就能说得通了——但，这次的案子，关于在那间房间杀害汉娜·戈达夫人的情况又如何呢？”

鸦夜以别有涵义的说法扫视室内一周，视线停在站在角落的中年管家身上。

“阿尔弗雷特先生。”

“什，什么事？”

“请您照我说的想象。三天前，用过午餐的您正在办公室工作。什么案子也没有，一如往常平静的中——不对，是平静的夜晚。这时，传来‘锵、锵’的铁锤敲打声。告诉我，您会觉得那是什么声音？”

阿尔弗雷特提心吊胆眼神游移，但几秒钟后，像是突然想到一般地回答：

“我会觉得……啊，对，我会觉得是太太正在修理家具。”

“原来如此。那么，库洛托呢？你在房间的时候，要是听到双亲的房间传出‘锵、锵’的铁锤声，会觉得是什么声音？”

“和阿尔弗雷特一样，觉得是母亲正在修理家具。”

“其他人呢？假如汉娜夫人的房间传出铁锤声，在你们之中真的有哪位会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家人和佣人，没半个人答得出来。

“汉娜夫人的兴趣是修理骨董。去世的那一天也是正在修缮搬进房间的五斗柜。听说各位在城堡里，每天都听到铁锤或木槌的声音。假如不知道这回事，进入房间看到正在修缮的五斗柜也能轻松推测出来。”

“实际上我也是这样。”

津轻这么说，鸦夜几乎要点头。

“没错，连第一次进入房间的我的助手都知道这一点。何况是对城堡里知之甚详，连戈达勋爵与汉娜夫人的习惯都熟知的凶手，我怎么也不认为他不知道夫人的兴趣。这样一来，在那个房间杀害汉娜夫人，凶手不就完全没必要在意槌子的声音吗！”

少女自若的声音，又下了另一个结论。

“提防发出声音这条线看来可以暂时拿掉。来想想其他更有可能的假设吧。例如，凶手的手臂受伤了，所以无法拿槌子怎么样？这也说得通，但实际上视为问题讨论则颇为奇怪。我不认为意图杀害吸血鬼的人类，会在那种不周全的状态下决定入侵城内，就算硬要入侵，想要完美犯罪再彻底脱逃应该是非常不可能的吧。凶手应该是身体无伤的健康状态。证据就是，大衣的袖子两边都卷得好好的。”

为何凶手不能使用槌子？问题不在案发现场的情况，也不认为是凶手本身的身体有问题。那么——

“那么，最有可能的假设就是像接下来说的这样：凶手不能用槌子的原因，是因为桩子本身有问题也就是说，是不是用槌子一敲，桩子本身就有可能坏掉？”

在这里，鸦夜等待听众的理解。城堡里的人们，露出虽然听进去但无法理解的表情，全皱起了眉头。

“这不可能呀。”

不久，拉乌尔代表所有人说道。他差点笑出来。

“因为，桩子的材质是银吧？那样子，用力敲的话可能多少会变形，但也不可能坏掉。”

“一点都没错。因此以这个假设为基础思考下去，便会得到更加独特的结论。凶手使用的凶器不是银桩，而是其他材质制成的其他桩子。”

“咦？”

听到这话，戈达勋爵终于忍不住愣愣地出声。

凶器不是银桩？推理的进程懂是懂了，但不可能有这种事。

“轮堂小姐您在说什么？我的确在仓库看到那个桩子了……”

“您看到的是沾了血的银桩，还有在房内遭到杀害的汉娜夫人的伤口。就只有这样而已。明明不是掉在现场，却因为沾了血这个理由就认定那是凶器的想法太随便了。凶手使用和银桩尺寸类似的其他桩子，这是非常有可能的。顺带一提假如是那样，那我一开始提出的第五个问题也就有答案了。凶手为什么将银桩放在仓库？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个桩子没有被带到案发现场，一直放在仓库里面。”

“……”

不死少女的声音在头盖骨中回荡。双脚几乎要站不住、未曾有过的感觉，正在袭击一百八十岁的吸血鬼。

“意思是银桩沾着的血是伪装吗？”

“已经出现这个可能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别的桩子是怎么回事？”

“槌子一打就坏的脆弱材质做的东西。例如说，木头或玻璃之类的。”

“太离谱了，轮堂小姐。”

戈达勋爵牢牢地盯着头颅，耐心地说。

“既然人们称您是专查怪物案件的侦探，那么您应该明白吧。能够贯穿吸血鬼的只有银。假如凶手使用的是木头或玻璃制成的桩子，也不可能用来杀害内人。”

“父亲说得对。”

库洛托粗暴地点头。

“和这种不正常的假设相比，提防发出声响或是手臂受伤的说法还比较有可能。假如说你的推理是正确的，那就拿出什么证据来呀。拿出有另一根桩子的证据。”

房里四处传出小小的赞同声。烛台的火焰照着黑发，鸦夜一时之间沉默不语。然后，明明没有肺也是顺利地深吸一口气。

“那么，现在就来说第七个问题吧。”

突然，完全转移到另一个话题。

尽管目瞪口呆，戈达勋爵依然记起了。提出来的问题只有七个当中的六个，剩下最后一个。

“现在要登上舞台的，是留在现场的扁平玻璃瓶。软木塞沾了血。所以凶手犯案后碰过这个瓶子应是无庸置疑的。绝非凑巧从口袋掉出来之类的，是为了拿什么出来，特意放在那里的。”

“因为要泼洒圣水吧。”库洛托说。

“一点都没错。要说用于案发现场且看来原本是装在瓶子里的东西，只能想到圣水。凶手将圣水装入瓶中，杀了汉娜夫人后将其泼洒在夫人身上。作为自古以来的净化仪式。”

“用不着这么又臭又长的说明，这种事我很清楚啦。”

“那么，接下来才是本题。瓶子的玻璃有灰尘造成的脏污。我为了仔细观察，命令津轻擦拭瓶子表面——但是，脏污没掉。”

爱挑衅的长子，这时没有插嘴捣乱。取而代之的发出一声：“嗯？”

“也就是说那个瓶子，玻璃表面并无脏污。最后的问题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为什么瓶子的内侧会沾上灰尘？

瓶子的软木栓牢牢地封住，先调查过现场的警方也没有碰触；案发后，戈达勋爵也好好地锁上那个房间。所以，我们调查的时候，瓶子内部应当是维持着遭弃置时的状态。遭弃置的时刻，也就是凶手结束犯行的时刻。凶手结束犯行的时刻，也就是凶手刚将圣水泼洒在尸体上没多久。这样一来，为什么瓶子内侧是脏的？”

鸦夜的紫色眼眸炯炯。

“虽然是小小的矛盾，却是大大的发现。如果瓶子里先前装满了液体，灰尘应当会被冲掉，玻璃内侧不可能会弄脏。这就表示，那个瓶子打从一开始就是空的。长时间没装任何东西在里面，瓶口开着没封，所以内侧沾上了灰尘。

因此，情况会变成这样：瓶子没有装圣水。凶手为了让人看来像是泼洒了圣水，所以特意将没装东西的瓶子留在现场。但是汉娜夫人的尸体明显有遭泼洒圣水的痕迹。那么，圣水是从哪里来的？只要将刚才的推理和与这瓶子相关的疑问对照，就能导出最后的离奇结论。”

房间角落传出“啊”的无感情叫声。女仆吉赛儿像是闪现什么念头，睁大了眼睛。同时津轻也发出“哦”的声音点了点头，嘴唇的笑容绽放得比平常更强了许多。

“原来如此，是那样呀。”

“明明是助手，居然这么久才察觉这家伙。”

“就是因为我是助手，所以这么久才察觉。”

鸦夜和津轻对彼此展露笑容后，继续说道：

“各位听好了，正因为是吸血鬼所以没有不可能。正因为是吸血鬼才能导得出答案。被杀的被害者是吸血鬼，假如凶器是银之外的脆弱材质做成的东西，只能缩小范围到唯一的一个可能，那就是圣水。而且，现场确实残留来路不明的圣水这样的证据。”

银以外的桩子，脆弱的材质，类似木头或玻璃。

涟漪静静地扩散。戈达勋爵和佣人们、沙发上的三兄妹，全没感到诡异，只是凝视着只有头颅的少女。

隔了一拍，鸦夜眯起美丽的眼睛。

“各位已经知道了吧——凶器是水做成的。凶手让圣水结冻制成冰桩。”

圣水。

天主教会在一二六○年制造出来，经过净化的奇迹之水。制作方法虽未公开但效果极大。与纯银相同，只对吸血鬼的身体起作用，吸血鬼只要一碰就会发热遭受灼伤。虽因是液体不适合直接用于攻击，但能让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失效，吸血鬼猎人们以其取代护身符视为珍宝。

经过漫长的尝试错误，最后选出来能伤害吸血鬼的只有两种武器。

银，以及圣水。

“这个季节，夜晚的气温常常降到冰点以下。将圣水注入桩子形状的模子，放在外头两、三天，应该就能做出漂亮的冰桩吧。凶手将其带入城内，穿着老旧的大衣，前往汉娜夫人所在的房间。把冰桩刺向正在太师椅上睡觉的夫人，杀害了夫人。喷出来的血被大衣挡住。圣水做成的桩子刺入吸血鬼的身体后，立刻产生高温迅速溶解。溶化的圣水沿着夫人的腹部滴落，弄湿衣服，让皮肤灼伤。”

面对陷入沉默的听众，少女的头颅淡淡地说着。

“一结束犯行，凶手便将空瓶子或是某种容器抵着尸体的伤口，收集汉娜夫人的血液——这可以从伤口左侧的出血量不多推测得知。因为流出来的血，大部分被凶手带走了——随后，将用完的大衣、沾了血的玻璃瓶留在引人注意的地方，凶手离开房间。留下物品，当然是为了假装成外来者犯案。接着凶手一动也不动地等待戈达勋爵外出狩猎的时间到来，确定仓库没有异状后，破坏锁头入侵。从里面的架子拿走银桩，把事先收集到的汉娜夫人的血液浇上去，伪装成那就是凶器的样子。然后，就只要向狩猎回来的戈达勋爵炫耀那惨状。”

被迫探寻的犯罪流程，比先前假设“凶手是外人”助手说的那些话更离奇得多，然而也更能让人接受。凶手使用的是冰桩。能够贯穿吸血鬼的圣水做成的桩子。银桩，只不过是凶手设计的伪装——

但，推理尚未结束。

“好了，喋喋不休了这么多，我的推理到现在可以集中到一个问题——为何，凶手要耍这种诡计？”

为何，什么，怎么回事，疑问接连不断地解除又出现。轮堂鸦夜的思维宛如海沟探勘。朝向黑暗的海底，全面彻底地逐渐深潜。

“汉娜夫人的伤，和银桩的大小完全符合。这是因为，凶手原本就知道仓库里有银桩。但是，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特地制造伪装的凶器。将银桩自仓库取出，照一般的做法刺死汉娜夫人不就好了？让人误以为银桩是凶器，这对凶手有怎样的好处呢？”

鸦夜环顾城堡里的人们问道。因为侦探的话语而绞尽脑汁的他们，全都致力思考，没人回答得出来。

无可奈何，鸦夜对在一旁待命的助手说：

“津轻，你晓得吗？”

“就是面店的结帐吧。”

“什么？”

“就是用时间蒙混过去。”

“我就要你别每次都这么比喻呀。不过你说对了就是不在场证明的事前准备。唯一能想得到的好处就是这个。从准备出门打猎时仓库的锁没有遭到破坏，以及桩子没有沾血两件事，戈达勋爵便会自然认定犯案时间是自己出门打猎到返家这段时间——就是上午一点到一点半之间。可是假如仓库里的桩子不是凶器，那在更早的时段——午餐结束后的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完成犯行就有可能了。当然，凶手虽有必要在戈达勋爵出城后再进入仓库一次，不过只是让桩子沾血，那有二、三十秒便够用了。只要强调‘这么短的时间无法杀人’就能不受怀疑。而且凶手能够从一点到一点半从容不迫地制造不在场证明。事情就是这样。

不过各位，假设凶手是外人，为什么有必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前准备呢？若是位于闹区正中间的宅第也就罢了，这里位于光是抵达就得大费周章的森林之中。如果来自外面的袭击者要在这种地方杀人，有必要煞费苦心制造那顶多三十分钟的不在场证明吗？”

无法有肢体语言和手势的鸦夜，取而代之加强了语气。

“没错，重要的就是这一点。深夜的犯罪，外面完全没找到的逃走痕迹，明显是特意留下来的瓶子和大衣。再加上很了解城内的情况，知道汉娜夫人的习惯或是戈达勋爵狩猎的习惯，还有本周戈达勋爵出门时应该会打开仓库查看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必须不依赖共犯，连危险的不在场证明的事前准备都自己来以免遭到怀疑的人——这种人，除了是各位之中的某个人之外根本不可能存在，不是吗！”

终于，这思维抵达了一开始提出的前提。

已经没有人能对这个结论厉声抗议了。库洛托用无法定焦的眼睛望着鸟笼，阿尔弗雷特露出失魂般的表情，夏洛特的指尖深深陷入几乎要戳破抱枕。至于戈达勋爵，则是独自因为另一种震撼而身体晃动。

轮堂鸦夜，专查怪物的侦探。

刚才她勾勒出来的线索，扣除几个微不足道的确认，几乎都是从那个房间的搜查获得的信息。

听过城主说话，看过案发现场一次，在回答“这案子很有意思”的那个时间点，她已经在鸟笼中再三推理，得到凶手是内部的人这个解答了。

“好了，我讲得太冗长了呢。”

头颅侦探继续说道：

“现在开始要加速前进了。从刚才说过种种，关于凶手可以举出这五个条件。

一、实际的犯案时刻，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二、因为事先做好的不在场证明，让人以为一点到一点半之间不可能犯案的人。

三、以及，那段时间只有几分钟自由行动空档的人。

四、力气大到能徒手打进粗桩子，扭断锁头的人。

五、面对感觉敏锐的吸血鬼，能够灵巧到犯罪完全不会被发现的人。

首先是第一点，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有三位。两位佣人与次子拉乌尔。其中符合第二点的是吉赛儿小姐与拉乌尔。吉赛儿小姐一点以后和夏洛特小姐在一起，拉乌尔则和戈达勋爵一同出外打猎。”

“你、你在胡说……”

拉乌尔虽发出抗议之声，鸦夜却无视。

“两位也符合第三个条件。拉乌尔在戈达勋爵出城后大概一分钟后追上父亲。时间已经足够进入仓库替桩子伪装。吉赛儿小姐也说过，曾为了上洗手间离开夏洛特小姐几分钟。但是这两人之中，拥有符合第四个和第五个条件的能力的，就只有本身也是吸血鬼的拉乌尔。”

遭到点名的拉乌尔，愈发慌张地起身。

“等一下！我不可能做到那种事！说起来伪装还是什么我都办不到，因为我不能碰到银呀！”

在意外之处，鸦夜说了声“是呀”，老实地接受这个指摘。

“我也是不懂这个地方。就算冰桩能用布裹得厚厚的再携带，可是银桩沾到的血上面留有手指碰触的痕迹。连关节的印子都清晰可见，所以我想是没戴手套。恐怕是汉娜女士的血滴落的时候，桩子差点掉落，反射性地用手按住吧。凶手徒手碰触过银桩这是不用怀疑的事实。

吸血鬼碰触到银或圣水便会灼伤。因此，假如拉乌尔是凶手，那么手指应当会有灼伤的痕迹。此外根据戈达勋爵所言，那伤并非大约三天就会消失。那么，拉乌尔的手指应当还留有伤痕。我在用餐时，尝试从对面的座位确认这一点。但是他的手完全是干干净净的。而且，以戈达勋爵为首，其他每个人的手都没有找到灼伤的痕迹。”

“你看吧！”

拉乌尔不屑地发出嘲笑般的鼻音，戈达勋爵也说“这是当然的”，点头同意。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可能有自己主动去接触银的吸血鬼。”

“看样子就是您说的这样。因此，虽然我实在不认为这人具备了符合第四个或第五个的非凡力气和灵巧，而且这人一点以后制造的不在场证明也是让四岁女孩所说的非常不可靠的东西，但是剩下的嫌疑人用消去法去找只有一个人……”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站在房间角落的女仆。

缩着身子的吉赛儿也没试图隐藏悲痛，粗眉乱糟糟地死命不停摇头。

“不、不、不是的。我没做那种事。”

“吉赛儿，难道你……”

“不、不是吉赛儿！吉赛儿不会那样……”

戈达勋爵逼近一步，沙发上的夏洛特大叫，然后——

“我原本还以为是那样。”

鸦夜继续说出一句远远超出想象的话。以当事人吉赛儿为首，城堡里的人们仿佛感到气势全消，注意力再度回到鸟笼。

少女的脸浮现恶作剧般的微笑。

“既然吸血鬼们没有灼伤的痕迹，凶手就是吉赛儿——或是，因为某些原因导致不在场证明的事前准备失败的阿尔弗雷特——我本来以为是他们其中一人。戈达勋爵，直到我在森林里向您请教，我都是这么想的。”

“什么意思？”

“最后的关键，就是关于再生能力的事情。您是这么说的，‘手臂断了只要有两天时间就能漂亮地再生’。这就是，凶手设下的最后诡计。”

森林里的事，戈达勋爵想起了另一件。

在戈达勋爵说那件事时，鸦夜像是刚洗好澡的阿基米德一样，激动大叫了一声“哦——！”。询问“怎么了吗”，她只回答“我认为吸血鬼的再生能力的确非常完美”，含糊其辞带过去。

“凶手在准备银桩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表面，因而手指受到灼伤。银造成的伤不会马上复原。这时，到底会怎么样呢？

他在发现尸体后，以心神劳累为由关在房间里，用挂在墙上当装饰的剑其中一把切断自己的手指。虽是普通的人类难以想象的行为，但他可是吸血鬼。银和圣水之外的物品造成的伤可以发挥原本的再生能力，几乎没有出血便能立刻开始愈合。手臂断了两天时间能复原，那如果是指尖受伤的话，估计再怎么久，只要有一个晚上应当也能彻底漂亮地再生吧。凶手有可能利用这个方法，在短时间之内消除伤痕。”

受伤的手指，整个切断。然后，凭借再生能力逐渐长出干净的手指。

宛如植物的枝条。

“那么，刚才的理论就复活了。一、二、三、四、五，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身为吸血鬼的他既年轻同时兼具远远优于人类的力气与灵巧，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有可能在戈达勋爵出城后立刻破坏仓库的锁进行伪装，而且在那之后，因为和父亲一起到森林去也能制造出到一点半之间的不在场证明。那段时间，将用来装血的空瓶藏在宽松的毛衣里，手插进裤子口袋不让人看见灼伤。接着在案发后，为了等待切断的手指完全再生，关在房间里不出门。这个人就是——”

砰！

仿佛整张沙发都要破裂，弹簧发出轰然巨响的反弹声。

抢在城堡里的人们注意自己之前，拉乌尔·戈达已经冲向眼前的办公桌。

稚气的脸庞凶狠地扭曲，手指弯曲宛如钩爪，使劲朝鸟笼伸出——然而就在意图踏出最后一步时，他的手被从旁伸过来的另一只手抓住，停了下来。

那是真打津轻的右手。

“好不识趣的凶手呀。”

鸦夜吃惊地说。

“我都还没说明完毕，竟然就自己露出马脚。”

拉乌尔感觉到背后家人们的内心动摇。随便怎样都好。对，那种家伙怎样都无所谓。总而言之这个胡闹的头颅，得杀了这个家伙，不能让她继续说下去！胳臂施力试图甩开津轻的手，但被抓住的手腕文风不动。

传来“锵”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站在椅子后方的女仆装女子手伸向背着的长条状物体，往前踏出半步。津轻说了句“没事的，静句小姐”，制止了她。

“静句小姐，师父就麻烦你了。这个人交给我收拾。”

“……收拾？”

别开玩笑。

拉乌尔在手腕被抓住的情况下跳起，试图重踢津轻的侧脸。

这一瞬间，景色突然大幅倾斜晃动。

接着玻璃的破裂声和闷沉的撞击，户外空气的冰冷迎面冲来。因为在双脚离开地面的同时，自己手腕被一拉后丢掷出去！察觉到这一点时，他的身体已经飞出玻璃窗狠狠撞上地面。

“可恶……”

拂去沾到头上的石头碎片，一面破口大骂一面撑起上半身。

居馆的后侧，位在快要崩塌的墙壁连绵不断的废墟中。天空万里无云，苍白的月光倾泻。宛如已死的夜晚一片寂静。连鸟鸣也没有，除了自己之外没有物体在活动。

不对，还有一个人。

听到踩踏碎石子的声音，拉乌尔的视线回到居馆的方向。大概是从刚刚撞出来的洞跳下来，有个步步进逼的阴郁男人的身影。

筛着月光的青发。一条线的刺青。满是补丁的大衣。

“我很伤脑筋呀。师父让人给动手了。”

那张脸上贴着诡异的笑容，真打津轻让脖子的骨头发出喀喀声。

10

“上星期的袭击过后，拉乌尔的计划就开始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偶然认识还是自己主动去找的，总之他联络上那个名叫雨果的猎人，撒谎要帮助他讨伐吸血鬼。他先说他会制造破绽要雨果在森林里偷袭戈达勋爵，可怜的雨果上了他的当。结果拉乌尔失约，这事轻松打败雨果的您应当十分清楚吧。

但是当然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拉乌尔的目的是让雨果持有的银桩被放进仓库保管，还有一点，他事前已经从雨果那边拿到桩子的盒子了。您想想，刚刚抓到的猎人不是说了吗？说‘雨果总是把桩子放在皮革制的盒子里’。他虽然知道那是桩子，却不知道那是银制的。所以那个盒子，密封程度覆盖整根桩子，而且盒子本身就是桩子的形状，这一点应该很明确吧。此外，既然是非常防水的真皮制成的，想必您也明白了吧。拉乌尔就是拿这个盒子当成冰桩的模型。根据报纸的报导，您一家人会在星期天的夜里上教会吧？那么偷偷取得圣水应该也很简单。他用圣水装满真皮制的盒子，放置在寒冷的森林里几天，成功制作出和银桩尺寸完全相同的冰桩。

凶手应该是使用真皮制的盒子，这一点我很早就猜想到了。因为听说雨果被您打倒的时候，手里握着毫无遮蔽的桩子，但他不可能随时像那样子随身携带贵重的武器。我认为银桩原本是装在盒子或是什么东西里，不过袭击的时候没带在身上。那么盒子应当就是在凶手手上，当成制冰模型用了吧——这结论非常理所当然。我本来打算在森林里找出那个盒子，但因为得到同伙猎人的证词而省事许多。

关于动机，我只能推测。不过大概还是对‘亲和派’心生抗拒吧。库洛托也是如此，两位公子看样子并不像贤伉俪那般喜欢人类。啊，对了，如果需要证据，我想去搜拉乌尔的房间应该会找到形形色色的东西。用来收集汉娜夫人血液的瓶子，用来切断手指的剑，携带冰桩移动时包裹的布之类的……戈达勋爵？戈达勋爵，您有在听我说吗？”

戈达勋爵没有回应。其他的人们也茫然地凝视着拉乌尔撞破木板与玻璃后，书房窗户上开出来的大洞。

“看样子大家都心不在焉。”静句说。

“唉这也难怪。弑亲不论在哪个时代都十分震撼。”

“……轮堂小姐，拉乌尔他真的做了那事吗？”

“借用您在森林里说过的话，他刚才可是想要我的命。没有比这清楚的自白了吧。虽然就算被杀，我也不会死就是了。”

“……怎么会这样。”

无视无所畏惧地微笑着的鸦夜，戈达勋爵重重倒向背后的书架。印第安人偶掉到地上碎成碎片。

拉乌尔是凶手。儿子是杀人犯。那个次子杀了汉娜，而且刚才毫无犹豫试图袭击侦探？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就行了。”

“但、但我不能那么做。”

“没问题。只要交给我的助手处理。”

面对惊慌失措的戈达勋爵，鸦夜极为平静，甚至似乎还带着某种期待。

紫色的眼眸望向沙尘飞舞的城堡废墟，她说：

“用日本风格来说，就是‘真打登场’。”

“这个那个，每个太软弱了！”

“哦。”

“父亲对母亲百依百顺，哥哥只会出张嘴无意付诸任何行动。但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一边假装愚钝一边暗自锻炼实力。然后也拟好计划，为了取回吸血鬼的骄傲与地位。”

“了不起了不起。”

“吸血鬼是至高无上的孤傲生物，是应当支配人类的种族。神就是那样创造出我们的。可是，为什么我们非得要特意接近那些家伙？大家都是笨蛋，每个都太无知了。所以我——”

“哎呀。”

在拉乌尔缓缓站起的那段时间，真打津轻随意地附和同时减轻装束。脱掉灰色手套，脱下鞋子，拿去袜子赤脚站立。将满是补丁的彻斯特大衣放在地上，变成一件白衬衫配吊带长裤的模样，这次是喀喀响地转动肩膀。

拉乌尔心想“这家伙也在瞧不起我”。

算了没差，既然如此就让他知道我的厉害。从书房被丢出来的伤害早就恢复，毛衣破了上半身变成赤裸，慢慢吐气。原本看来松弛的腹部突然紧实，出现足足超出少年范围的硬质肌肉。

经过打磨的，吸血鬼原本的肉体。

“我还以为只要杀了那个女人假装成是人类干的好事，父亲应该也会清醒过来。但是没用，完全没用。既然如此，这种家庭就是我人生的阻碍。家人、佣人、侦探，我只能全部杀光……”

拉乌尔从浏海的缝隙狠瞪津轻。

“就先从你开始。”

瞬间缩短了二十公尺的距离。

爆发般的加速，甚至让原本踩踏的地面晃动，猛刮起大量碎石。津轻只愣愣地直立不动。你看吧，我稍微认真一点你就这副德性了。人类根本当不了吸血鬼的对手！拉乌尔欣喜得发抖，借助最后用力一踩飘在空中，身体增加扭转。高举手臂打算从背面以手肘挖出津轻整个脖子的骨头——

好痛！

对手的行动只有一瞬间，看起来却缓慢得怪异。闪开瞄准头部的肘击的津轻，配合动作转动肩膀，左拳重击拉乌尔的脸颊。

彼此的运动能量相抵的瞬间后，耳中爆开巨响。

因抵抗的力量而撞上地面的拉乌尔，这次以自己的身体卷起碎石，同时被推回刚才冲过的二十公尺。即使猛力冲撞废墟的墙壁依然止不住威力，撞穿一堵墙，撞穿两堵墙，毁了第三堵墙的时候总算静止了。

尘埃遮蔽了明亮的月夜。

“唔，呼。”

伴随呻吟，拉乌尔起身。

刚刚是怎样？发生什么事了？是疏忽了？还是凑巧？怎样都好。快点起来，快点站起来，用这力量给那个笑面男好看——不对，先等一下。

这时，他注意到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的奇怪感觉。

和地面摩擦时造成的小伤口无碍地正在恢复。可是手背上滴落的大颗红珠始终止不住。用手指碰脸。鼻血，裂开的嘴唇。好痛，好痛……疼痛没退。

遭到殴打的伤没有痊愈！

“这、这……”

正当他想说“这是怎样”之时，灰尘的另一边传来飘逸的声音。

“来来来，过来瞧瞧过来瞧瞧每位嘉宾都请进。接下来为各位献上的是毛骨悚然，哭泣的小孩也会安静下来，令人发抖恐惧的节目，世界上难得一见的‘杀鬼’。”

现身的津轻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吊带裤也卷到膝盖。但是拉乌尔吃惊的不是这有如到河边玩水的孩子般样貌，而是从卷起的服装可以窥见的津轻身体。就拉乌尔看来，那仿佛是花纹奇怪的豹。身体纤瘦且轻量的津轻，四肢毫无浪费的柔软肌肉正在凝聚。那皮肤上，像是沿着动脉拉出直线一般，青色线条一边分岔一边多条蔓延，直到双手双脚的末梢。和左脸上延续的刺青一样。

“你父母亲的宿命我是不明白，但盘踞于此的鬼之血，无需慈悲或眼泪。只要一击中的便能准确杀死，这个世界没有杀不死的怪物，完完全全的必杀技。哎呀哎呀，想要再来一次，等看过以后再说吧。”

“唔！”

感受到阴森恐怖，拉乌尔再度跃起身体。但，踢出去的脚被津轻的右手极其轻松地挥开。就在吓了一跳之时，肚子挨了拳头，再度重摔地面。

“只不过，我说的是看过以后还能活下来的情况。”

津轻视线向下看着拉乌尔，结束开朗的言词。

彻底锻炼过的腿力和腹肌，吸血鬼的战斗力简直被当小孩。曲起背部吐血，果然疼痛没退。明明也不是碰到银还是遭泼洒圣水。有哪里不对劲。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就请你接下来好好欣赏了。”

青发男人耸了耸肩。

包含这态度在内，眼前被迫面对的状况还有身上受的伤，所有的一切皆惹怒拉乌尔。往后跳开同时踢起碎石，夺去视野后再攻击。但拉乌尔的直线型攻击只是搅乱灰尘，对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缓缓移动的津轻连擦也没擦到边。不仅如此，对手一面闪开攻击还一面开始说着什么配上曲调的内容。似乎非常开心，非常愉快。

“青色血管所诉说的，脱离常轨的离奇故事，理所当然，我既是人也不是人，虽然一般认为非人这种名声很过分，不过请先听听，我真打津轻的丢人现眼！”

大喊“看招”后，津轻扭转上半身。赤裸的右脚迎向拳头划过空中，身体前倾的拉乌尔。拉乌尔整个身体被打飞，撞上新的石墙。

随着开始反击，津轻的声音变得更高。拉乌尔配合着那音调奇怪的歌，接二连三受到攻击。敌人的动作宛如舞蹈，却可怕而厉害，情绪激昂的笑脸就是疯狂本身。简直就像正站在心眼坏、没品味的表演舞台上。

“维新、动乱告一段落 明治也过三十岁之时” 膝盖以高速顶入，

“上位者发动的大屠杀 扫荡离奇大清扫” 身体撞进墙壁。撞穿。

“这事发生在接近结束时 收尾时刻的故事” 试图重整姿势，

“说起来负责打扫的是 将世界上大量的妖怪” 但大腿内侧遭到横扫，

“追踪捕捉然后再打死 这种暴徒们的工作” 再补上后踢！

“名称直接叫‘杀鬼’ 最强部队‘杀鬼’” 血腥味。

“基层的年轻成员 真打津轻也是其中一人！” 杀死，杀死，杀掉你。

“但是嘿呦人生呀 有高有低有吃苦受罪” 左，右，反击。浑身的。

“让邪恶的敌人一眼盯上 中了可恨的陷阱” 津轻如烟消失。

“混进的是鬼血 抛弃的是人性” 从背后到掌底。

“半信半疑创造出来的 半人半鬼完成了！” 眼前迸出火花。

“既是异形就不该活下去 随波逐流被捡走” 再撞破一堵墙，

“肮脏的城郊杂耍场 脱离人类的博览会” 敌人疯狂跳舞，

“说句‘这表演适合你’ 被拉到下流的舞台上” 自己早就变成玩具，

“分配到数不清的 离奇怪物大队” 再次听到“看招”的声音，

“杀那些怪物的每一天 获得了艺名” 只能一直处于挨打的劣势，

“这是什么因果什么因缘 有这么讽刺的东西吗”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哭泣的小孩也会欢闹的‘杀鬼者’，令人发抖恐惧的‘杀鬼者’！即使在遥远的这块土地，也要献丑！”

砰喀！

随着最后的拍子，拉乌尔被格外强大的力量踢飞。

宛如溺水般被废墟的瓦砾推挤，回神过来发现身体半被埋在崩落的石头里。似乎有些昏暗。应该是在尖塔中吧。这段时间，依然感觉到血从头部、嘴唇、肩膀和腹部侧面湿漉漉地涌出。在攻击中受的伤完全没痊愈，身体也动不了，奄奄一息。袭击全身的疼痛过了头，几乎麻痹。

大红色的视野中，一滴汗也没流的真打津轻现身。

拉乌尔用摇晃的头想着。到最后这男人到底是什么？他一边把我打得落花流水一边说了些什么。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这家伙是笨蛋吗？为什么我得让这种家伙打得这么惨。有哪里不对劲，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我跟其他家伙不一样。”

肿胀的嘴唇泄出声音。

“跟你年纪相仿的小孩都讲这种话。总而言之就是大家都一样。”

“不，不对。因为我是吸血鬼。我高贵，而且强大……”

“强大？连那家伙都不晓得如何呢。”

津轻慢慢地举起右脚的脚跟。

“德古拉伯爵呀，还剩下骨头。”

在思考这句话的意义之前，致命一击已经降下。少年的意识最后捕捉到的，是混浊的蓝色月亮。

或者，那也许是津轻的眼眸。

心想飞尘与石墙的倒塌声终于停了的几分钟后，哼着歌的真打津轻，从破掉的窗户回到室内。大衣、鞋子和手套皆与先前无异。只不过，脸颊上有看来像是反弹的血的痕迹。

“我收拾干净了。”

“辛苦了。”

“轻而易举的早饭前小活动。因为还是半夜三点嘛。”

简洁交谈后，侦探与助手望向委托人。

“戈达勋爵，我们的工作就到这里。这样一来案件就结束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结束方式。”

“您的公子看来似乎是不喜欢讨好人类。听他说，他为了让吸血鬼复权而有过各种计画。”

“……”

戈达勋爵无言以对。真相的震撼，次子的行动，还有刚刚听到的儿子的真心话与“我收拾干净了”这么一句话，一次要接纳这么多实在太过沉重。

为什么？宣誓书。人类。吸血鬼。拉乌尔。汉娜。是哪里出错了？我们本来应该进展顺利的。汉娜的理想应当是领导着全家的——

津轻重新盖上蕾丝罩子后拿起鸟笼，向似乎是坐着昏过去的库洛托与夏洛特点头打招呼，闲适地往房门走去。以步伐均等的走路方式前进的静句也跟随在后。

“恕我冒昧，让我告诉您一件事情吧。人与怪物是无法共存的，一起生活根本不可能。”

经过戈达勋爵旁边时，津轻低声说。

“这是曾经一起生活过的本人说的，所以错不了。”

11

“传闻我是听过啦，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不死呢。”

“这是正常的吧。因为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

月光照射进来的狭窄休息室。青发男人面对从布包出现的头颅，只是惊叹不已。

“你不相信吗？”

“不，我当然相信。”

如此当面说话也不能不相信了吧。而且，作为怪异生物这一点，自己也是类似的，不能接受就太不知趣。

男人再度凝视这个怪物。洋溢忧愁与天真的美貌，然而脖子以下空无一物，这种不需要多说的不舒服。原来如此，这个只要在台上露个脸，观众席一定会陷入地狱般的哭喊吧。

“是个女孩子真是吓坏我了。我还以为所谓的不死，是个像仙人那样走路蹒跚的老头子。”

“因为是长生不老所以会变老呀。从变成这种体质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停止成长，头发和指甲都不会生长。九百四十七年之间，一直是十四岁三个月的样貌。”

男人在脑海中打起算盘。九百四十七年前——是平安时代吗？

“可是为什么只有头部？”

“半年前，脖子以下的部分被某个白痴拿走了。”

“哎呀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解。我听说不死就算头被狠狠砍下也能马上复原。”

“对。一般情况是不论受了多重的伤，也能以头部为中心再生。源平合战时，我曾经被斩首后头直接被丢下悬崖。着地的时候身体已经全长出来，就用两只脚逃走了。”

“真是历尽沧桑的人生呀。”

“只是活得久而已。”

“不过，那么一来就更奇怪了。为什么现在的你不能恢复原状？”

“不死就只有那么一个敌不过的东西。”

“你是说鬼吗？”

“哦，你很懂嘛。”

“因为在当艺人之前，我是做那方面的工作的。”

“真是历经沧桑的人生呀。”

“你没资格说我。”

男人一副“话虽如此还是不对劲”的样子歪着头。

“我确实听说鬼造成的伤不能马上痊愈，那是因为他们能消除怪物的再生力吧。意思就是，如果你是被鬼砍头的，应当会变成跟那些人类被砍头后相同的状态。也就是说会死亡。可是你还活着。”

“答案总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杀鬼者’。”

少女仿佛出谜题一般地说。

思考了一会儿后，男人说了声“啊，原来如此”，拍了一下手。

“对。确实跟你说的一样，鬼能让怪物的再生能力失效。但如果那是个和别的生物各混了一半血的，半吊子鬼又如何呢？影响对手的程度也会减半。是可以伤害不死。但是始终只是削弱再生能力，无法杀死不死。结果，造就出了一个会说话的头颅。”

“那么，袭击你的是半人半鬼了。”

“应该只能这么认为了。不过那个动手的人完全遮住脸，我看到的只有那家伙跟随的头子。是一个沙哑声音的拄杖老人，而且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是异国之人。”

“拐杖……异国之人……”

“对，是外国人。不晓得他们是怎么查出地方的，但突然就袭击我的住处，静句受了重伤，我变成这副不成体统的模样。老实说我认输了，就算想拿回身体，但是他们的行踪落在遥远的地方，我只有头也无计可施。”

望着男人的身体，少女的声音说了句“但是”后继续下去：

“虽然同样是半人半鬼，但就胳臂上的血管数量来说，你看起来并不是人与鬼各一半的样子，鬼的浓度远远多得多了，密度也高。所以对怪物的效力也强。因此，根据我的判断……你应当也能杀死不死。”

妖艳地微笑后，少女再次说出一开始的请托，“你可以杀了我吗？”仿佛邀约“要不要散步去那边一下？”的轻率。

不过男人不能回答“那我们走吧”，取而代之的是紧闭双唇，抱着胳臂。

“虽然没有我能说这话的道理，但急着想死不好吧？”

“呵呵，急着想死？这话能对活了将近一千年的我说吗？哪来什么急着死，根本就是太慢死吧。”

少女还是维持着轻率的口吻。

“活得久呢，很多事情就变得无所谓了。在这个年纪只剩个头颅还能活着一点都没意思。虽然死了比较好，但很不凑巧，我就算想死也不能轻松实现心愿。我唯一的依靠只有你。”

“嗯……”

“你是在不知所措吗？”

“不是啦，从我听到你说要交易的时候开始，就觉得你应该是希望我杀了你。”

少女皱起眉头，微微侧头——这么小的动作似乎没了身体也做得到。

“说到交易，那是在我从布包露脸出来之前的事情吧。为什么你猜得到？”

“你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愿意答应接受我的请托，我就延续你的寿命’。因为你不是说接受我的请托，而是说如果愿意答应接受我的请托。我觉得呀，这么说一定就是我要是接受了请托，这个人就不能延续寿命了。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求死的。所以，请托的内容一定是杀了我吧。”

少女很是意外地圆睁紫色眼眸，和背后的女佣互看。男人从刚才开始就误会她是声音主人的女佣，也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不是个笨蛋……能让你这样的家伙杀死，我或许也很幸福。”

“谢谢夸奖。不过我拒绝你的请托。”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我不会杀你。”

男人一说完，少女也陷入沉默。两人一时之间，交缠着脱离凡人的蛇一般的视线。外头再次传来风声。

“你应该是一边和鬼同化，一边硬是维持不安定的肉体吧？要是你不杀我，不久后你也会死的。”

“我会延续寿命下去，但是我不会杀你。”

“要是你想开玩笑就免了，‘杀鬼者’。不论如何我可没有脖子以下的部分，做不出呼应笑话的滑倒姿势。”

识趣的威胁字句让男人嘴角漾出了笑。

“我再让你瞧瞧另一个我不是笨蛋的证据吧。刚刚你是说‘想拿回身体’吧。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要是身体拿得回来就能设法恢复原状吗？”

少女谨慎地瞪着男人，同时回应“对”。

“只是减弱不死的能力，并不是使其消失。既然脖子以上还好端端的，那么脖子以下的细胞应当也是活着的。因为没有脑，所以那部分大概是假死状态吧，如果拿回来让切口贴合，我的身体应该会复原……但是，对方的所在地太远了。”

“你果然对他们的下落有眉目。在哪里？”

“应该……是在欧洲。”

欧罗巴洲。海的另一边又过去的另一边吗？确实遥远。不过——

“明明有可能复原却要就这么死了，不是令人生气吗？就死马当活马医地去找他们不就好了？我说，你也不希望让你的主人就这么死了吧？”

征求女佣——名字好像叫做静句——的同意。女佣以万分冷静的声音回答：

“我只是奉命行事。如果鸦夜小姐说想死，我就乐意去找能让她死的方法。我的感觉一点都不重要。”

“那你就只是受人控制的人偶。”

“我们这族的家训就是当个傀儡。”

“难道这不是死板思考的错误吗？”

“……”

女人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看来眼神的锐利稍微增强了。

“好奇怪的‘杀鬼者’呀。”桌上传来声音。“劝我这些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着呢，所谓的一举两得就是这么回事。看样子拿走你脖子底下部分的白痴，跟让我变得不是人的家伙是同一个。”

少女充满警觉的脸部随即放松了。男人心想“哎呀，发愣起来愈来愈可爱了呢”。

“声音沙哑，手持拐杖的老头子，而且是个外国人吧？嗯，我记得一清二楚。抓住我的家伙也是这模样。不会错的。”

“这我倒是没想到……唉，不过确实如此，拥有半人半鬼化技术的人是很罕见的。假如他们是用你来实验，然后再把试过的技术用在同伴身上……”

“大致就是这样吧。还有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为何，不过后来就是袭击你，抢走你脖子以下的部分。”

男人向少女走近一步。

“找到他们也许就能复原。你有线索，但没有能追他们的身体。而我虽然没有线索，却有身体能移动你。怎么样，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要不要一起行动？”

踏进苍白的月光中，男人配合头颅眼睛的高度望着。少女似乎正在踌躇。声音含糊，只说了句“可是……”，又含糊起来。

“你是觉得只剩一颗头还是活着也没意思吧？没这回事，就是因为变成这样，才有一大堆有意思的事。”

男人向不死的怪物伸出爬了青色血管的指尖。然后取代牵手，轻轻抓起流泻到桌上的黑发发梢，温柔地向少女笑了。

“我会让你享乐的。”

12

黎明将至。

在开始泛白的天空下望着的城堡，不过是古老生苔快要倒塌，完全感受不到恐惧和疯狂的普通废墟。少女记者阿妮·凯尔贝尔心想“是这样的地方呀？”，不知为何生出一种遗憾。

下了搭乘前来的马车，靠近居馆一看，发现玄关前停了另一辆计程马车。满是胡子的男人一副非常疲惫的样子坐在驾驶座上。

“不好意思，请问您在等谁呢？”

向车夫攀谈时，对方烦恼了一会儿后，想要说“侦……”又闭嘴，换说“携带鸟笼的奇怪客人”。

“鸟笼？是‘鸟笼使者’吗？是侦探吗？已经到了呀！”

“不是已经到了，是现在要回去了。”

“回去……咦！案子呢？已经解决了吗？”

“似乎是这样。我人没在现场。城的后面传来了好几次巨响，我还以为自己死了。”

一边听着，阿妮一边惊讶过度地紧握手册。本来是估计抵达的侦探们应该结束第一次搜查了才赶来的，没想到已经解决了。自己太天真了！

“大小姐，你是那些人的朋友吗？”

“是没有到朋友的程度啦……还有我不是大小姐，我是巴黎《新时代报》的特派员……”

但没空递上名片。玄关的门打开，城主们现身。

吸血鬼尚·度舍·戈达勋爵，中年管家，还有双手拿着行李箱的女仆，提着鸟笼、身穿大衣的男人，即车夫所说的“奇怪客人”。

“真打先生！”

阿妮挥手，跑到“鸟笼使者”身边。津轻回以“哎呀哎呀哎呀你好呀”的和善招呼。

“这不是阿妮小姐吗？真凑巧呀。怎么这么一大清早就在外头？”

“哪有什么怎么，我是来采访两位的呀。轮堂小姐，您好吗？”

“除了脖子以下没了，其他都好。”

对鸟笼笑着说后，蕾丝罩子的另一侧传出开玩笑的声音。似乎什么都没改变是最好了。不，站在轮堂鸦夜的立场应该是有所改变比较好。

“只用一个晚上就解决案子了吗？”

“哦，你消息挺灵通的嘛。”

“这还用说，毕竟是至高无上的《新时代报》呀。可以的话，可以麻烦告诉我真相吗？”

“小事一桩。静句小姐，因为这样所以可以请你先搬行李上马车吗呜喔！”

回头看向女仆的津轻，立即发出惨叫向后跳。因为一对上眼，静句便挥动行李箱用尖角招呼过来。

“你、你在干么啦很危险嗳！”

“我刚刚想到一件事。先前鸦夜小姐给了我命令，说‘等一下痛揍津轻一顿’。”

“用不着在拿着行李箱的时候想起来呀！”

仿佛在说“少讲废话”，静句朝津轻步步逼近。脸色苍白的津轻对一旁的戈达勋爵说“麻烦您照顾一下师父”，将鸟笼交给戈达勋爵，接着开始和女仆玩起沉默的我跑你追游戏。

“他们……感情不好吧。”

阿妮用发愣的声音说道。“就像是姊弟那样。”鸦夜说。

“对了，关于案件的详情，可以请你向那位管家先生请教吗？我还有些话要跟戈达勋爵说。”

阿妮乖乖地点头，跑向一脸神经质表情的管家。

戈达勋爵出神地望着跑走的少女记者。接过来的鸟笼，比想象中的还要重一些。

“您还好吗？”

蕾丝的另一侧传来声音。

“哦，嗯。不管怎么样，还是必须将真相公诸于世……”

“不，我不是说那个。快要日出了，您能待在外面吗？”

“啊，哦，是这件事呀。您说的是，我不快点回去可能就糟糕了。”

戈达勋爵眯着眼睛望向渐层明亮的天空。对于习惯黑夜的自己来说太过眩目的朝霞正在扩散。这是吸血鬼绝对碰触不到的世界。

“……太阳快出来了。”

“可是，夜晚也很快就会再度降临。”

鸦夜以爽朗的声音盖过戈达勋爵低声的话语。

“您无需忧愁，戈达勋爵。名誉扫地再重来就好，不管要多少次。不论如何，我们都是不会死的怪物呀。”

“……我和内人错了吗？”

“侦探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解开这个谜题不含在契约里。”

戈达勋爵看了鸟笼一眼。即使晨光中试着透光还是看不见蕾丝里面，不清楚鸦夜的表情。

听着开始出现的鸟鸣，两人暂时持续沉默。一旁，以拚命的表情奔跑的津轻，以及边挥舞行李箱边追着他的静句横越而过。

“对了，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嗯，对。我一定会请教委托人这件事。请问您有没有对这样一个男人有印象？七十岁到七十四岁，个子瘦瘦的。没有胡子，双眼凹陷，驼背。右脚是义肢，走路的时候拖着脚。手拄着黑色拐杖，握把的部分刻了一个金色的‘M’。”

“装义肢的老人呀……”

尽管试着就所知的范围搜寻关于义肢男人的记忆，却找不到这样的人物。一回答“我没印象”，蕾丝罩子便些微摇曳，似乎是鸦夜在叹气。

“您在找那个男人吗？”

“就是把我脖子以下的全部，还有津轻半个身体拿走的白痴。”

“难道这就是两位到处旅行的理由？”

“是的。为了取回身体东奔西跑，不停制造笑料。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出大笑剧。”

这声音听来与其说是感觉讽刺，不如说是打从心底乐在其中。

“我知道那个人应该是以欧罗巴洲为根据地。因为他的拐杖材质是这个地方特有的欧洲楢树。但是，我只能推出这么点信息而已。不，应该是说对方隐藏信息的能力强到只能让我推出这一点而已——总而言之，是个难对付的对手。”

寻求失去的身体，沿着极少的线索，在异国徘徊的鸟笼中的头颅。

美丽的不死身怪物，以及非人的徒弟。

“轮堂小姐，两位……”

戈达勋爵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这时，计程马车的另一边响起“碰！”的吵杂声响。

结束采访的阿妮回头的时间，正是声音响起之际。接着计程马车的后方尘土充满力道地扬起。

不久，少了一个行李的静句现身，跟在后头走着的是脚步摇摇晃晃的津轻。交到他手里的行李箱一个角被压得变形，男性衬衫自缝隙挤出。

阿妮回到马车面前，看着津轻的脸。

“真打先生您没事吧？头在流血喔。”

“不用担心，我习惯了。”

“习惯了呀……”

“老爷，天也要亮了。要不要动身了？”

车夫对他们说道。

静句仿佛不曾有过方才的暴力行径，毕恭毕敬行了个日式礼，打开计程马车的门坐进去。戈达勋爵再度望向天空，然后将鸟笼还给津轻，说了句“那么，就此道别……”，朝玄关走去。

日出将近的影响，离别并不尽兴。

“师父，又是可怕的晃个没完的路程。您可以吗？”

“你这家伙，别让我想起不愉快的事。先筹出要给车夫先生精神赔偿金吧你。”

“小事一桩。”

彼此戏谑后，津轻将鸟笼交给马车里的静句，接着自己也打算上车。但——

“请留步。”

阿妮抓住他的胳臂。他回头一看，少女记者正打开记事本，舔了一下笔尖。

要整理成报导的，除了案子的详情，还有另一个不可或缺的东西。

“请总结这次戈达勋爵的案子，以侦探的身份发表简单的评语。”

“评语？这样呀。”

津轻大方地摸了一下下颚。

“听说戈达勋爵在漫长的生涯中，三次失去了家人。这次的案子他失去了妻子，以为第四次已经就此结束却还没完，就在不久之前他死了一个儿子。”

“真是悲剧。”

“没错。虽然师父以‘笑剧’一笑置之，但确实是悲剧。祸不单行。虽然日本有句俗话说‘发生两次的事就会发生第三次’，不过放在戈达勋爵的案子来看连那都超过了。也就是说——

“是什么？”

“发生四次的事情就是戈达。”4

用异国的词汇作结，真打津轻微笑着坐进马车，关上车门。

幸好阿妮·凯尔贝尔不谙日语，无法将这让人冷到结冻的评语翻译出来写成报导。

13

巴黎高级饭店的休息区。角落深处的一张桌子，一位老绅士正摊开报纸。

大报社的《新时代报》。并不是偏爱这报纸，只是无心地将放在大厅的东西拿来。一边喝着早餐后的咖啡，一边阅读头版的大标题。打开报纸，第二版和第三版也稍微浏览，全是围绕昨晚市内发生的大案子的报导，还有相关的采访。再回到头版，老绅士让人感到严格理智的坚毅嘴唇出现缝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背对休息区内交错的声音或是来自外界的早晨喧嚣，他开始阅读报导。偶尔像是在思考什么，剃去胡子的下颚稍微动了动。右手放在杯子托盘的旁边，食指“咚、咚、咚”地敲着迟缓单调的节奏。

老绅士看完头版时，有名女子靠近他的座位。

闪闪发亮深褐色的长发，美丽的千金小姐。明明是在室内却不知为何拿着一支细长的阳伞，不是直接穿越休息区的中央，而是沿着形成阴影的墙边步行而来，仿佛是在隐藏她的美貌。

“时间快到了。”

一到老绅士的座位，她便凑到耳边这么说。老绅士没回应，将《新时代报》放在桌上。

“听说亚森·罗苹现身巴黎歌剧院。一如预告从天而降到舞台上，偷走固定在主演女演员衣服上的宝石，巧妙地逃走了。”

“罗苹就是最近热烈讨论的怪盗吧。”

“听说‘怪盗带着定居在巴黎歌剧院里的“怪人”，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我本来对魅影有兴趣，这下子却被抢先一步了。”

“真是遗憾。”

“宝贵的人才被抢走了。”

“要怎么做？”

“当然是不管了。现在没空管怪盗小子。”

又喝了一口咖啡，老绅士吃力地站起。

“至少，是现在。”

他握住靠在椅子旁的黑色拐杖，一边拖着不自由的右脚，一边和女人离开休息区。

摊开的报纸角落有一则〈“专查怪物的侦探”解决裘尔吸血城案〉的小小报导，老绅士从一开始到最后都不曾关注丝毫。

第一卷 鸟笼使者 第二章 人造人①

“神因怜悯而让人类的外型类似自己，美丽而充满魅力。但因为这身体和你肮脏的仿造外型十分相似，所以更加毛骨悚然。”

(玛丽·雪莱《科学怪人》)

0

——快完成了……终于快完成了……今晚就能诞生听到，声音。

——醒来吧……醒来吧……

不知是来自何方的声音，也不知是谁的声音。所有的事物都不清不楚，宛如烟霭笼罩。即使如此依然受到导引，微微睁开眼睛。

——太棒了……对抬起眼皮……

看到像是焦点模糊的天花板的物体。同时有所知觉。自己正躺着，躺在像是张坚硬床铺的台子上。这里是哪里？还有还有自己是谁？

——就是这样……但是别慌……慢慢来……

胳臂，双脚，指尖。各自的感觉一点一滴透过神经传来。身体似乎非常沉重。不，这是轻的感觉吗？不懂。什么都不懂。

——很好，起来……让身体起来……

声音更加昂扬地诉求。一面感受整个身体发出“叽叽叽”的声音，一面先动了动脖

子。然后是肩膀，碰着石台的手肘。缓缓地，缓缓地，视野动了。从天花板到墙壁，再从墙壁到自己的身体。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宏亮地大喊。

——太好了！成功了

1

一八九八年，比利时——

撞击窗户的大颗水珠，不论过了多久都没有减弱的迹象。

走近玄关旁的小桌，凡·斯隆持续闷闷不乐地望着屋外景色。划破天际的闪电，照出经验丰富宛如杀手冷酷且充满男人味的脸。听见慢了几秒钟后响起的雷鸣也不为所动，他用鞋尖踩熄刚才吸过的雪茄。一旁的烟灰缸里，火柴燃烧过的灰烬和烟蒂堆积成山。

冬夜，十二月的冰冷雷雨。

每当风一吹，房屋的柱子便令人担心地晃动，玄关前的庭院已化为泥沼。但是外面连个人影，甚至连一点光都看不到的原因，不全是大雨的影响，在这布鲁塞尔郊外的鬼城，这是如常景象。

凡·斯隆栖身于这宛如秘密基不，实际上说是秘密基地也不夸张的小研究所，已经过了将近半年了吧。看着身为雇主的博士一天比一天愈来愈激动的情况，还有从今天也和助手一同关在地底下超过四个小时看来，“研究”似乎正在接近完成阶段。不过，不晓得具体的进度究竟如何。也无意积极了解。

只是做吩咐的工作，然后拿钱。对凡来说这就是一切。现在也是依循这作风正在工作。以防万一不让非相关人士进入地底下的研究室，在锁头因陈旧而损坏的大门前，负责玄关大厅内的监视工作。

不过这种天气，应该也不会出现那样的万一吧……

“请等一下，克莱夫博士，为什么您这么——我懂，我都懂，所以请冷静下来——”

好像正在争执什么，传来女人的声音。凡走到通往地下的阶梯，往里头瞧。

莉娜·兰彻斯特关上研究室的门，从地下上来玄关大厅。每走几步就回头注意研究室，似乎十分困惑。

“怎么了吗？”

“我被赶出来了。”

注意到凡后，莉娜垂下戴眼镜的脸摇了摇头。棕色的短发轻轻摇曳。

“又是老样子，博士发脾气？”

“不是，实验并没有失败。不如说，进展得非常顺利……可是，他好像想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做最后的收尾。他说‘我已经不需要助手了’。”

“最后的收尾……意思就——”

“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凡打算询问更多之时，博士的粗厚声音从地下流出。

“今晚就要诞生了！我创造出来的！神力所及，科学的结晶，终极的生物……人造人！”

这兴高采烈的话语仿佛惹怒了上天，轰隆巨响再度袭击玄关大厅。

因为闪电吓得身体发抖的莉娜绊到脚，凡粗壮的手扶住她的肩膀。她似乎精疲力尽。持续置身在那位博士的疯狂中，这也是理所当然。

“没事吧？”

“我想要喝点什么能提神的酒……”

“上面有白兰地。去喝一杯冷静一下吧。”

凡扶着莉娜，爬上阶梯往二楼的厨房去。让她坐在椅子上，从零星摆放餐具的橱柜取出酒瓶，倒入玻璃杯交给她。莉娜小声说了句“谢谢”后接过去。

莉娜喝白兰地的时候，凡倚着墙，动也不动地望着她。

莉娜·兰彻斯特和普通女性截然不同的地方有三个。第一，身为年轻且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才能的科学家。第二，尽管如此却舍弃了朴实的研究工作，在这个地方担任珀里斯·克莱夫这位异端天才的助手。而第三，就是即使置身于这种环境，穿着沾染尸体味道的白衣或衬衫过日子，头发长度只到脖颈儿，却美丽得令人吃惊。

宛如野鸟黑喉错般的纯朴眼睛引人注意，然而从鼻梁到嘴唇一带成熟的平衡增添嫌媚。只要去街上绕一圈，追求的有钱人一定接连不断吧。虽然博士相当奇怪，但这女人也是旗鼓相当。

“快完成了吗？”

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凡重复刚才想问的问题。看来稍微恢复平静的莉娜，双手握着玻璃杯点头说了句“是呀”。

“博士也说了吧，说‘今晚就要诞生了’。必要的步骤已经全部做完，剩下的只要等那个醒过来。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成功，但不论如何就是今晚会有结果……”

“这样呀。”

“嗯。”

莉娜的心中，好像混合了开心与愧疚。一会儿后，那双眼睛转移视线到黑暗的窗户上。

“好大的雨。”

“今天看来不适合当生日。”

不，想起即将诞生的那个，也许该说“非常适合”吧。

这时，底下传来“叽咿”的声音。

既非雷也非风，是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凡与莉娜彼此互看后，冲下阶梯回到一楼。站在玄关大厅的，是个像是介于相关人员与非相关人员之间的人物。

骨瘦如柴的脸，残留青涩的年轻人。双眼充血，外套湿透，牢牢沾上泥巴的足迹从门口延续到大厅正中央。

“霍斯汀……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阻止你们的。”

沾满雨珠的鼻头面向这边，阿尔伯特·霍斯汀回答。

“原来如此。你害怕了是吗？”

“不是。我重新思考过了。克莱夫博士根本异常，我已经受不了了。现在还来得及，这么疯狂的研究应该停止……”

“太迟了。”

走下阶梯的莉娜，站在凡的背后说道。

“今晚就要完成了。搞不好已经醒了。”

霍斯汀大吃一惊，站着动也不动。从大衣滴落的水滴，在地板上描绘出一点一点的图案。

“做、做出来了……真的吗？做出那个怪物来了？”

“怪物，吗。”

凡伸手揽住霍斯汀的肩膀。

“我说小伙子，别用那种像是讲别人事情的讲法。你说的‘怪物’制造，我和你都参与了。我挖开坟墓，你盗卖尸体。双手既然弄脏了，事到如今就回不去了。对吧？”

特意小声说出口的威胁，让青年不健康的脸变得更苍白。

“既然你不是害怕，那重新考虑如何？”

“可、可是，这种研究……连结尸体制造人……”

——砰。

霍斯汀话还没说完就闭上了嘴。凡也抬起脸。

像是庞大身躯从床铺落下的那个声音，听来的确发自地下的研究室。

“怎么回事？”莉娜低语。

凡踩着安静的脚步，再度走近通往地下的阶梯。往下一看，门关得紧紧的。

“博士，怎么了吗？克莱夫博士。”

虽然呼喊，但门的另一侧没有回应。

“我去看看情况。”

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凡开始走下阶梯。后面跟着莉娜，以及一副胆颤心惊模样的霍斯汀。凡尽管觉得有些不安，依然没止住脚步。

直接走下阶梯，前方有块边长一公尺、面积不大的正方形区域，正面和右侧是压迫感的墙壁，左侧是研究室的门。古老的木制门，没有能窥看的小窗。

凡边敲门边再度喊了“博士”，但没有传来对方的粗厚声音。

“博士，我要进去了喔。”

凡转动门把，轻轻往前推。

然而门打不开。

“锁住了……”

小声这么丁说，莉娜马上大叫“不可能！”。

“不可能！难不成！”

莉娜推开凡，自己握住门把，但结果仍一样。门打不开，亦无回应。

该怎么办？以法外之徒的身份活到现在的男人迅速下了判断。

“我来撞破门。请退开。”

凡让两人退到阶梯后，使劲撞门。幸好建筑物老旧，第一次虽失败，但第二次便顺利撞破了门。和门板一起倒进研究室内侧，肩膀受到狠狠的撞击。

随即，雷落在附近，从天窗射入的光照亮整个房间。交织于雷鸣之中听见莉娜倒抽一口气的声音，霍斯汀“呜哇！”的惨叫也传进耳里。

凡立刻起身，视野捕捉到房间的情况——接着，他原本冷酷的表情也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他看见了，仰躺在地上的尸体。

尸体和珀里斯·克莱夫博士体型相同，身穿和博士平常相同的服装。上半身满是血，这也是正常的——因为没有头部。

最后，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这才发现自己的正对面，一只巨大的怪物，正以空虚的双眼面向这边，茫然地站着。

永远没有结束的闪电，持续从背后照着这丑陋的身影。

2

“‘可是那个叫做真打的混帐，有够慢的。说请等一下然后就跑出去一定是去哪里闲逛吧。虽然他应该不会被威胁就逃走啦……唷，回来了呀。’

‘您好，您好。老爷，讨债的老爷。’

‘不要用那种无中生有的称呼。会被四周的人听见的。’

‘那就、黑道老爷。’

‘这不是愈来愈难听吗？真是的这个笨蛋……那么真打先生，你筹到钱了吧？我话说在前头，我威胁你说要是不还出足额的钱就要放火烧你家，我可是认真的。’

‘嗯，我知道。所以，我好好地拿这个来了。’

‘唷，那就好。只要你能还钱就……这、这什么东西？两个大水瓶？里面装了钱吗？’

‘没有，就是装水。’

‘装水呀。说得也是，水瓶里面装的当然是水嘛。我竟然……不对，为什么是装水啦？’

‘要说为什么，就是因为老爷说要放火，我心想这可不行所以从多方筹来的呀。’

‘白……白痴呀你，当然是没有那回事呀。你要筹来的东西是钱！你拿钱来的话我就不会放火。你为什么是拿水来！顺序错了吧？’

‘啊，是要钱呀……原来如此。唉，我真是上当得彻底。’

‘我才没有骗你，是你自己搞错了。’

‘可是老爷，既然说水金地火木土天海，水和金就是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差得多了。够了。你现在有多少我也不计较了，钱拿出来快拿出来！’

‘咦……嘿嘿。关于这一点呀老爷，虽然很难启齿，但我所有的钱都拿去买水了。’

‘你、你用光了？你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买水？’

‘因为老爷说要放火。’

‘就跟你说没那回事……够了真可恶，你这天大的蠢蛋！这样子我真的要放火了。’

‘好，我准备好了。’

‘你拿水瓶是干什么！真是的到底是怎样啦……唉。够、够了。我下次再来！下次你一定要好好准备钱！’

‘好，你辛苦了。那就下次见。回去时路上小心……——定吉，定吉，出来吧！’

‘没问题了吗？真是受不了……唉，这我真的是受够了。你真的把他赶回去了。你跑来我家说只有水也好借你用的时候，我还想你要做什么，你还真会想。’

‘哎唷这没什么啦。这个，谢啦。’

‘嗯。嘿咻——不过这不是很好吗，房子不用被烧掉。’

‘哎呀哎呀哪有这回事。那个家伙真的就像他威胁说的那样放火了——我们家的钱都快烧光了，穷呀。’”

津轻迅速点头，再度将还没吃完的法式三明治送进嘴里。

“……”

“……”

“……”

“今天好冷呀。静句，帮暖炉再多加点柴。”

“好的，鸦夜小姐。”

“没有半点反应？反应呢？”

“怎么可能有！你这一大早就专说无聊故事的家伙！”

布鲁塞尔闹区的饭店，最高楼层的二等套房。适度豪华的房间内，梳妆台上散乱着行李箱拿出来的小东西，房门前的挂钩挂着满是补丁的大衣，床旁摆着空鸟笼。继续旅行的侦探一行，从两天前投宿于此。

“说无聊故事太没礼貌了。是因为师父好像很无聊，我才说自己的有趣经验给大家听的呀。”

津轻的叉子尖端朝向沙发。看来柔软的抱枕上，让只有头颅的身体在休息的，当然是轮堂鸦夜。因为刚睡醒，光泽的黑发有两、三根往错误的方向翘起。

“在无聊的时候又听到无聊的故事是想怎样？说起来，用那种愚蠢方法赶走讨债的人一定是谎话吧！”

“我就说是真的了呀！”

“那么，赶走之后要怎么筹钱？”

“我趁着夜晚逃走了。”

“我没问就好了……”

“鸦夜小姐，火这样够暖吗？”

“刚刚又变得有点冷，不过算了。谢谢你。”

“啊，静句小姐，可以请你顺便拿那边的胡椒过来吗？”

津轻一拜托，驰井静句便拿起放在推车上的小瓶胡椒，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将瓶子往外面狠狠投掷出去。

“太冷淡了，而且无情。”

悲痛的吶喊完全遭到忽视，面无表情的女仆回到座位继续用餐。

桌上摆放的是涂好果酱的法式三明治，还冒着蒸气的培根和浓汤，热咖啡加上色拉碗等等。两人份的早餐。

鸦夜不痛快地瞪着餐桌。

“说起来我会觉得无聊，是因为你们无视我，美味地享用早餐。你们没有体贴吗体贴！”

“就算这么说也无可奈何吧。”

“啊，好想吃培根。玉米浓汤也好。津轻给我吃一口。”

“师父吃了之后收拾很麻烦所以不行。而旦，师父不吃东西也可以活得好好的吧？”

“我想要的不是营养，是味道。甜的咸的酸的苦的辣的好吃难吃，舌头所演奏的千变万化的喜悦。头颅应该也有吃东西的权利吧！”

“鸦夜小姐，请您忍耐。等一下我帮您在嘴唇上涂咖啡。”

“我、我不要。像是嘴饥的小孩舔嘴唇就满足的空虚举动我已经厌烦了。”

鸦夜以嚎啕大哭的力道轻松滚倒在沙发上。不肯听话可能也是刚起床的缘故。佣人与助手面对面耸了耸肩。

静句说“有没有什么能吸引注意力的东西？”，伸手拿起和早餐一同送来的报纸，津轻则像是安抚般地建议：

“我知道了。今天预定要出门购物。到时候我买糖果或巧克力吧。吃点心的话就不会弄得那么脏。”

鸦夜的哭脸立刻消失，变了个样子成为天真无邪的少女。

“不愧是津轻！人生就该有这种好徒弟！”

“虽然我是满天花乱坠的，但师父也老是说些译众取宠的话呢。”

“反正买冰淇淋回来就是了。”

“冬天还要吃冰？”

“这样挺别致的吧。而且那个在日本不太吃得到。”

“好好好。”

“有玉米浓汤口味就好了。”

“那种味道的冰，过了一百年也做不出来吧。”

正当津轻伴随无奈的声音将鸦夜的头立起时，静句在报纸堆底下找到一张信纸。

“阿妮·凯尔贝尔小姐来信。”

鸦夜和津轻彼此互看。

“圣诞节祝贺还太早了。”

“上面写着‘这不是圣诞卡’。”

“那家伙为什么每次都知道我们在哪里？”

“上面写着‘请不要小看《新时代报》的情报网’。”

“……很会读呢。”

“信本来就是用读的，这是当然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说读心。那，她有什么事？”

鸦夜一催促，静句便眯起眼睛，念出简短的内容。

“‘昨日深夜，布鲁塞尔郊外的艾尔杰大道发生奇怪的杀人案。被害人是科学家珀里斯·克莱夫博士。看样子是脖子被切断，头部被什么人拿走了’。”

“哦，断头呀。有种亲近感呢。”

“虽然残忍，但好像没有多奇怪。”

“‘案发现场为地下的研究室，出入口只有房门一处。案发当时那扇门从内上锁了’。”

“……是密室杀人吗？”

“原来如此，那真的很奇怪。”

津轻轻易地转变态度。

“‘但是真正奇怪的部分从这里开始’。”

“到底是在说什么啦真是的。”

“‘密室里除了博士的尸体之外，还有他经过长年研究后制造出来的人造人’。”

一边继续用餐一边打哈欠听着的津轻，因为这句话让培根掉到盘子上。鸦夜也发出深感兴趣的声音：

“人造人？”

“‘正如字面所述是人类的手制造出来的怪物，不过智力似乎和刚出生的婴儿相同。是这个人造人杀了博士，还是其他人做的，警方也十分困惑。因为其他事情到布鲁塞尔来的我，对这案子很有兴趣，我偶然听闻轮堂小姐几位还在这里的消息。身为专查怪物的侦探，能否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我在案发现场恭候光临。阿妮·凯尔贝尔，充满爱的邀请’……信是这么说的。”

“什么充满爱呀……”

鸦夜对信纸投以扫兴的视线。

“写得这么逢迎谄媚不过在打什么算盘很明显，结果只是她自己想采访吧。”

“‘补充：报社不是慈善事业’。”

“……真的是个傲慢小女孩呀。”

“所以，怎么办？要去吗？”

以单手拿起咖啡杯的津轻一问，鸦夜立刻在坐垫上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要去”。

“连饭都不能好好吃的我，娱乐就只有案件了。”

3

啊，好想吃培根。玉米浓汤也好。

一边拢紧风衣，少女记者阿妮·凯尔贝尔心思飞到温暖的早餐去了。

自黎明便为了收集信息东奔西跑什么也没吃，胃里相当靠不住。再加上眼前寂寥的街景，更是煽动空腹感。

位于布鲁塞尔北侧的艾尔杰大道，是个平淡无奇又讨厌到令人吃惊的冷清城镇。只剩边框的窗户，店名消失的广告牌，杂草丛生的庭院。马路到处是空屋连绵，挂上门牌的住家哪怕是一户也找不着。

不论怎样的大都市都必定存在，宛如苹果发黑的一区。吹过杳无人烟的马路的风，感觉比闹区寒冷许多，光是站着便忧郁不已。信件应该已经送达收信人，但侦探们还没到吗？不快点来的话就赶不上明天的报导了……

“阿妮小——姐。”

正在思考是否该先回去一趟再过来的时候，注意到逐渐靠近的青发男人。阿妮忘了空腹和无聊，用力挥动手里拿着的笔。

“真打先生！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收到小姐写来的信呀，不能不来叨扰。”

“我也是充满爱的呀。”

停下脚步的助手与侦探，各自以半开玩笑的口气回应。津轻是老样子的群青色大衣配灰色手套，鸦夜则是在盖着蕾丝罩子的鸟笼内。

“静句小姐分开行动吗？”

“她去购物了，冰淇淋就交给她了。”

“冰淇淋？这么冷还要吃？”

“听说是这样比较别致——对了，这里就是案发现场吗？”

津轻的视线望向前方的房屋。

即使在鬼城里也是格外古老的独栋房屋，方方正正乏味的二层楼建筑。经过昨夜的大雨浇淋的庭院似乎依旧干燥，应该是警方留下的粗硬脚印踩踏得到处乱七八糟。在有屋顶的玄关面前，两位壮实的警官正在监视，以怀疑的眼神瞪着阿妮等人。

“这气氛感觉不会让我们进去呢。”

“就是呀。我从刚才开始就在伤脑筋……”

“总而言之，先尽量去拜托看看吧。”

一边说着过于乐天的话语，津轻一边冒冒失失地踏进房屋的庭院。阿妮也跟在后面。果不其然，警官之一走了过来。

“你们想做什么？”

“我是‘鸟笼使者’真打津轻”，“我是专查怪物的侦探轮堂鸦夜”，“我是巴黎《新时代报》的特派员阿妮·凯尔贝尔！”

三个人的声音同时重叠，警官们的表情变得愈发严厉。

“你们在说什么？”

“听说这里发生和怪物有关的案件，所以我们前来调查。虽然冒昧，但能麻烦让我们进去看一下吗？”

“当然是不可以。除了相关人员之外禁止进入。”

“房子里正关着危险的怪物，你们要是不快点逃走也会被吃掉的喔。”

一个说出恶作剧的话语，搭档也露出微笑。警官们更往前走，亮出非常大的拳头给津轻看，威胁道：

“要是你们说什么都想进去，那就使出全力试试看呀。”

三秒后，一行人通过玄关进入屋内。

宽敞的玄关大厅既无家具也几乎没有装饰，馒味扑鼻。小桌上放着装满了雪茄烟蒂与火柴灰烬的烟灰红，视线移到地板上，则能看见满是泥巴的脚印踏出一条线，连接到正面的地下阶梯。右侧有通往深处房间的走廊，左侧则延伸出往二楼的阶梯。

“没什么生活的感觉呢。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站在大厅中央，津轻发出感想。

“因为从事人造人这种诡异的研究，避人耳目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总而言之，珀里斯·克莱夫就是以怪胎科学家的身份为人所知……这是博士的长相。”

阿妮从口袋拿出照片给津轻看。津轻和平常一样，和高举的鸟笼一同细看那照片。

熊——这就是对照片上的男人贴切的形容。宽肩膀，粗脖子，肌肉厚实的脸颊。浓眉，双眼像是在对什么生气一般怒火熊熊，圆鼻底下蓄着几乎遮住嘴巴的黑色胡子。头发和鬓角茂密得乱蓬蓬，整张脸一片黑。虽然没拍出胸部以下，却不难想象应该有个突出的肚子。

“这个，与其说是科学家，不如说是住在深山里的男人吧。”

“不过，听说他还待在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的时候是以‘天才’闻名的。大概在一年前他销声匿迹，昨天的案件终于让人发现他……虽然是无头的状态。”

小声补充后，阿妮打开记事本打算说明案件。

“我信上也有写案发现场是地下的研究室吧？看样子果然是基于研究性质，为了不让人发现而在地下室进行。不过，昨晚研究进入尾声……”

“有一个男人站在玄关大厅监视。”

突然，鸦夜接续阿妮的话道。

“那个男人为了不让研究受到不必要的打扰负责监视。看起来站了很久的时间。但大概过了四、五个小时，有人从研究室出来。恐怕不是博士，而是他的助手。助手似乎非常疲惫，男人扶着那位助手到二楼去。”

“咦、咦？”

阿妮目瞪口呆地看着鸟笼。鸦夜以像是在现场的口吻继续下去：

“不晓得是让助手在寝室休息，还是让助手喝酒提振精神。总之，在男人照顾助手的期间，有另一个人从玄关进入屋内。进来的是位年轻男子，一副颇为慌张的模样。回到一楼的监视人和男子起了争执，但就在那时，地下室传出不对劲声音还是什么。他们一起往地下室去，结果运气差碰上了案子。情况是如此吗？”

“……”

阿妮将雀斑脸转向津轻。连徒弟看来也是大感惊讶。

“师父，您是怎么知道的？”

“桌上的烟灰缸，烟蒂满了出来。那就是有人在玄关前面持续抽烟好几个小时的证据。每根烟蒂的长度都几乎相同，所以是同一个人抽的。会吸这么大量的烟，首先就能推测不是女人而是个男人。从和地下阶梯的位置关系思考，就能得知是博士安排负责监视的人。

桌子底下只掉了一根扁掉的烟蒂。因为烟灰缸已经满了，于是最后一根用脚踩熄。那时沾在鞋底的灰烬，在地下阶梯的前面，还有通往二楼阶梯的第一阶都掉了非常少的量。由此能够大致追出男人移动的路径。”

听到这些话，阿妮与津轻才赶到地下阶梯前。地板上的确留有微量的烟蒂灰烬。而且到二楼的阶梯一看，勉强能看出来第一阶的踏板左端也沾到了。

“师父，您竟然能注意到这种地方。”

“因为我跟你们不一样，视线的高度比较低。地板上头的东西我看得一清二楚。”

“可、可是轮堂小姐，您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在照顾博士的助手呢？”

“沾到灰烬的是踏板左端。一般来说，人在上楼梯莳会走在正中间，但男人的鞋子往左侧偏得太多。那是因为他扶着某个人，跟那个人一起上楼梯的缘故。就靠近地下阶梯的迹象看来，能够推测应该是在照顾某个从研究室出来的人，不过假如那个人是彪形大汉的博士，就很难想象两个人并肩走上那狭窄的楼梯。也就是说攥扶的对像是苗条的助手。虽然有点罕见，但助手是女性吗？”

“对，没错。博士有一名女助手。”

“哦，果然如此……我还没提从玄关进来的人的事情。从泥巴脚印就知道是男鞋，明显不同于警察的鞋子，是年轻人穿的。他进来以后留下泥土，也没有打算脱下滴水滴个不停的上衣。因为他十分慌张。足迹在大厅中间一度乱了，显现他和在这里监视的男人起了冲突，但结果他还是走下阶梯去了。因为听到地下室传来异常的声音，那甚至也让监视的男人忘了自己的任务。”

大厅响起“啪叽”的快活声音。阿妮在弹手指。

“不愧是轮堂小姐！漂亮！”

“没什么，这种事情活得久了自然就学会了。”

“就是所谓的老婆婆的智慧吧。”

“津轻，跟静句会合后你给我先做好心理准备。”

“刚刚那样说也不行吗？”

姑且不管不只是头发、连脸都发青的津轻，阿妮对鸟笼竖起拇指。

“唉，好啦，总之就是师父状态绝佳吧。这次的案子一定也能迅速解决！”

“感觉用不着我出马，警方就能解决了。”

“什么意思？”

“脚印呀。”

津轻与阿妮视线再度落到地面。

“房屋的前院，被好几个粗硬脚印踩踏得乱七八糟。那是警察进入这栋房子时留下来的吧。但是说到屋内，一如所见没有半个看来是警察的脚印，现场被保存得好好的。”

“确实如此。”

“意思是有人阻止了想要进屋的那些警察吧。”津轻说。

“对。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时阻止了，要他们擦过鞋底再进来。是一个处在能对所有人下令的立场的人，应该是负责此案的搜查官吧。从屋外就洞察足迹的事情，可说是个相当能干的人。”

这也是年长者的从容不迫吗？鸦夜以高高在上的角度夸奖那个某人。

“那么，实际上案发当晚是什么情况？”

“啊，是的……几乎，就跟轮堂小姐刚才推测的一样。发现尸体的是三个人：负责监视的守卫和女助手，还有中途加入的一个男人。”

阿妮翻着记事本内页。

“守卫叫做凡·斯隆，是个流浪者，据说受雇博士后也曾经做过破坏坟墓的事情。中途闯入的男人是阿尔伯特·霍斯汀，他是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的医学生，暗中将大学使用的实习尸体卖给博士。收集尸体的目的当然是要拿来当人造人的零件。”

“好一个罪孽深重的博士呀。”

不知道为什么，津轻语气带着开心说道。他也是个相当罪孽深重的人。

“助手名叫莉娜·兰彻斯特。是个从大学时代就支持博士研究的年轻女子。昨天晚上她本来也和博士一同在地下的研究室工作，但在接近完成之时，博士跟她说‘剩下的我自己一个人来’，把她赶了出来。”

接着，少女记者详细地告诉侦探，她连吃早餐的时间都舍不得而去跟警官们探听出来的案发经过。

听到“滋”的声音，三个人前往地下的研究室，破门进入后发现不完整的尸体与人造人。因为惊吓，霍斯汀昏了过去，凡·斯隆把霍斯汀搬到阶梯上，这段时间莉娜努力让怪物冷静。怪物如同婴儿不会言语，但也没有失控大闹，感觉出乎意料地乖巧。喧闹告一段落后，事已至此也无法顾虑研究将如何，决定要报警，凡命令醒来的霍斯汀在雨中跑去找警察。不幸的医学生逮到巡夜的警官说明情况，同时再度昏倒，现在人躺在医院里。

经过后来的调查，得知尸体死亡时间还不到三、四个小时，而且除了头部的伤以外没有外伤。

“博士的头，到处都没找到吗？”

全部听完后，鸦夜问道。

“所有人作证一开始破门时，房内各处都没看见。警察也到处寻找，但还没发现。”

“院子里的足迹是怎么回事？”

“霍斯汀去报警之前，其他两个人去确认了。听说除了霍斯汀过来时留下的之外，没有任何地方有足迹。”

“意思是除了那个医学生以外，没有其他出入的人了呀……玄关的锁呢？”

“呃，请稍等一下……玄关的锁，在案发前几天就坏了。虽然不知道是单纯房屋老旧造成的，还是人为破坏的。”

“让守卫警戒是因为这样吗？研究室的门锁呢？”

“研究室无法从外面上锁，内侧则有滑动式的简易锁。尽管在做秘密的研究却非常不用心，但这种偏僻地方连小偷也不会光顾，而且听说博士几乎都在研究室里生活。”

“那么，出事的时候也是由内部上锁啰？”

“就是这样。”

“唔……”

鸦夜似乎陷入沉思，蕾丝的另一边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

“津轻，你怎么看？”

“阿妮小姐调查得那么仔细，我觉得真了不起。”

“问你这问题的我是笨蛋。”

“哎呀我是在说谎啦，我有认真在思考的……助手莉娜很可疑昵。她说被赶出来，我觉得就有点不太自然。是不是那个女人杀的，然后装出没事的样子离开研究室？”

“不，这是不可能的。莉娜离开研究室后还有听见博士的声音从地下室传来。那个时候她也没拿任何物品。所以……”

“意思是她无法将切断的头部拿出房间啰。”

“而且，还有密室的问题。斯隆也作证莉娜关上研究室的门的时候，没有出现任何可疑举动。”

“哎呀哎呀，可是关于密室……”

唔，喔啊啊啊啊——

正当津轻想要说下去之时，突然有什么呻吟声传到了大厅。

仿佛是用老虎钳夹住年老男人的喉咙灌他喝滚水将声带弄得稀烂后再将风箱塞进肺部硬是打气进去再让他发出声音一般，总而言之是让人觉得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呻吟。声音传来的方向，正符合要求是在地面下方。

“嗯，争论就先搁着吧。”

怪声停止后，鸦夜以满不在乎的声音说道。

“总而言之，去看看他吧。”

4

走下阶梯后左侧的地下室入口是敞开的，正面的墙壁靠着坏掉的门板。朝向这边的应该是原本在研究室内侧的那一面。右侧有圆形的门把，底下装着滑动式的生锣锁头。

“这是门门吗？”

“我认为是。”

“嗯……津轻，你去摸看看。”

听了鸦夜的话，津轻轻轻地动了动门问。锁无声无息地流畅移动。

“很好。进去里面吧……哦，等一下，让我看一下左边。”

一穿过研究室的门框，鸦夜立刻又下令。津轻将鸟笼转向吩咐的方向，装设刚才的锁头的地方，迸出一片有洞的金属片。

“固定的部分也装得好好的呢。”

确认理所当然的事情后，鸦夜让鸟笼转回房间的方向。

“挺俏皮的研究室呢。”

夸大其辞地说。

大小约莫相当像样的客厅。无头尸体已经不在，天花板附近的小天窗注入温暖的阳光，但即使有阳光依然令人感觉室内充满疯狂。

中央是石造的大手术台。上面没有放任何东西，电线和细玻璃管从天花板垂下。附近的地板有暗红色的积血，看样子博士就是倒在那里。

里面的架子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类眼珠、皮肤、骨片与牙齿标本，跟药品一同陈列，旁边的架子则并排着手术刀、线锯、钳子、柯克钳、针筒等等，应该是摆弄人体时能够想得到需要的所有工具。门的左侧墙壁非常近，并排的钩子挂着血污弄脏的白衣和夹克。往右侧看去，和门同侧的墙边有张简朴的床。更有应该是以前打算自己制作实验装置的苦心痕迹，连原本的样子都看不出来的废铁和机械类的碎片，像是垃圾场一般地叠放，覆盖了厚厚的灰尘。

满是便条纸的写字桌，附带有镜子洗脸台的自来水管……逐渐描绘房间的模样，不久后阿妮等人的眼睛捕捉到蹲在对角线上暗处的巨大人影。

“哦哦哦。”

仿佛在鉴赏美术品，津轻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人造人。

巨大。纵使蹲着，视线的高度也和津轻没有差别。只有腰部缠了块布，其他部分是赤裸的。全身肌肉结实，肩宽有常人的三倍，至于手臂的粗细宛如糊孙树的主干。但是比起手臂，脚就显得有些细。头的尺寸也小，所以看上去是个严重不平衡的体型。

而且那庞大的身体，是别人无法仿效的丑怪。头、颈、肩、胸、肘、胫……皆爬满大大的缝线，将颜色黯淡的皮肤接合在一起。右胸浅黑左胸却为白色，脸虽是肤色但左上四分之一是紫色……之类的情况。凄惨的缝合痕迹也爬到手上，连到脚尖，也毫不留情地在没有半根毛发的头、脸和唇蔓延。怪物将那因为伤痕与颜色不同的皮肤而诡异扭曲的脸转过来，偶尔发出“唔、唔”的声音。

“原来如此。奇怪归奇怪，不过我们呀……”

“也没有立场说三道四批评别人。”

“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津轻和鸦夜对彼此说道，接着像是觉得有趣地互相笑出来。阿妮毕竟没办法有那样的心情。

“外、外面的警官说是正在限制行动，但这完全是置之不理吧？”

“唉这也很正常呀。感觉这个世界上到处也找不到能限制住这家伙的锁头或绳子。”

“可是，置之不理却没有逃跑或大吵大闹的样子。”

“内在不是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吗？是在害怕吧。”

听了鸦夜的话，阿妮再度望向人造人的脸。

既无眉毛也无睫毛的小眼睛深处，愚钝的眼睛正在颤抖。确实，也没有对突然到访的这群人表现出恐惧的样子。似乎，随时都会问出“是谁？”这问句——

“是、是谁？”

——安静。

阿妮迟了一下后大叫“咦！”。

“真打先生，您刚才说话了吗？”

“我什么都没说。反正一定是师父吧。”

“‘反正’是怎样啦你这家伙。我才不是这种嘶哑的声音。”

“也、也不是轮堂小姐？意思就是……”

“是，谁？”

“怪物说话了啊啊啊！”

吓得站不稳的阿妮往后退了两、三步撞上墙壁。津轻没有太过惊讶，非常普通地点了点头。

“哎呀，头颅都会说话了，人造人应该也会说话吧。”

“可、可可可是，早上警方发布的消息说人造人不会说话也什么都不知道……”

“是正在学习吧？”

鸦夜冷静地说。

“或许招呼也能通。津轻，告诉他无需害怕。”

“好的。”

津轻毫不迟疑走到怪物面前，鞠躬行礼后，以天生的笑咪咪表情攀谈：

“哎呀你好你好幸会。呃，你叫什么名字呢算了没差就用怪物老弟好了？怪物老弟。你不用害怕没事的，我们虽然外表怪得要死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怪……啊！”

可疑的招呼没办法持续到最后。

怪物突然以令人惊讶的敏捷动作伸出胳臂，从津轻的右手抢走鸟笼。用大得跟火腿一样的手指抓住鸟笼的提把，兴味盎然地瞧着鸟笼。

“喂、喂喂喂，这样我头很痛呀。那是我的师父……”

津轻苦笑着想要拉回怪物的左手，但一抓到胳臂立刻浮现出意外的表情。即使大衣的袖子膨胀起来，死命施力，粗了好几倍的怪物胳臂依然不放手。

然后终于——

“唔哇！”

被对方像是赶小苍蝇挥动的手打飞，津轻的身体猛力撞上墙边的实验器具架。倒地的同时，烧瓶与烧杯倾泻到他头上。

“真、真打先生！”

“喂！你这是怎么啦津轻。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

然而鸦夜的话也就此中断。怪物挥动胳臂时的力道使得蕾丝罩子掀起，让鸟笼显现内部。

怪物的视线从想要拿走玩具的碍事者回到不可思议的说话鸟笼，注意到里面有个少女的头颅。

“唔、唔哇！”

怪物发出害怕的声音，将鸟笼甩出。这下子罩子完全掉了，鸟笼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三次，听见鸦夜简短的“啊——”的惨叫。

“师、师父！”

“轮堂小姐！”

站起来的津轻急忙跳过手术台赶到鸦夜身边，阿妮也冲过来。

“师父没事吧？天呀这太惨了！”

“不必担心到这么夸张。我并没有什么……”

“栅栏有一条歪掉了啦！”

“多担心我一点呀！”

“真、真打先生没事吧？虽然整个人弹飞出去了。”

“嗯我没问题的，不过我真是吓坏了呀……”

头发还黏着玻璃碎片，津轻回头看向房间角落。似乎从头颅景象受到严重打击的人造人，过度巨大的身体蜷缩得愈来愈小。

“真是料想不到的天大力气。我简直比不上。”

“真的吗？你不是为了让我遭遇险境好抒发平日的郁闷而故意输的吗？”

“我不可能对师父那么做的。”

“你现在有一瞬间是在想‘原来还有这招呀’对吧。”

“总而言之！”津轻慌张地加强声音。“克莱夫博士好像真的是位天才呢。连接尸体创造出这种怪物真是了不起。”

“嗯，的确如此。人造人之类的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克莱夫博士好像根据前人的手记为基础而推进研究的。”阿妮单手拿着记事本补充说道。

“弗兰肯斯坦博士的手记。”

“弗兰肯斯坦？”

“弗兰肯斯坦！”

津轻一副在说“谁呀？”的样子，鸦夜则是非常吃惊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如果有他的手记，那么能做出这等伟业也能理解了……那个手记，现在也在这研究室里吗？”

“应该是这样，但听说和博士的头一起消失了。”

“消失了？那么凶手的目的也许就是想要那手记吧。但是说到弗兰肯斯坦……”

“请等一下。”

试图插入跟不上的对话，津轻举起鸟笼。

“那个名字像是戒名开头的家伙到底是谁？师父认识吗？”

“没见过本人只听过大名。一百年前，真的制造出人造人的男人。”

可能是云遮住了吧，从窗户注入的阳光有些减弱，整个房间罩上了阴影。

鸦夜从鸟笼里再度看向人造人的方向。百年前怪物的风貌仿佛重叠在那身形之上。

“如同珀里斯·克莱夫被人称为天才，弗兰肯斯坦也是个年轻的天才。出生于日内瓦的名门，在大学学习自然科学，凭借非凡的才能和热情，不久便抵达了生命根源的层级。做研究到走火入魔的弗兰肯斯坦从坟场和灵骨塔收集尸体，夜夜连接那些部分，终于成功制造出一个人造人。那家伙恐怕是世界上第一个人造人。”

“嘿，人造人的始祖吗？那个人造人有顺利动起来吗？”

“根本就不是动起来的问题。那个人造人从弗兰肯斯坦身边逃走，到处杀害弗兰肯斯坦的家人和朋友，最后找上弗兰肯斯坦本人。”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孤独。”

鸦夜极为简短地说。

“听说怪物要求弗兰肯斯坦帮他制造一个伴侣，也就是女性的人造人。但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恐惧的弗兰肯斯坦没有接受这要求。悲愤的怪物从朋友、未婚妻到父亲，一个接一个杀死创造者周围的人。”

“真是灾难。”

“或者可能是必然的结果失去一切的弗兰肯斯坦下定决心要杀死怪物，持续追或被追最后到了将近北极的位置，听说碰到船难遇到航行中的船救了一命。结果他在船上被一路追踪的怪物杀害，怪物则消失在北极的海洋里，生死不明。”

阿妮的耳朵仿佛听见怪物跳入海中的水声，以及将怪物冲向某处的海浪吼叫。

“这是特别有名的故事吧？”

“是呀，算是有一定的知名度。”

阿妮回答提问的鸦夜。

有时当成规劝科学家们的教训，有时当成让孩子们心生害怕的床边故事，弗兰肯斯坦的故事在整个欧洲广为人知。然而正因为如此，少女记者反而更觉得眼前的人造人很恐怖。不管怎么样都忍不住有一种对方随时要站起来试图杀死自己这群人的预感。

“师父为什么会知道？”津轻问。

“不久之前，我见到了据说曾经搭乘搭救弗兰肯斯坦那艘船的海洋冒险家。我直接听那个人说的。”

“那是不久之前吗？”

“是芝发生大火灾的时候，大概是九十年前左右吧。”

“不久之前……呀。”

津轻与阿妮彼此互看。这时间的标准差太多了。

“那个男人，在弗兰肯斯坦被杀的时候凑巧在场，说他曾经和怪物交谈过几句话。我虽然本来也在想有一天是不是能和人造人见上一面，但没想到竟然真有愿望实现的一天……”

鸦夜深有感慨地露出微笑。

“头、头颅在说话！”

一名女子进到研究室。

第一卷 鸟笼使者 第二章 人造人②

5

棕发剪得短短的，戴着圆框眼镜，有着美丽五官的娇小女子。记得曾在珀里斯·克莱夫相关的照片见过。

但是在阿妮开口之前她便走近津轻，在津轻提着的鸟笼面前蹲下。以脸几乎要碰撞上去的气势抓住鸟笼两侧，目不转睛盯着因罩子脱落变成完全外露状态的鸦夜。

脸上不是恐惧，而是浮现好奇。

“这是什么，怎么做的？是活的吗？是生物对吧？内脏在哪里？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吧，怎么看这都是头颅。意思是只有脑就能活命？真是荒唐！”

“荒唐的是你。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讲这么多话？”

“这、这个人是莉娜·兰彻斯特，克莱夫博士的助手。”

即使阿妮讲出名字，戴眼镜的女子依然执着于鸦夜，声音高了八度音大叫：“说话了！”

“我没有听错对吧。真的说话了！意思是正在振动声带？好像也有在呼吸的样子……不过是怎么做到的？不对，在这些问题之前，是为什么还活着？”

“道理是解释不通的。因为师父是不死的怪物。”

“不死？意思也就是……先等一下，我说你呀。”

莉娜一抬起脸，这次无止尽的兴趣转向津轻。站起来抓住津轻的双颊，一下沿着脸上的线描绘，一下卷起衣服的袖子，到处东摸西摸。

“奇怪的发色，发达的肌肉纤维……而且这条线，不是刺青吧！你的身体混杂了什么在里面。”

“你懂是吗？鬼就是这样。”

“鬼？所以你是栖息在日本？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

“你真是怪人。”

几乎是被紧抱住的津轻遭到莉娜摇晃。鸟笼里的鸦夜也一同遭殃，一脸不痛快的表情前后晃动。

这、这人是怎样？这是什么状况？该怎么办才好？在迟迟不松手的女子旁边，阿妮不知所措。就在此时——

“小姐，可以请您冷静一点吗？”

背后传来声音。

往入口的方向一看，两个男人跟着莉娜踏进研究室。

一个是身穿制服、表情严肃的警官，另一个是戴着礼帽的中年绅士。刚才的声音应该是来自这位绅士。

“对、对不起，警官。我忍不住就太投入了……”

看样子总算冷静下来的莉娜，手自津轻的肩膀移开。她称为警官的男人稳重地回应：

“没事没事，这样很好。谁都有不小心就被好奇心牵着走的时候。不过小姐，比起欢迎罕见的客人，是不是应该先让身边的他放心下来呢？他看起来非常害怕的样子。”

莉娜吓了一跳，接着跑向在房间角落小声呻吟的人造人。

“抱歉。没事了。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妈、妈妈。”

“妈妈？你、你会说话啦？”

就吃惊这一点来说，人造人似乎也一样。莉娜双手捂住嘴猛摇头，好像是在感叹人造人的学习速度。

“应该是所谓的‘铭印效应’吧。好像认定第一个接近自己的这位小姐是母亲，就只有她说的话能够不害怕地听进去。”

这么说着，礼帽绅士走近阿妮等人。

不同于后方脸色发青的警察，绅士即使面对人造怪物或头颅少女，都未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灰色的夹克与背心，领口的领结十分搭配，是个身材恰到好处的矮个子男人。拥有带着和善却有某种不能轻忽之感的绿色眼眸，眼角有细纹，单手握着手杖。最为显眼的莫过于人中的漂亮黑色胡子，仔细保养，左右对称平平整整。

突然闪过直觉，阿妮看了鸦夜一眼。鸦夜在鸟笼中轻轻点头示意。

——就是这个男人。

让警察们擦过鞋底、保存大厅足迹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他。负责案件的搜查官，正是侦探所说的“相当能干的人”。

“鸟笼呀……最近我常耳闻有这样的侦探的事情……请问贵姓大名？”

“我叫真打津轻。这位是我师父——”

“我是轮堂鸦夜。”

“真打先生，轮堂小姐，两位是东洋的名字呢。那么，两位就是专查怪物的……”

看样子鸦夜他们的名字连在遥远的比利时也是人人皆知。礼帽男人脸上绽放笑容。

“传闻我是听说过，但没想到鸟笼里面竟是如此可爱的小姐。人生呀，真的是不断地出乎意料。”

“我懂。要是活得久就会发生更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例如突然没了脖子以下的部分。”

“哦。那么，我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警、警官，请您不要悠闲地谈话。”

应该是部下的警员走上前来。看到鸦夜之后用力吞咽唾液，像是要保持平静般干咳了一声。

“虽然鸟笼什么的我是不晓得，但打昏玄关外面看守的警员的是你们吗？而且还闯入案发现场，这可是重罪。恐怕要送到署里去……”

“别这样，马斯。”

警官制止了打算拿出手镑的警员。

“这几位和我们是同行。逮捕他们就搞错对象了——真是抱歉。这位马斯有时候就是有点不知变通过了头呢。啊，对了，抱歉迟迟没有自我介绍。请叫我葛里(GREY)。”

“灰色(GREY)？”

“部下他们拿我的口头禅开玩笑替我取的绰号。马斯，你在私底下是这么叫我的，我可是心知肚明喔。”

名叫马斯的警员连耳尖也涨红，闭嘴沉默不语。

警官看了一眼玻璃散乱的实验器具架。

“不过侦探先生，搜查是很好，但弄乱现场我就头疼了呀。”

“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弄乱的。是因为刚才被人造人打飞了。”

津轻一辩解，有葛里这个奇怪绰号的警官立刻说了声“这样呀”顺从地点头，视线移到巨大身躯蜷缩的房间暗处。

“那可怕的力气我们也是深感棘手。听说今天早上也有三名警员受伤。因为再继续有人骨折的话可令人受不了，于是我才让代替母亲的这位小姐同行。”

代替母亲的这位小姐——莉娜，正在谨慎地抚摸着体型比自己大数倍的怪物的背部。人造人似乎非常放松，看上去甚至有时候是在笑的。铭印效应确实起了很大的效果。

“总而言之呢，状况就是如各位所见的这样，如果能获得‘专查怪物的侦探’协助搜查，真的是感激不尽。我虽自认为精通人类的心理，但提到和怪物相关的案件就是门外汉了。”

“您、您怎么这么说呢……”

“没关系啦马斯。决定搜查方针的是我。”

葛里警官依然再度无视部下的不平，接着向鸟笼眨了眨眼。虽是装模作样的行为，但因为胖嘟嘟的外表反而有种可爱的感觉。

“我不如能否帮上忙，不过有位可以理解的警官先生就好办多了。”

“犯罪搜查不可或缺的就是柔软的想法……对了，轮堂小姐，您已经到处看过玄关大厅了吗？”

“用不着到处看。”

“很好。那么，您应该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吧。门遭到破坏之后的事要不要我说给您听？”

“这位淘气的记者已经泄漏完毕了。”

“真可靠。”

非常自然，鸦夜与警官进行交谈。

在玄关大厅观察烟蒂与足迹，一一思考背后的意义，从人数到性别，甚至是各自的行动，再推测昨晚的情况——这种麻烦的招数对这两个人而言，似乎是不必互相确认便能自然做到的理所当然的行为。

“关于案件的内容您有何看法？”

“真是个谜。”

鸦夜回答。

“博士遭到杀害，应该是莉娜小姐与凡·斯隆到二楼去的短短几分钟时间内发生的。那个时候进屋的只有医学生阿尔伯特·霍斯汀一个人。这一点足迹可以证明。但是，因此就说霍斯汀是凶手的话也没那么简单就讲得通，还留有切断的头部藏在哪里这个问题。完完全全难以理解。”

“说起来这个房间，原本是从内部上锁的。”

阿妮从旁插嘴。

足迹与锁形成的双重密室、藏头处的问题、过少的犯罪时间——的确，这案子难以理解的部分太多了。

葛里警官抚摸着胡子仿佛是在咀嚼这些意见。

“可是轮堂小姐，您不认为这是他犯下的罪吗？”

手杖的前端，指向人造人的巨大身躯。

贴着人造人背部的莉娜，马上表情冻结。

“警、警官，请等一下！这孩子和案件无关！”

虽然莉娜严词厉色，但警官依然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至少，这么想的话密室之谜就能解开了不是吗？有人侵入研究室杀了博士，拿走他的头部，然后人造人从里面上锁。光是这样就完成密室了。或者，人造人本身杀了博士，这也很有可能……”

“我认为没这个可能。”

鸦夜立刻否定。

“无法想象那个怪物老弟帮过凶手。他不可能蓄意上锁，若说是他本身下的毒手就更不可能了。”

“哎呀哎呀，以‘专查怪物的侦探’的立场来说，这回答真令人意外。为什么？”

“因为遍寻古今东西任何地方，都没有想在密室里和尸体两人独处的杀人犯。那就像是在说‘来抓我吧’一样吧。”

阿妮发出小小的“啊——”的一声。

的确如此。假如人造人涉及犯罪，然后自己上锁，那么就会像现在的状况，让自己变成头号嫌疑犯。普通的犯人不会做此等蠢事。

“听说人造人只有和婴儿差不多的智力，会留心这样的事情吗？”

“倘若如此就更笃定了。我不认为婴儿等级的智力能砍头杀人。对吧，莉娜小姐？”

“是、是的，正是如此。”

听到鸟笼内部询问看法，虽然不知所措，莉娜还是点头。

“我认为刚醒来的人造人无法做出那么困难的举止。智商也低，至于动作也迟钝……砍头上锁这些不用说，应该是连握住门把都办不到。”

“听说情况是这样呢，警官。”

“……”

警官没有回话。不过这沉默似乎不是来自失望或懊悔。反而像是感到开心一般眯起双眼，“嗯嗯嗯”地点头。

“原来如此，意思就是这是您的搜查方式吗？将怪物拖进人类的世界，再套用逻辑。”

“我并没有这么做。就算是怪物也是适用逻辑的。”

“虽然师父的身体就说不通。”

“就‘不会死’这一点来说是说得通的喔。”

鸦夜丢给徒弟一句话后继续说：

“总之因为这样，我认为凶手另有其人。纵使假设当时在里面的人造人是凶手，那也还留有头部藏到哪里去了的谜团。”

“头部呀，这一点的确我们也一头雾水。目前正扩大搜查范围到房屋外面……”

“啊，这么说起来。”

津轻突然举起左手。

另一只手提着的鸟笼里，鸦夜动了动眼睛。

“怎么了？”

“关于头部的下落，我想到一个可能。不过因为像是违抗师父的推理，所以很过意不去。”

“订正侦探的错误也是助手的工作。说来听听。”

“黄金饼。”

“原来如此。就你来说是个敏锐的意见。”

黄金饼？阿妮还有警官们都不解地歪着头，但师父似乎是懂了津轻的意思。

“警官，这小子说的意思就是，博士的头部，可能被收到怪物的肚子里去了。”

这么一解释后，侦探搭档以外的所有人全吓了一跳望向人造人。

“就是这个怪物吃掉克莱夫博士的头，这样吗？”

“一点也没错。警方应该调查过这栋房屋每个角落了吧，但漏了一个地方。就是人造人的胃。”

“如果切开肚子，说不定里面就会跑出一颗已经乱乱皱皱的头。”

一边说着诡异的话语一边往怪物的方向走近一步的津轻。莉娜再度仓皇，张开双臂像是要保护人造人。

“别，别这样，请不要伤害这孩子。好不容易博士和我才终于制造出来………”

就在此时——

她的背后，怪物缓缓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那身高的高度十分明显，头顶几乎要碰到天花板。刚才隐藏在膝头后方的逆三角形腹部果然和手脚一样，肌肉结实到异常的地步。空虚的双眼凝视鸦夜，然后视线转向怪物自己的身体。

所有人紧张起来，不知他想做什么。接着下一秒——

噗叽。啪哩。噗叽噗叽噗叽。

仿佛扯断弹性绳一般的，仿佛衬衫的扣子弹飞一般的，仿佛狠狠咬断香肠一般的，痛快又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响起，众人瞬间愣住。

怪物将双手手指插入刻划在腹部上无数手术痕中的一个，自己扯开自己的肚子。粗鲁地拉出长长延伸的缝线，手伸入身体内部，无视紫色的体液渗出，扒开内脏传出“咕啾咕啾咕啾”的声音。

最后粗壮的手指找到了胃，连内部都打开摊在众人眼前后，怪物以呆傻的表情说：

“我，胃里面，空空的。”

接着在房里响起的，是马斯大肆呕吐的声音。

6

“人造人，也感觉不到疼痛吧。”

“与其说是感觉不到，不如说是‘耐得住’疼痛。痛觉应该是有正常运作的。”

虽然心想这是和“迟钝”搞错了，但阿妮没说出口。

让人造人躺在手术台上的莉娜，边说话边以没有多余的精准动作缝合腹部。伤口眼看着就填平了，这等技术不愧是天才科学家的助手呀。手法太过纯熟，甚至让人觉得恐怖。

“可是，就算如此，还是没想到竟然会扯开自己肚子……”

“妈妈，对不起。”

“嗯，没事啦，我没有在生气喔。因为你很努力想要证明自己清白呀。”

莉娜绷紧脸颊，硬是挤出笑容。觉得待在这里很尴尬的阿妮，别开视线看向房间周围。

警察和侦探正各自以独自的方法搜查研究室内部。

葛里警官站在堆积于床边的废铁山前，一个个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厚厚的尘埃拨了又擦，擦了又拨，偶尔找到小小的秤锤或蜡做成的圆筒之类尘埃较少的物品，便交给一旁的马斯并下了什么指示。频频点头的部下虽然表情认真，但因为方才的打击，脸色还是铁青的。是个脸色变化剧烈的男人。

另一方面说到鸦夜。

“靠近排水口。”

“好的。”

“太近了啦回来回来，笼子会生锣！”

“唉唷……”

一边和平常一样对津轻下令或发牢骚，一边巡视房间四处。现在鸟笼正在自来水洗脸台内。可能判断已是遮了也没用吧，蕾丝罩子拿掉了。

“好，这样就复原了。”

莉娜连皮肤缝合都完成后结束了一切，轻轻拍了拍怪物的腹部。短时间内完全修复伤口。既无麻醉也无消毒还能耐得住手术，确实是个方便的身体。

“弗兰肯斯坦博士制造的人造人，也是对疼痛迟不是，是很耐得住疼痛吗？”

“不，他的人造人除了体格之外，其余应该是和普通人类一样。不过，我们以手记为基础改良了某些地方。”

“改良？”

“强化为能够适应任何环境的身体，还有零件也是严格挑选至高无上的优良品。运动选手的肌肉，或是意外死亡的年轻人的健康内脏，集中真正优秀的部分……”

“就像是准备很多西瓜，然后只拿最上面的摆盘，摆得漂漂亮亮那样吧。”

面对情绪开始高昂起来的莉娜，津轻插嘴。

“那应该真的十分美味。”

“你的举例很不好。”

鸦夜一边挑剔，一边望着躺着的人造人的脸。

“怪物老弟，我还是相信你不是凶手。”

“嗯。我，什么也没做。”

“可是杀了博士的凶手，应该和你一同在这房间内才对。你记不记得些什么？”

“嗯……”

人造人原本就已经乱糟糟的脸更加扭曲。

“我不知道。我实在不记得……可是，我好像，有听到声音。”

“声音？怎样的声音？”

“像是‘终于完成了！’，或是‘今晚就要诞生了！’……”

“和我离开研究室后听到的博士声音一样。”莉娜说。

“那么，你醒来的时候博士还活着啰？那么意思就是，博士被杀必然是在你醒来之后的事。你没有看到那个凶手吗？”

“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

对刚出生没多久的怪物提问，进展不像面对人类那般流畅。

“轮堂小姐你们有找到什么吗？”

“我们找到毛发。”

阿妮一问，津轻便伸出左手。指尖抓着几根黑色毛发。

“这些卡在洗脸台的排水口。从颜色、长度来看，大概是克莱夫博士的胡子吧。”

“胡子卡在排水口？”

单凭看过照片的印象来说，博士对于胡子的保养之类似乎并不讲究。这么一来，让人觉得排水口会卡住几根胡子不免有些奇怪。

“凶手可能是在洗脸台清洗凶器。断头的时候有几根胡子黏在凶器上，想用水清洗凶器上沾到的血液时，毛发也一并被冲掉。”

“啊，原来如此……凶器的种类是什么呢？”

“不知道。应该是说，选项太多了。这个房间内充满了那一类的工具。”

鸦夜从鸟笼的缝隙环顾研究室。线锯，手术刀、刀子，确实……即使两手空空入侵实验室，凶器也是任君挑选。假如是使用这房间内的工具，再用自来水洗得干干净净，那要从凶器追到犯人可就难上加难了。

阿妮夹杂着叹息阖上记事本。

“那么，就是没有什么重要的收获啰。”

“是呀。其他要说知道了什么，大概就是解开密室之谜这等小事吧。”

“这样呀。密室之谜……密室之谜解开了吗？”

阿妮大叫着，音量使得天花板垂下来的玻璃管几乎为之震动。

“密、密室，是这个房间的密室吗？”

“是的。天窗窄小而且是嵌死的。墙壁没有秘密通道，门框看来也是密不透风。”

“那不就没辙了吗？”

“不是没辙。因为其他可能都全行不通，所以答案能集中到一个。”

“愿闻其详。”

传来葛里警官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阿妮的后方。马斯好像上去一楼了，没看到人。

“小姐，可以告诉我详情吗？”

“也没什么详情可说。这是非常简单的，先生。”

鸦夜的紫色眼眸望向只剩门框的入口。

善于察言观色的津轻，提高鸟笼的位置到容易说话的胸口。

“从一开始看到坏掉的门板时我就觉得奇怪。门板装着锁头，门框还装着固定锁头的金属片，假如门是锁上的，那硬要破门而入的话，其中之一或是两者应该都会坏掉才对。”

阿妮开始想象。锁头和固定的金属片两者合一牢牢锁住的门。用身体撞开——在那种情况下，连结门板与墙壁的锁确实应该会扭曲变形或是脱落。

“可是锁的两部分都没有坏。也就是说，密室被闯入的瞬间门并没有上锁。那么，明明没有锁住，为什么门会打不开呢？当然，这是因为有什么从内部按住了门。能够用让人不由得产生‘门锁住了’的错觉的强大力气按住门的某个人……”

原本望向入口的阿妮等人的视线，被从手术台慢吞吞起身的巨大身躯挡住。

粗得宛如树干的胳臂，骨头明显的粗壮手掌，发达的肌肉。

“是这个怪物吗？”

警官仿佛咀嚼话语般地说。

“除此之外也难以想象了吧。”

“可是轮堂小姐，您刚刚才说怪物和案件无关……”

“我的意思是他没有故意涉入案件。不过这是凑巧形成的密室。

让我们再度回顾到密室被打破为止的流程吧。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怪物老弟从手术台下来时发出的声音吧，在一楼的三个人听到‘砰’的声音就到这个房间来。在试图开门之前，凡·斯隆先呼喊博士和敲门。另一方面房间里面，刚起来的怪物老弟听到这声音，心想是怎么回事然后靠近房门。

但是他才刚诞生，还只有和婴儿相仿的智力。上锁这回事当然就不用说了，连握住门把他也做不到。他能做的，应该就只有战战兢兢用手碰触门板而已吧。”

“就是那个时候，斯隆想要打开门吧！”阿妮说。

“对。尽管斯隆和莉娜小姐想开门，却因为怪物老弟从里面按住所以开不了。”

“即使对怪物老弟来说只是轻轻碰着，但对普通的人类来说可就是天大的力气了。”

刚才被那天大力气打飞的当事人也发出“嗯嗯嗯”的声音频频点头。

“没错。人造人的身体太厉害，另一方面内心却太幼稚。那么，不久后想要破门的斯隆开始用身体撞门。恐怕在受到第一次撞击时，怪物老弟就因为害怕而往后退。虽然听到声音产生了兴趣但只能轻轻碰触，然后因为害怕又马上放手……怎么样？这真的很像是小孩子自然而然的行动吧？

按住门的力量消失了，于是第二次撞门马上就撞开，斯隆等人涌入房间内。结果，碰上站在门正对面的人造人。”

“是、是这样吗？”

仿佛深入追究，莉娜询问人造人。他含糊不清地动了动嘴巴。

“我真的不记得了。可是，我觉得，好像曾经碰过门。我听到可怕的声音，‘砰’的一声门在摇晃，然后，我吓了一大跳就往后退。”

“我没想到能听本人亲口证实。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密室之谜解决了。没有诡计或其他的什么，单纯就是怪物老弟按住门而已。因此，在那之前谁都可以进入这个房间。”

鸦夜以“我的推理就到这里”作结。

莉娜的视线越过人造人，凝视着门板脱落的门框，阿妮专注地将刚才的说明写在记事本上。

警官虽然安静听着，但过了一会儿后，以胡子几乎要扬起的力道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哦，我亲爱的朋友呀，拜托您果然是正确的。真的是非常好的推理。”

“谢谢夸奖。不过警官，请不要称我为亲爱的朋友，这种称呼应该为了您其他的朋友先保留。”

“不，我的感谢是货真价实的。因为您解开密室之谜，我心中的推理也完成了。”

随即，鸦夜嘴角充满自信的笑容消失了。

她以带着戒心的表情看着警官。身材壮硕的绅士也望着她。沉稳的绿色眼眸和美丽的紫色眼眸，无声无息地彼此冲撞。

“……您也已知道了什么吗？”

“是的。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阶梯那边传来啪嚏啪嚏的脚步声，马斯警员带着同伴回到研究室。双手拿着某个用布盖着的物品。

跑到警官身边，小声地报告了几句话。

葛里警官深深地点点头，只有将锐利信念深藏于心的刑警才有的视线射向莉娜·兰彻斯特。

“小姐。非常遗憾，我必须逮捕您。”

7

“然后变成怎样了？”

一边舀起柠檬口味的平缓斜面，静句一边询问。

“也没怎样啦。莉娜·兰彻斯特遭到逮捕了。”

“罪状是什么？”

“杀人罪。”

“那个叫做莉娜的小姐是犯人吗？”

“至少，我们不得不那么承认。”

以呕气的态度说完后，鸦夜用舌头舔了舔递过来的汤匙。

二等套房的室内，弥漫着大量冰淇淋散发出来的甜蜜香味。自案发现场返回饭店的津轻等人(以及趁乱跟来的阿妮)和购物回来的静句会合，正在休息片刻。

津轻的双手捧着离开鸟笼的鸦夜的头，静句的手正将冰送到鸦夜口中。要问明明是颗头颅、吃下去的东西到哪里去了？似乎是掉到放在头颅底下的水桶里。一幅不知到底是诡异还是滑稽的景象。

而且尽管是不惜这般麻烦也要品尝的心心念念的食物，她的表情看来却完全不开心。

“发生什么事了吗？”

静句的视线转向坐在桌子对面的阿妮。阿妮耸了耸肩，津轻代替她回答“没什么事”。

“应该是输给警官感到懊恼吧。”

“我才没有懊恼！”

大喊的鸦夜看来相当懊恼。

“去调查后发现那个人似乎是这边非常有名的刑警。”

一边吃着分享的巧克力圣代，阿妮一边翻到记事本的最新一页。

“听说他是比利时警方首屈一指的能干人才，至今没有案子破不了。本名叫做……”

“住口住口，我不想听。”

“说到名字，他还真适合葛里这个绰号呢。就那个俏皮的口头禅来说。”津轻从鸦夜头上，以还原度极高的重现能力模仿警官的说话方式。

“‘我这小小的……’”

*

“我这小小的灰色脑细胞，一开始就很在意一件事。”

抚摸着手杖的头，警官开始对莉娜说话。

“听说您和凡·斯隆他们一起到地下室去，发现研究室的门打不开的时候，您大叫‘不可能！’。‘不可能！难不成！’这种说法，仿佛是发生了什么离谱的事情大吃一惊。

但是仔细一想，那种情况下门上锁没什么好不可思议。因为，那时候的房间里有克莱夫博士在，而旦博士十分讨厌碍事的人进入房间。反而应该说上锁才是理所当然的。既然如此，以极为一般常识层面的人类心理来说，‘不可能！’或是‘难不成！’之类的惊讶方式实在是奇怪。”

警官朝莉娜走近一步。

“可是，您却吃惊不已。于是我就这么想了。您是不是在破坏密室前的时间点，就知道房间里面没有任何人能锁门？也就是说，您早就知道珀里斯·克莱夫已经死在研究室里对吧？”

“……不、不是这样。”

莉娜摇头后，将眼镜往上推，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不可能知道那么可怕的事情吧？因为……因为我从研究室被赶出去的时候，他还活着呀。实际上我上去玄关大厅后，也有听到博士的声音从地下室传来。”

“那是留声机。”

“……”

“您应该也知道是什么吧！就是可以纪录声音再播放出来的机器。”

警官用手杖的前端指着墙边的成堆废铁。

“那座废铁山，每个东西都盖满了厚厚的灰尘，不过我发现里面有几个没沾到灰尘的零件。刻有沟槽的蜡筒和秤锤之类的。意思就是那极有可能是最近没多久前破坏某种装置的结果。保护作用的外盒被破坏，里面没有沾染尘埃的零件外露。废铁堆中也找到了压扁的号角式扬声器和类似握把的东西。我心想‘不会吧’，让人去调查那些零件，得知了真的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零件明显就是圆筒式留声机的东西，而旦是能够根据卷动的秤锤的重量，不必转动握把也能自动播放的那种留声机。”

配合警官的话语，马斯拿开盖住手里物品的罩子。一台有着黄铜制号角式扬声器的小型留声应该就是和刚才所说明的同一种设计——露了出来。

“而且幸运的是，蜡筒本身没有破损，应该能够装在其他的留声机上面播放。”

“我去附近的店家找到同款的留声机，马上就能播放。”

马斯一边补充，一边卷动突出于木箱侧面的握把，然后松开。握把慢慢地往回转，让刻划在蜡筒的“声音”播放出来。

刚开始只有勉强能听到的杂音，听不出是什么。但是就这样过了大约三十秒的时候——

“完成了！终于完成了！今晚就要诞生了！我创造出来的！神力所及，科学的结晶，终极的生物……人造人！”

粗厚的男人声音清晰可辨，阿妮大吃一惊。

声音只有这样，随即戛然而止。同时握把的转动也停止了。

“您懂了吧。凶手使用留声机重现博士的声音，然后破坏机器试图湮灭证据。”

葛里警官再度面向阿妮等人。

“人造人的证词证明了这个诡计确实使用过。他说‘好像有听到博士的声音，但是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假如声音不是来自人类而是机器发出来的，听不出来是从哪里传来也很正常。

也就是说，在玄关大厅的两个人听见‘终于完成了！’这个声音的时间点，博士已经遭到杀害了。在那之前，和他一起待在研究室内的，就只有莉娜·兰彻斯特一个人。房间外有凡·斯隆在持续监视，其他人不可能进入。原本唯一的阻碍是密室之谜，但现在也让‘专查怪物的侦探’解决了。因此，小姐，我只能认为您就是凶手。”

警官倾诉般地说完了。

莉娜站着动也不动，只有视线落到残留在地板上的博士的血迹。

“警官，这推测很漂亮，但我难以接受。”

接着发出声音的是鸦夜。

“假如莉娜小姐设下留声机的诡计，那播放出来的博士的声音是怎么录音的？而且，听说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拿。假如她杀了博士，那么她把头拿到哪里去了？”

“她一直待在博士的身边做研究。博士的个性似乎容易激动，只要顺利诱导的话，要录下机灵台词的机会多得很吧。关于头部的下落，这也因为你们的搜查而找出了一线光明。”

葛里警官用手杖的前端指着自来水洗脸台。

“两位在排水口找到博士的胡子对吧？虽然一般确实会认为是凶手清洗沾到胡子的凶器造成的，但应该也还有另一个更离谱的可能吧。就是很单纯的，凶手除了切断头部之外也刮掉了胡子。”

“……什么意思？”

“虽然这么说像是在冒渎死者，但就将博士的头部假设为火腿块吧。我们想要吃火腿的时候，不会直接就那么咬下去吧。我们会用刀子切成薄片，火腿是慢慢地一点点逐渐减少的。就跟这个一样，也就是说凶手将博士的头部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地逐步肢解，变成薄肉片后从排水口冲走。”

“站在头颅的立场来说，我觉得这做法非常不可能。”

“那是就一般的情况来说。但是这个房间里，有一大堆能将人类弄成碎块或是变形的工具。再加上，莉娜小姐的外科本领可是专家等级，在两、三个小时的时间让头部消失应该是极有可能办到的吧。当然也有牙齿或骨骼等一部分之类无法切得细碎的东西，但这些呢，你们看吧，就像那样子处理就行了。”

手杖前端指的地方，这次换成了另一处。阿妮等人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药品架。

夹杂在药品内排列于架上的，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内脏或眼珠，牙齿或骨片的标本。

难不成——难不成当中的一部分，是珀里斯·克莱夫的。

“哦，对了对了。更进一步来说，有机会破坏用于诡计的留声机的，也只有莉娜小姐一个人。听说凡·斯隆照顾霍斯汀的时候，她独自待在研究室。”

“她不是独自一人，人造人也在房间里。我问你，怪物老弟，你曾目击到莉娜小姐破坏留声机吗？”

让鸦夜这么一问，依然坐在手术台上的人造人，一副陷入混乱的模样游移着视线。看了看警官的脸，又看了看莉娜的脸，然后低下头去。

“我不知道……门被破坏的时候，我很害怕，觉得一团乱……也有一大堆像是打雷的声音在响……”

“那个雷鸣，掩盖了破坏的声音。”葛里警官说。“关于让头部消失的原因，或是杀人动机，接下来应该会逐渐明朗吧。总之目前确定的是，杀了博士的就是她。”

“我、我没有杀人！”

莉娜大叫。然而警官不为所动，更进一步问道：

“那么，留声机的部分您要怎么解释？”

“那个……”

终于，她哑口无言，没再多讲什么。鸦夜也没有反驳。

结束了。

警官下令“把她带走”，马斯和另一名警员从两侧架住莉娜。

“不、不要带走妈妈！”

但是这个时后，咆哮响彻。

恐怕昨晚也是一样吧。伴随“砰”的声音从手术台下来，人造人站得直挺挺地威胁警员们，张开双臂，露出牙齿，双眼瞪视。从幼儿般的举止一变，怪物天性的凶猛显露于外。

马斯的脸这次变成煞白，连警官也往后退，阿妮忍不住发出“叽”的紧绷声音。津轻站到这样的少女记者面前，像是准备应战般屈起身体。但——

“等等！”

出乎意料，阻止怪物的是莉娜本人。

“别这样。不要过来，我没事的，什么都别做，拜托你。”

“妈妈……可是……”

“我和博士都不是为了要伤害人类才制造你的。我很快就会回来，只是暂时离开而已。听话好吗？”

“……”

听完莉娜劝导后，怪物再度忸怩地坐了下去。

一边擦拭额头汗水的警员们，一边从怪物身边经过。怪物已无意瞪视他们，也没有看莉娜的脸。仿佛是第一次挨骂的小孩，只有满满的沮丧。

“莉娜小姐，您真的杀了博士吗？”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研究室时，鸦夜从鸟笼中发声。

“请相信我……我没有杀害博士。”

她回头，以一脸忍受痛苦的表情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和警员们一起走上阶梯。

*

“就刚刚这些话来说，那位叫做莉娜的小姐应该是是凶手没错。”

“是呀。警官的心理洞察十分完美，留声机的证据也确凿。”

“可是轮堂小姐，我还是无法接受。”

“即使这么说，大应该也没有其他的结论了。这就是真相，案子解决了。”

“……”

冰淇淋的冷气加上闷闷不乐，冷冰冰的气氛笼罩室内。静句沉默地舀起剩下的冰，阿妮在桌上以手托腮。

鸦夜吃下最后一匙后，说了句“谢谢招待”，结束进食。

“津轻，让我回去沙发上。”

“已经够了吗？还有很多杯喔。”

“所谓吃东西八分饱刚好。”

“对师父来说，应该没有八分饱这回事吧。”

这么说着的同时，津轻拿起鸦夜的头部，用纱布擦拭过脖子下方后移动到沙发上。静句想收起空杯子，手伸向冰淇淋店的花俏盒子。

“啊，静句小姐，剩下的冰我也可以要一个吗？”

津轻一说，静句便拿起桌上装有樱桃的杯子，绕到他背后，拉开衣领将冰淇淋塞进去最后再用力拍了拍衣服表面。

“好冷！两种意义的冷！”

在沙发后翻筋斗的津轻。

“这么说起来，喊我老太婆的处罚还没施行呢。静句，你可以践踏他无妨。”

“遵命。”

“拜托不要遵命！啊，我不要呀等等——”

传出“嗯啾”这种像是鸡被勒死的声音，紧接着津轻再也没说话。让人不太愿意想象沙发后方发生了什么事。

“阿妮小姐，您说您有无法接受的部分是吗？”

回到这边后，女仆干脆地拉回话题。

“啊，是的……就像轮堂小姐所说，留声机的录音方法也不清不楚，而且说起来断头的理由依然是个谜团。”

“理由呀。”

“对。假如只是要杀死博士，单用刺穿心脏或是勒脖子不就够了吗？假如是特意让头部消失，应当是有致人于死之外的理由才对。使用了一点一滴解体这种拐弯抹角的方法，就更加让人不解……”

“这点确实令人在意，不过理由我倒是可以想到几个。”

鸦夜用饱经历练的说话方式推翻少女记者的意见。

“例如想要扰乱搜查，还是非常痛恨博士到没有将头部四分五裂就不甘心，或是想要表演不可能的犯罪。就连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这种动机也是有可能的——光是思考人的行动原理是没用的。因为我在九百六十二年之间，看过的断头的人多如牛毛。说起来最近也有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擅自拿走别人脖子以下的部位的家伙啦，或是明知寿命会缩短还是因为毫无道理可言的理由持续站在杂耍场舞台上的家伙啦。”

“到底，是在说谁呀。”

一面摸着脖子后方，津轻一面突然起身。

“可是师父，我也赞成阿妮小姐。我实在不觉得那位助手是凶手。”

“你不是一开始就说莉娜可疑吗？”

“我改变主意了。因为师父也看到了吧？她最后向我们诉说时的表情。那不是杀人犯的表情。她是冤枉的。”

“你是怎样？恋爱了吗？”

“哎呀哎呀，我不愁没有美女对象呀……啊，没有啦我开玩笑的只是开玩笑啦。”

看到静句手里扭曲的汤匙，津轻猛力摇头摆动青发。

“算了先不管这个。这种结束方式感觉实在让人睡不安稳。如同阿妮小姐所言，断头的理由我也不能释然。这个案子，一定还有什么内幕。”

“那只是你个人的直觉。”

“不是直觉。”

津轻用指尖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因为我的青色脑细胞正在如此低语。”

宛如舞台剧演员说出精采台词后，津轻按着满是冰淇淋的背部猛冲向浴室。

“脑细胞是青色的，不就只有腐烂了才会那样吗？”

一边阖上冰淇淋的箱子，静句冷静地发牢骚。

8

从昨天自己破坏的入口进入研究室内部，暗处依然可见怪物的身影。

屈着背部坐着不动，胸膛挨着膝盖，双手放在膝盖上。满是缝线痕迹的丑陋身体虽然没变，但往这边看的两个眼睛看来已非昨晚般空虚的危险不安，而是清楚地定焦。凡·斯隆心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理智的光辉”吧。

即使靠近，怪物也不害怕，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呼吸声开口说道：

“母亲……莉娜被抓了。”

“我知道。”

所以来看情况如何。

尽管玄关前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但没有半个警员。应该就是等于搜查结束，案子已经解决了的意思。

凡靠着桌子，拿出一根旧雪茄，以火柴点燃。对着窗户望出去的黄昏天空吐出烟雾。这段时间怪物什么也没说，一直盯着自己粗糙的双脚。

——怪物呀。

昨天虽然对霍斯汀说别用这种说法，但只有这一点霍斯汀是对的。不称这家伙为怪物还能称为什么呢。自己这群人无从推卸，的确创造出了“怪物”。挖开坟墓，侵占尸体，切断收集连接……

“哎呀，已经有客人先到了呀。”

突然，听见男人的声音。

回头一看，站着个青发配上满是补丁大衣的奇怪人物。左手拿着个不知是什么的彩色盒子，右手提着个披着蕾丝的鸟笼。

“哎呀哎呀，你该不会就是凡·斯隆先生吧？”

“问我这问题的你是哪里的哪位？”

“我是‘鸟笼使者’真打津轻。这位是我师父。”

“我叫轮堂鸦夜。”

听见爽朗的少女声音。凡皱起眉头，环顾室内。

“你是腹语术师吗？”

“听说是侦探。”

人造人回答。

“鸟笼里面，还有另一个人。是不死之身的怪物。”

名叫津轻的男人，笑咪咪地掀起鸟笼的罩子。有着仿佛是自鸟笼内部流泻出来的黑发，只有头部的美少女露出脸来，对凡投以妩媚的笑容。

只是心想“老是些怪物呀”，凡并未大惊小怪。那方面的感受能力昨天已经用尽一辈子的份了。

“可是，才短时间不见，谈吐已经变得非常世故了呢。”

名叫鸦夜的头颅少女，望向人造人。

“多管闲事……你们又要来搜查吗？”

“不是。因为先前你展示了空空如也的胃，所以我想送食物来慰劳你。就是这个，虽然是不成敬意的东西。”

津轻将彩色盒子放到怪物面前，打开盖子。里面乖巧地装着不合季节的三个冰淇淋。

以对方的庞大身躯来说真的是不成敬意的食物，但怪物没有抱怨也没有道谢，安静地抓起冰淇淋的杯子，咬了一口。像是品尝味道般动着下颚，然后又是一口。

“好吃吗？”鸦夜问。

“我是第一次吃东西。实在不知道好不好吃。”

“你这个家伙，总是一大堆不知道呢。”

头颅少女愉快地这么说，怪物阴郁地低下头去。

“也许就是这样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会变成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会变成怎么样是很确定的。”

凡和昨天一样，以脚踩熄烟草。

“结果就是全部人都去坐牢。我有毁坏坟墓的罪，霍斯汀有盗卖的罪。虽然现在暂时没人管你，但因为你是违反伦理的生物，所以迟早会被关在某个地方或是被杀……”

“违反伦理？”

“就是你很诡异的意思。站在那些有识之士的立场，应该很想尽快让收集尸体制造出来的怪物回到坟墓去吧。”

怪物凝视着色彩缤纷的小盒子，以及其中白白绵绵的冰淇淋，然后视线移动到自己发黑的手掌上。“诡异……”，重复着凡的话语。

“我想救母亲的时候，母亲阻止了我。她说创造我不是为了要伤害人。可是，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创造我？为什么要连接尸体，让这么令人害怕的身体诞生呢？我……我到底，是什么？”

这语气并非询问任何人。也无人回答。

“在烦恼生存的意义，怪物老弟真是年轻呀。”

取而代之的是，不死怪物的微笑。

“唉，昨天才刚诞生，年轻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反正都要烦恼了，我希望你能烦恼更有建设性的事情。例如醒来的时候见识到的记忆之类的。”

“醒来的时候？”

“对。你应该比刚才头脑清晰多了。有没有想起什么在手术台上醒来，起身时所见识到的事情？”

“师父这是怎样？结果还是要继续搜查吗？”

“少啰嗦。我是在确认。怎么样，怪物老弟？”

“这么说起来，我觉得我好像有听到其他更多的声音。不是只有‘终于完成了’，而是‘就是那样’或是‘起来了呀’之类，更多各种各样的声音。”

怪物没有把握地作证，鸦夜的紫色眼眸发亮。

“没错吗？”

“是不是真的没错我没有信心。也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我认为是和说‘完成了！’的声音一样的声音。然后，我回神过来时尸体就躺在地板上了。”

“这样呀……哎呀，但是这还真的让人颇感兴趣呢。”

鸦夜若有所思地微微低头。

“留声机播放的声音里面，并没有‘就是那样’或是‘起来了呀’之类的句子。意思就是……博士活着，是他本人直接发出的声音？搞不好就和津轻你说的一样，或许莉娜没有杀害博士。”

“什么意思？”

“假如躺在这个房间的那具尸体不是博士的呢？假如是事先在某个地方被断头的其他尸体呢？头颅要从这房子无声无息地消失非常困难。但如果只是让无头尸体出限在这房子就容易了。只要让阿尔伯特·霍斯汀运来，或是更早以前藏在研究室里就行了。”

“那样的话又怎样？意思是博士现在还活在某处吗？”

“对。也就是说，这是一招利用无头尸体的替换诡计……”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

凡不留情地浇了侦探们这越发热烈的议论冷水。他一边卷起自己的袖子，指着左手的手腕继续说道：

“那毫无疑问是珀里斯·克莱夫的尸体。警方也要求我确认过好几次。博士的手腕有颗痣，尸体也在同一个位置有一颗大小相同的痣。加上体型也和博士完全一样，那不可能是假的。”

“……如果是家人或亲戚，有人具备同样的身体特征也没什么好奇怪吧。例如说，克莱夫博有个双胞胎弟弟之类的。”

“博士举目无亲。别说是双胞胎了，双亲或亲戚都没半个，说起来连珀里斯·克莱夫似乎也不是本名。跟他亲近的人，除了我们之外应该没别人了。”

“唉，没有那么刚好的事情呀。”

推理以期待落空作收的鸦夜轻轻叹了口气。徒弟说了句“真遗憾”给予小小的鼓励。

“尽管如此，竟然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简直就是临死之时的弗兰肯斯坦呀。”

“你说什么？”

“师父不是说过吗？被始祖人造人纠缠的弗兰肯斯坦博士，父亲好友未婚妻全都没了对吧？我觉得跟那还满像的。”

“……弗兰肯斯坦……”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某根琴弦。

鸦夜皱起眉头，仿佛陷入沉思般不发一语。

黄昏的天空变为深黑蓝色的时候，她没有特定望向哪里的双眼结冰，定住。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粉红色的嘴唇流泻出声音。

“不会吧。”

第一卷 鸟笼使者 第二章 人造人③

9

煤油灯靠不住的火光无法照亮房间，反而更显阴暗。

橘色的光照着的部分，与光照不到的其他部分的对比强调，本来就已显异样的地下室转变得更加诡异。玻璃管映在墙上的影子，感觉随时要蠕动起来。盘踞床铺和地板缝隙的黑暗。以及蹲着巨大怪物的房间暗处。

少女记者阿妮·凯尔贝尔视线边在这样的室内与手拿着的记事本之间移动，边专注等待该来的时刻到来。一旁站着真打津轻，从他右手提着的鸟笼窥见的是鸦夜端正的侧脸。在他们背后无懈可击地候着的，是捎着宛如枪的武器的驰井静句。

太阳早已西沉，小天窗看得见些微模糊的月夜。尽管本该是整理采访内容打电报回巴黎的时段，但阿妮已做好晚点交稿的心理准备。不能再像戈达事件的时候那样错过绝佳时机。连我们特派员室的长官鲁尔塔比伊也是说“如果要从速度和质量挑一个，当然要挑质量”。不，其实不知道长官会不会这么说就是了。

不久传来下楼梯的声音，三个人影走进房间。

戴着灰色礼帽，人中的胡子两端向上翘起的葛里警官，虽然一脸严肃但眼睛仍然满是惊慌的部下马斯。夹在两者之间被带来的女子，则是收押中的莉娜·兰彻斯特，当然没有遭到粗暴对待的样子，不过脸上看得出明显的疲劳。

“非常抱歉劳驾您了，警官。”

鸦夜说道。葛里警官走到手术台前后转身面对这边，老样子稳重地回以“请别在意”。

“我正在署里的办公桌偷喝热巧克力呢。既然您通知我说‘已经知道真相了’，我不能不跑这一趟。”

“真羡慕您能喝热巧克力。我虽然也想喝喝看，不过徒弟和女仆不肯让我喝。”

“因为会蛀牙。”

“喂！津轻，这是严肃的场合。不准开玩笑。”

“对不起。”

“还有我不会蛀牙。因为马上就复原了。”

“师父是要反驳这一点吗？”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说“不准开玩笑”，两人还是奇怪地互笑。警官不为所动。

“但是小姐，这事情就怪了。真相不是已经大白了吗？凶手也像这样绳之以法了……”

“很遗憾，葛里警官，您的灰色脑细胞没有搞清楚状况。莉娜·兰彻斯特并没有杀害珀里斯·克莱夫。”

被人清楚地指责，矮小的男人谨慎地摸着胡子。

“原来如此，您说希望我带莉娜小姐过来也是因为这样吧。不过假如不是她，那到底是谁杀的？”

“谁都没有杀。”

“意思是，自杀吗？”

“也不是自杀。因为他没死。”

“听起来像是自相矛盾。”

“自相矛盾却是确实存在的事情，世界上多得很呢。先生。”

本身也是荒诞至极的侦探，从鸟笼的缝隙展露微笑。

“其实在那之后，我从怪物老弟那边得到新的证词。他说在他醒来的时候，听到录音的‘完成了！’这句话之后，还听见了‘就是那样’、‘起来了呀’之类各种各样的声音。白天的推理已经显示他没有杀人，所以这证词足以信任。”

“虽说信任，但怪物的证词毕竟……”

“白天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怪物也是适用逻辑的——请注意听我说，留声机传出‘完成了！’的声音，是莉娜小姐离开房间后的事。这一点也因为有凡·斯隆这位证人而得到证实。但是在那之后，同一个声音还说了其他的话语。意思就是在莉娜小姐离开房间的时间点，博士依然活着。莉娜小姐在那之后，直到发现尸体都没有进入研究室，所以就逻辑思考来说，她不可能杀人。”

“可是，轮堂小姐……”

“是的，我非常清楚。假如她不是凶手，那留声机的诡计就完全说不通。莉娜小姐离开房间的时候，博士确实没死。但是在那之后，人造人醒来的时候博士还是活着的，当人造人完全清醒后，博士已经变成尸体躺在地板上。”

“这又是个巨大的矛盾呀。”

警官耐着性子说。

“但是警官，在那个房间里，这些矛盾都不是矛盾。重点是头的下落。”

“头？”

“关于头颅的下落，您犯了错。博士的头部并没有被解体然后冲到下水道去。我注意到有个远比这种拐弯抹角的方法更加好懂的隐藏处。”

“哪里？”

“就是这个房间里。头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剁成肉末。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光明正大地存在于这个房间里。”

警官与马斯环顾了研究室一圈。阿妮也学着那么做，虽然看见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内脏或眼睛，却到处也没瞧见像是人类头部的物体。

“在哪里？”

葛里警官的视线回到鸟笼。

“很不凑巧我没有手指，让我的徒弟来说吧。”

自虐地这么说后，鸦夜喊了声“津轻”。仿佛事前已经受过指示，津轻回应了一声“好的”，迅速伸出左手。

指着人造人的头。

——什么？

在角落听着侦探们交谈的怪物，忍不住回头向后看。

只有脏污的墙壁。再度向前。真打津轻戴着灰色手套的指尖，确实正指向这里。

也就是——他指的是我自己。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应当在房里的无头尸体，和集合尸体制造出来的人造人。那么头不就铁定是用来当作人造人的材料了吗？”

鸦夜的声音加强了他的混乱。什么意思？这是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并不是二减一等于一，而是零加一等于一。从一开始这个房间里有的头部数量就是一而已，只不过是所在的位置换了。”

“可、可是……”

至今为止始终冷静的警官，这下子也惊慌失措了。

“不可能有这等愚蠢的事……”

“愚蠢归愚蠢，但能证明这一点的证据有好几个。先来看人造人的长相。虽然让人觉得和博士完全不像，但那是因为头发、胡子和眉毛全部剃光，移植了一部分颜色不同的皮肤，缝合的痕迹还造成脸部扭曲变形的缘故。克莱夫博士浓眉，鼻子以下被乱蓬蓬的胡子覆盖。光是把这些全部剃光应当就能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同为蓄胡之人的您应当很容易理解这一点吧，警官。”

“是、是没错……可是——”

“第二个证据就是头。尽管因为身体满是缝线所以不明显，但他的头明显有巨大的缝合痕迹。还有，他的胳臂和肩膀也很巨大，却只有头部奇怪的小，就像是只有该处是直接使用普通人类的头部。而且，凡·斯隆和阿尔伯特·霍斯汀并不知道研究的具体进展情况，所以，应当也不知道未完成的人造人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头部了。”

仿佛想要逃离什么吵杂进逼的东西，怪物站了起来。不经意往窗边一看，洗脸台的镜子映出自己的脸。

自己满是伤痕的丑陋面容。没有头发的头。小得不协调的头部……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人造人是收集人类尸体各自优秀的部分所制造出来。运动选手的肌肉，意外死亡的年轻人的健康内脏——既然如此，头部使用天才科学家的脑袋岂非理所当然？”

这个，这颗头，是珀里斯·克莱夫的吗？

假如是这样，自己到底……不对，不是的，不可能有这种事。我醒来的时候不是还听到博士的声音吗？所以，我不可能会是博士。我有好好的，用我的耳朵——

我有，用我的耳朵，听到吗？

想起来了。我不知道听到的声音来自何方。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那是因为那个声音，其实是从我的脑海里听见的吗？

宛如溃堤，记忆开始混浊。该是十分耐痛的头部，涌上难以忍受的隐隐疼痛。视野摇晃，逐渐搞不清楚自己是谁。

身体不稳之时，和莉娜四目相交。圆框眼镜的深处，宛如恐惧至极的小鸟眼睛，正望着这里。那双眼睛曾经在哪里看过。在哪里。是哪里？

“也就是说，莉娜小姐切断博士的头，将其移植到人造人身上。从留声机的博士声音非常自然这一点看来，那应该是博士也同意的行为……应该是说，可以视为博士所主导的犯罪。恐怕，博士与莉娜小姐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交谈吧……”

重叠在侦探发出的声音上，眼前浮现昨晚的研究室——

*

闪电详细地照出因恐惧而发抖的莉娜的表情。

与慢了些响起的雷鸣同时，她微微地动了动嘴巴。像是在低语“我办不到”。

“我办不到，克莱夫博士……这种事情，我没办法做。”

“不，我就是要这么做。”

我始终不罢休，逼近莉娜。

“要让人造人成为终极生物，还欠缺最为重要的脑袋。高质量，而且新鲜的最棒的脑袋……也就是我的脑袋！”

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头。

“只要移植头部，然后照顺序通电。莉娜，你办得到的。不对，是只有你才办得到。只有愿意长年协助我的研究的你才办得到。”

“可、可是……”

“拜托你。这是我最后的任性请求。为了创造出十全十美的人造人，请你帮帮我。”

莉娜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着躺在手术台上未完成的人造人。从骨骼到神经，甚至是皮肤，一切都完成了，但脖子以上空无一物。

虽然她应该也对这不协调感到怪异，但移植我的头部这个提议似乎超出意料。美丽的眼睛明显在犹豫。我对于害怕她反对而没能把话说绝感到有些后悔。

但是，都走到这一步了已经不可能停止。

“要、要是切断博士的头，我就会变成杀人犯。”

短暂的沉默之后，莉娜说道。

“是我自己希望被切断的。你什么罪也没有。”

“这我明白……可是，别人不会这么想。假如博士从这世界消失，我一定会因为杀人罪被逮捕。”

“不用担心。我当然也考虑到了这部分。”

胡子覆盖的嘴巴笑得扭曲，我从桌下拿出机器。褐色的小木箱，侧面有把手，上部突出一个颜色黯淡的号角。

“这是留声机。虽是旧型的蜡筒式但音质可以保证，藉着秤锤装置能自动转动把手。你就用这个吧。”

我一个一个仔细地说出，为了她而拟定的犯罪计书。

首先切断头，移植前在洗脸台剃掉我的头发和胡子；皮肤也用架上有的东西将部分替换成其他颜色，在脸上特意加上缝合的伤痕，这么一来就无人认得出是我的脸了。也别忘了适度破坏声带。接着等手术完成，启动留声机再离开研究室。假装成被我赶出去的样子。应该是在上去一楼几秒钟后就能听到我的声音，这让凡·斯隆作证就行。在那个时间点，你的不在场证明就完美了。

不在场证明的安排要是顺利，你就说累了，跟斯隆一起离开玄关大厅。到二楼去待一下，然后再回到地下室，发现我的身体和醒来的人造人。即使是斯隆那样的男人，看到活起来行动的人造人应该也会陷入恐慌吧。你就趁那个机会，破坏证物留声机。

我会事先破坏玄关的钥匙，别人应该会认为是有人从外部入侵杀死我把头带走。什么？杀人的动机？动机当然有，就是我持有的弗兰肯斯坦的手记。那个我今天早上烧掉了。我马上就要超越他，那对我来说已没有必要。但是警方应该会单方面认定是凶手偷走的吧。

“这样一来你就没有嫌疑了。放心吧。”

“可，可是博士，如果那么做，反而会变成大案子……”

“那正是我的目的呀。珀里斯·克莱夫杀人案，将会成为让全世界知道人造人诞生的引爆剂。也许一开始会遭到批判是违反伦理的研究，不过总有一天一定能得到理解。而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将会名副其实探究生命的神秘。”

从低着的脸，明白到莉娜正在踌躇。我最后只加上了一句“拜托你”。雨声愈发激烈，背后再度响起雷鸣。

过了一会儿，莉娜像是下定决心抬起脸。

眼睛连眨也没眨，摇摇晃晃地走过我身边，到收纳手术工具的架子前。然后，以颤抖的手拿出切断尸体用的锯子。

“啊……莉娜，谢谢你！”

我打从心底献上感谢。为了表示此言绝无虚假，我主动仰躺在地板上。

“哎呀，别忘了穿上白衣。你的衣服如果沾满血会引人起疑的……对，那件最脏的衣服大概能蒙混过去吧。”

莉娜照我说的那样，穿上因为长年的研究而沾染血迹的白衣。再度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双手紧握锯子，视线向下看着我。

“交付你这么辛苦的工作，我非常抱歉但是你放心吧，我没有死，只是重生而已。头被切断，我这条命就结束了，自我和记忆应该都会消失吧。但是存在本身是不会消失的。我会以人造人的身份转生，持续活下去。”

“人造，人……”

“对——就要创造出终极的生物了。用我们的双手。”

只有一瞬间，我明确地在莉娜的眼睛里看见毫无杂质的纯粹热情。没有探究心的小人物们会畏惧解读为“疯狂”的热情。

她的手停止颤抖。

慢慢地，锯子的刃逼近我。我欣喜无比。咬住事先准备用来堵住嘴巴的布，伸展手脚表示做好万全的准备，直接以呼吸发出笑声。

下次恢复意识时，我应当就成为终极生物的一部分了。然后将以仅剩一点点的自我，对自己如此低语。

醒来吧，醒来吧——

*

“博士的计划其实做得非常好。本来莉娜小姐可以摆脱嫌疑，头的下落也无从调查，案子应当会变成悬案。唯一计算错误的，就是因为下雨院子变得泥浑，变得会留下足迹。因此推理的范围遭到限缩，让人心想凶手可能就在关系人之中，以及产生头消失到哪里去了的谜团。”

在愣住的怪物面前，鸦夜淡淡地继续解说。

“弗兰肯斯坦这个名字，也常常用来当作他制造出来的怪物本身的名字。那可能是因为他制造出来的怪物没有名字吧。那么，珀里斯·克莱夫创造出来的无名人造人，不是也应该称为珀里斯·克莱夫吗……这个无意中的念头成了起点，然后，我愈是思考，愈是觉得除此之外没别的可能了。”

侦探最后以“如何？”询问警官的意见，灰色的绅士从喉咙发出低沉的声音。

“克莱夫博士把自己的头当成人造人的材料？”

“正是如此。”

“难以置信……真是疯了。”

“但是这疯狂的真相，就能解释变成您的推理瓶颈的留声机录音方法，还有断头的理由。”

“正因为脖子断了所以是瓶颈吗？”

“津轻……现在是严肃的场合。”

“对不起。”

“警官，真是失礼了……总而言之，这是我导出来的结论。想要断头的是珀里斯·克莱夫本人，协助他的是莉娜·兰彻斯特。但是严格来说博士没有被杀，甚至也没有死，而是以人造人的头部重生。虽然没有物理证据，但硬要说的话，她的反应就是证据吧。”

鸦夜视线转向莉娜的方向。

她比遭受嫌疑时更加惊慌失措，几乎就要跪地。美丽的脸蛋因悲叹而扭曲，双眼只是茫然望着这里。

“母亲。”

静静地，怪物问道。

“我是，珀里斯·克莱夫的重生吗？”

“……对。”

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母亲承认。

重生——可是，怪物没有这种自觉。记忆和自我都早已消失。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但也不是珀里斯·克莱夫。

“我，到底是谁？”

“……”

这次，没得到答案。

“制造我是为了什么……”

生命的神秘。科学的结晶。十全十美的生物。

所以又如何？以这样的名目给予尸体生命，是想做什么。这种丑陋的身体，这种巨大过度的身体，不明白自己是谁，没有半个同伴——

“为什么要制造我出来！”

砰！

怪物大叫，拳头重击墙壁。

单是这个动作，天花板便出现裂痕，悬吊着的玻璃管掉到地面，排列在架上的标本全倒。整间房屋发出喀喀声摇晃，涂墙用的灰泥变成碎片倾泻而下。

“房、房子要塌了……”

汗水流过马斯的脸颊。莉娜像是想说什么而嘴唇颤抖。

“不、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总之大家快逃。快点到外面去。”

葛里警官抓住年纪最小的少女记者的胳臂，匆忙往楼梯跑。按着警帽的马斯也跟随在后。

莉娜虽然还看着怪物的方向，但听到马斯喊“快点！”后，胳臂被抓住随即转身，和他们一起爬上楼梯。

怪物心想，这简直就像遭到母亲抛弃。

“吾啊啊啊啊啊啊啊！”

陷入漩涡的感情爆发了。

咆哮。窗户震动。煤油灯的火熄灭只剩月光充满房间。不论再怎么吶喊都喊不够。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可恨，觉得自己的一切皆空虚。想破坏，想破坏，想破坏。房屋也好人也好街道也好，想破坏和自己有关的全部。

“这是人造人的宿命吧。”

少女的声音说道。

“你也憎恨世界吗？怪物老弟。”

墙边还有两个没逃走留下来的人^不对，是三个。

鸟笼中的头颅，拿着鸟笼的男人，以及在背后伺候的女仆。

“津轻。”

“是的，师父。”

“你能阻止这家伙吗？”

“小事一桩。”

轻轻点头后，津轻将鸟笼交给女仆。女子马上走出房间。和怪物两人独处的津轻，往下半蹲，放低身体摆好架式。

强烈的情绪笼罩，怪物以充血的眼睛瞪着津轻。对方也以青色黯淡的眼睛回瞪。仿佛井底般的视线。天花板的挤压。风声。沉默。

短短几秒之后。

重踩。

怪物踏出一步，同时，津轻也往前冲！

两人从房间两端以同样的速度接近，试图在中央的手术台上相撞——但，就在津轻的脚踏上手术台的瞬间，怪物大脚一踢手术台的侧面将台子往前推。几百公斤的石块在人造人面前和空箱子没两样。手术台浮起几公分，飞向墙壁。理所当然津轻的脚也跟着被拖走。

“唔……”

怪物的左手在空中抓住猛力失去平衡的津轻的身体。

砰……咻！

手术台陷入墙壁的声音，和津轻身体被弹飞的声音重叠。

和白天赶苍蝇般的一击天差地远。津轻在墙壁间来回反弹，以上下颠倒的状态落到手术台上。立即毙命？不，还活着。发出“好痛喔”这种非常悠哉的呻吟。单就留在拳头上的手感来说，远远不及怪物愤怒的程度。

“为什么要生下我——！”

一边为憎恨所驱动，对世界大吐怨叹，怪物一边扑向津轻。高举右手，想要连同手术台一起粉碎般狠狠地挥拳——

“在那边问为何啦为什么啦，你这慢吞吞的家伙。”

然而，就在手即将伸直到极限时，对手的身体消失了。因为以脚蹬墙移动了。

“出生这回事呀……”

以好像发出了“咻溜”这种声音的动作滑过手术台上的津轻，钻向怪物胸口。

“怎么可能有意义！”

宛如朝胸膛挖剜的一踢刺了下去。

10

阿妮等人穿过关跑到屋外的期间，也听到地下激烈的声音持续着。可能是家具或墙壁损坏，或是人被打得用力撞上什么东西。

跑到庭院之外，暂旦藏身于快坏掉的围墙后方。探头出来往研究所看，发现震动甚至传到屋顶边缘，整间房子真的随时要倒塌。

“真、真打先生没事吗？”

“天晓得。”

和担心的阿妮相反，鸦夜若无其事地说。

“天、天晓得是什么意思……”

叽叽叽叽叽叽叽！

一行人的眼前，研究所突然崩塌。窗户破裂屋顶掉落，周围遭到厚厚的尘埃包围。当中有个人影仿佛在瓦砾的空隙穿针引线地冲出，接着一个庞然身躯推开瓦砾般地现身。

津轻与人造人。

心想“平安无事！”而松了一口气也只是片刻，津轻重新面向朝他冲来的怪物。踢开身边的瓦砾，自己也开始奔跑。

怪物粗壮的胳臂摆在脸前挡住了瓦砾。津轻趁隙从旁缩短距离，瞄准怪物的脖子施展回旋踢——但踢空作收。因为怪物瞬间弯起身体，而且以几乎有人孔盖大的巨大手掌，抓住津轻毫无防备踢出的脚。

阿妮想起白天他抢走鸟笼时的灵敏，尽管身体巨大却不是只有蛮力。

——连接人类尸体真正优秀的部分制造出来的，人造人。

在空中使劲绷紧脸部的津轻，宛如玩具被重重摔进瓦砾之中。虽然马上跳起，但怪物的追撃随即到来，只能一味防御。每当津轻闪过拳头，房子的瓦砾就像是被巨大割草机压过，破碎飞故。

一边钻过揣攻与粉尘，津轻一边以拚命的表情不断后退……不久，他的背部，撞上分隔邻家的墙壁。

“唔。”

似乎是完全出乎意料，津轻发出愚蠢的声音。无路可逃。这时庞然大物的右拳攻来！

肩膀被打穿的津轻，身体盘旋坠下，一头撞入邻家的窗户。

“唔哦哦哦哦哦！”

伴随咆哮，怪物也打破邻家的墙壁。接着还有物品遭破坏的声音，声音，声音！

虽然视野被遮住，但屋内两人的战斗似乎更加激烈。面对早就毁坏了一半的邻家，阿妮感谢神明这里是到处空房子的鬼城。

“……天呀。”

发出宛如断气的声音，莉娜倒在马路上。马斯虽然抱起她，但她已昏了过去。

“莉娜小姐！警，警官，这该怎么办……警官？”

马斯请求上司的判断，但葛里警官一副根本没听的样子，凝视着巨响大作的邻家。眼睛睁得大大的，甚至连眼角的小皱纹都不见了。

警官喊了声“轮堂小姐”，用来取代回应部下的话语。

“是我多心了吗？那个怪物，刚刚，看起来像是在哭……”

“因为他正在为存在理由而苦恼。嗯，这在年轻人之中十分常见。我以前也是那样子。说是以前，也是约莫九百年前的事了。”

“存在理由怪物，也有那种人类常见的烦恼吗？”

“现、现在没空说这个了啦。”

阿妮慌张地冲到鸟笼面前。

“真打先生这样下去不会输掉吗？”

“我还真希望变成那样。”

“不用担心，那家伙没这么简单就输掉。”冷酷说道的静句，还有轻松断定的鸦夜。

“不论如何那家伙也是怪物。”

“怪、怪物……确实他是有鬼的血统啦”

“我不是说身体，是脑袋。人造人在人类的范围内思考事物，但是津轻不一样，那家伙的思考是脱离人类的。人与非人战斗，获胜的一定是后者。”

“……？”

破坏声瞬间变大，这次从隔壁第二间房屋扬起厚厚的尘土。看来人造人的猛攻穿透邻家，连隔壁都受到波及。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的事情。”

鸦夜以仿佛从包厢座位观赏无聊歌剧的态度望着眼前的一幕，同时断断续续地道来。

“他受雇于肮脏的杂耍场……”

*

“对了，‘杀鬼者’。”

“用艺名叫我实在夸大，拜托不要。我觉得有点害羞。”

“那么，你的本名是什么？”

“我叫真打津轻。”

“真打？”

明明像是暖场的毛头小伙子却叫做真打，你才夸大吧——一边在静句抱着的布包里面晃动，轮堂鸦夜一边这么想。

从布的缝隙可以看见心情大好步行着的青发男子，以及鸦雀无声的贫民区街道。宛如尸体的月亮底下，毫无情调的、奇怪的夜晚散步道路。

“那好吧。那么津轻。”

“有什么事吗？”

“我有件事情很在意，你变成半人半鬼之后一直待在那杂耍场吗？”

“是呀。刚刚才辞职的。”

正确来说不是“辞职”而是“逃出”。津轻的双手各拎着一个超大的破洞提包。和鸦夜的交易成立后，这个男人立刻收拾行李匆忙离开休息室。得知最受欢迎的艺人不见了，团长的表情本身想必就是精采好戏吧。

“在那里一直用鬼的力量不停杀怪物吗？”

“那个呀，日复一日。”

“你有感觉到混在体内的鬼的浓度还满高的吗？”

“因为是自己的身体。”

“愈是使用力量，愈有可能让鬼吞没身体失去理智……意思就是，寿命会逐渐缩短。

这你本来就知道吗？”

“当然知道。”

“那么，为什么？”

又听到同样的问题，津轻撇嘴。

“‘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要待在杂耍场？为什么要持续使用力量？你那样下去的话很快就会死了。”

没错。无法理解的地方在这里。

鬼的细胞不论如何就是强悍。一旦混进同一个身体，便会蚕食共存的人类细胞。不久后人会因为和鬼完全同化，而失去身为人类的身心。

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何这个男人却到方才为止都没有离开那个剧团？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团长对你有恩或是艺人里面有你的情人之类，让你无法离开的原因。但是你现在却这样，跟趁夜逃跑没两样地跟着我们走了。既然是可以这么轻易断绝的阻碍，为什么不更早点断绝？为什么明知是自杀还要继续表演？我不懂。”

“这还真是讲道理的思考方式呢。”

“因为我是九百多岁的老年人，脑袋很古板。”

鸦夜一回嘴，津轻开心地微笑，脸转向静句。

“你呀，伺候这种主人不辛苦吗？”

“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你也是个有趣的人呀。”

“喂，你别戏弄静句……所以，是为什么？”

“当然我也是有我的理由的。”

稍微压低声调，青发男人说道。

“正如你所言，继续那样待在杂耍场的话，我迟早会被鬼吞没失去理智到处大闹，最后被哪里的宪兵开枪打死吧。不过那样很好。因为那就是我期望的。”

“意思就是你想死吗？”

明明讲了一堆要是就这样死去如何如何的话，结果还不是跟我一样想自杀。唉，我们彼此都是这种身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鸦夜这么想。

但是津轻回答“不是的”。

“我的目的不是死亡。说起来我要是想死，跟你不一样，我只要上吊就好了。”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从缝隙看出去的背景变成了老旧栏杆，微微的流水声也传进耳里。似乎是到了桥上。

一面“咚砰咚”有节奏地踩着木头桥板，津轻一面说道：

“假如我因为力量使用过度遭鬼吞没，那家伙十之八九会在与怪物战斗的兴奋状态中出现吧。也就是正在表演的时候。那个时候在我周围的，是来远远观看‘杀鬼者’，喜欢下贱粗俗恶心血淋淋的观众，还有以他们为营利对象低俗难耐的团长等人。所以被鬼吞没的我最先攻击的就是这群家伙。不知该逃往何处的人们被打进惨叫的漩涡，铁丝网和铁门算不了什么，说到在宪兵赶到城市近郊的小剧场区前我到底能杀多少人，大概不少于四十或五十吧，恐怕观众和团长都能全杀光。以观看怪物之间的互相攻击助兴享乐，自以为只有自己在安全的地方袖手旁观的傻子，将会尝到和舞台上同样的地狱。如何？你不觉得挺有趣的吗？”

“……”

“当我知道自己没多久可活的时候，就觉得反正都要死的话，那我想愉快地死，哪种死法才是最有趣的呢？最后我想到的就是这个。就稍微改革社会这方面的表演来说也是上等货。所以我才故意让团长收留我的。”

——被迫站在死亡深渊时，思考怎么死才有趣，然后将一切赌在那“单次表演”上。这和英雄般赴死的决心明显不同，也脱离了随处可见的复仇故事，该怎么说呢，是太过消极的积极。简直就是让醉意消退的异想天开。

“我想在聚集到更多观众之前不能被吞没，有时候浇自己冰水，不断地敷衍蒙混过去……不过，你说要帮我延续寿命，所以我也打消那个计划了。帮了我大忙呢。”

就像是流过脚边的河水，津轻轻快地道谢。那语气丝毫没有逃过一死而放心的感觉。

——奇怪的家伙。

在布包里隐藏声音，鸦夜低语。

“对你来说，自己的性命也是开玩笑的题材吗？”

“有趣地杀死怪物是我的表演。既然如此，那样子杀死自己不是很合理吗？”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的津轻转动脖子往这边看，青发闪耀，仿佛是替故事作结，露出笑容。

“因为不论如何，我也是怪物嘛。”

*

“那么，真打先生是为了那荒唐的死法，所以一直待在杂耍场了？”

“就是那样。”

鸟笼中的鸦夜点头。

“我活了将近一千年，对世界上大部分的事都能一笑置之，就只有那个时候我脸部僵了。那家伙说笑话让人笑不出来的功夫完完全全是天下第一。脑袋怪怪的，不正经，疯子，无药可救的傻瓜。那种不能叫人类，要叫怪物。用不着跟鬼搞混，他天生就不是人。”

接二连三，措词很过分。

刚刚所述的津轻的行动原理，确实难以理解且带有妖怪的味道；但是就阿妮的眼睛看来，觉得斜眼看着不断毁坏的鬼城还能开心地说出这些话的鸦夜自己，也是十足不正经的存在。

宛如紫色宝石的眼眸，和平常不同地闪闪发亮。那漾满的光芒是对徒弟的深厚信赖的证据吗，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轮堂小姐，我有件事很在意。”

在旁边听着的警官，开口说道。

“什么事？”

“遭到异形持续侵蚀的真打先生，你说过要延长他的寿命吧？要怎么延长？”

“哦，这件事呀。也没有用什么大不了的方法，只是定期让他吃我身体的一部分而已。”

“身体的……一部分？”

面对吓了一跳的葛里警官，鸦夜投以满足的微笑。

“津轻也反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

“对。身体的一部分。这样你的性命就能得救。”

“怎么回事？”

“不死的细胞，不愧是不死，总之就是抵抗力极强。如果你将其摄取进身体，体内作为基础的人类的部分免疫力就会提高。最后，就能延缓鬼化的速度。”

“哦哦，原来如此……不论如何，就是要让我吃吧。”

“我很明白你的感觉。我也没半点让你吃眼睛耳朵脑髓的打算。我会使用没了也没差的部分。

“例如说？”

“最妥当的，就是日常分泌的体液之类的吧。眼泪、鼻水、汗水，或者是……”

*

“唾液。”

这句话让警官更加吃惊，阿妮也瞪大眼睛。

“咦，咦——那个也就是说……”

喀锵！

就在阿妮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路边某户住家的玄关坏了，津轻倒飞了出来。

不，这次应该是说被丢出来的。

津轻边以鞋底煞车边滑过石板上，还以为他会帅气地停在阿妮等人面前，却筋疲力尽般地突然倒地。青发满是尘土，脸上滴滴答答流着赤红色的血。

“……”

“……”

“……轮堂小姐，刚才您说过‘那家伙没这么简单就输掉’吧。”

“我是说过。”

“现在不就输掉了吗！”

“好像是。”

“不是好像是吧！”

“好啦好啦。”

阿妮的焦虑依然没传达给鸦夜。保持自我步调的鸦夜，对津轻说：

“回来啦津轻。状况如何？”

“这看起来是很好的样子吗？”

津轻起身盘腿坐着，将头发搓揉得乱糟糟的。伤害似乎没有外表看来那般严重。擦拭额头的血后，愁眉苦脸地面向刚才冲出来的那栋房子。

房子内部持续传出仿佛整栋建筑在漱口的嘈杂声响，怪物好像还在大闹。

“哎呀，我投降了。力气巨大无比是一回事，但是对痛觉迟钝就麻烦了。用脚扫倒他丢出去，他也是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虽然断了他左手的肌腱，但也只是让他动作变缓，没有一丁点的效果。”

“意思就是又打又踢也挡不住他吗？”

“说是挡不住他吗，应该是他停不下来吧。要是不一口气勒断他的脖子的话……”

阿妮试着想像自己勒断怪物脖子的样子。攀爬上庞然身躯的肩膀，手绕住怪物的脖子将他的头部固定在腋下。怪物根本不在意，反而用巨大的手掌抓住自己的头，轻轻松松将人扒开——已经够了，别再想了。

“勒得断吗？”鸦夜问。

“胜算有是有啦，但一个人挺难办的。”

“真是个完全不成熟的没用助手。”

愉快地吐气后，鸦夜呼喊另一名随从。

“静句。”

“是。”

驰井静句简短回应，对阿妮说“暂时麻烦您了”，将鸟笼交给阿妮。单手拿起背上的武器，走到津轻面前。围裙的下襦随风摇曳。

“咦！静句小姐要来帮我吗？太好了！你可是个强大靠山呀。”

“我只是因为有命令所以帮你。老实说，直到你死我都不想出面的。”

“你、你太冷淡了。而且无情……”

滋呼！

怪物从边缘的房屋气势十足地现身，站到艾尔杰大道上。看来愤怒尚未冷却。

阿妮紧紧将鸟笼抱在胸前。津轻脱掉大衣和手套，卷起袖子压低身体摆好架式。静句从围裙的打结处安安静静地拔出像枪的武器。

“那么，我该做什么？”

“我会制造破绽，请静句小姐轻轻往他右手手腕的接缝砍。剩下的由我来。”

只有剥开像是绷带卷起的布条的前端部分，她握住长武器中间一带，摆出前端向下的架式。

“我了解了。”

银色刀刃的前端探出脸，反射月光，一闪露出冷酷的光辉。

墙壁、门板、人的身体，只要挥手就能轻易打碎。只要往上踢，就能毫无抗拒地轻轻飞走。由厚皮和硬质肌肉制造出来的身体不会受伤，即使受伤了也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愈是大闹愈是自觉到怪物和其他生物的不同，对不讲理的创造感到愤怒，空虚感也更强化，为了想要否定那种感觉再度大闹。

停止破坏陌生的空屋，粗暴地使劲扭曲不合尺寸的门框后走到外面。

月光底下看到自己的身体，果然有种粗暴旦非常诡异的感觉。所谓的诡异，就是违反伦理。凡·斯隆的话语浮现脑海。怪物心想“那好吧”。既然说是违反，那就照那样破坏吧。破坏一切，直到心情平静……

突然回神，发现前方挡着一组男女。

变成吊带裤配衬衫的轻装青发男人，以及拿着长武器的女仆模样的女人。

“有够大的呀，就跟相扑力士一样。”

小声含糊地说了些什么后，津轻采取几乎要贴到地面的低姿势，全速往这边冲来。

怪物拿起倒在脚边的厚重门板，没有高举手臂的准备动作就直接投掷出去——没中。门板撞到石板破碎四散。津轻一边左右移动一边接近。

尽管打出右拳，也被轻快的脚步闪开。再度被轻津钻进胸口。在极近距离四目相交，心想“他想做什么？”的下一秒。

啪叽！

眼前弹出声音。

怎、怎么了？怪物忍不住闭上眼睛。他无从得知这在日本称为“骗猫”，是非常陈腐的奇袭战术。

接下来往前推出的右手手腕传来冰冷的感觉。睁开眼睛，看见面无表情的女仆横越过去。武器的前端附着了紫色的血。手腕的肌肉似乎在一瞬间被削掉。

但是伤口很浅。和肌腱被切断的左手不同，右手还能动。

心想“你这个——”，收回手臂想往女仆的方向伸出时。

同样地重心放在右手，眼前再度变暗。这次不是因为闭眼，而是津轻以使用怪物的粗胳臂的三角跳，覆盖头部造成的。是想勒住脖子吗？

怪物将伸出的右手绕到脖颈。津轻惊险闪过，往前方着地，踩着瞧不起人般的脚步往后退。

“可恶……”

慌慌张张！

但是对方拉开距离的方式太单纯。怪物在与津轻的一来一往中，学到了自己伸出手的长度。还在攻击范围内，只要伸手就打得到。

肩膀使力，打算将津轻打飞到大道边缘，再度狠狠打出右拳——

随即，意识模糊。

11

“为了一口气勒昏这个巨大身躯，有两个必要的条件。意料之外的强大力气，还有勒脖子用的绳子。非常刚好，两者怪物老弟本身都具备了。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能放过，就心存感激拿来用了。”

从重新穿上大衣的津轻背后，阿妮战战兢兢地偷看倒地的人造人。虽然看起来像是他在出拳的同时毫无征兆昏过去，但原因一目了然。

从留在右手手腕的伤，连接胳臂的缝合用线伸展出来，在怪物粗粗的脖子上绕了一圈。

津轻制造破绽，静句划开右手的接合处。津轻从那里拉出线——阿妮想起白天怪物撕开自己腹部时，缝合线长得不得了的事情——将线绕在怪物脖子上，接着向后跳开。怪物当然会想攻击津轻，但左手脱臼动不了，这时就会使劲伸长以线和脖子连在一起的右手。

用足以破坏一切的巨大力气，伸长攻击范围大的右手。

“完完全全，是自己勒住自己的脖子。”

胸前抱着的鸟笼里，鸦夜低语。

“就是这样。一般来说，在手伸到极限之前应该就会发现不对劲，但怪物老弟不论如何就是对痛觉迟钝。”

“原来如此……不过，骗猫那招太令人失望了。那种东西竟然行得通。”

“怪物老弟才出生一天呀。我想他应该还不习惯这种奇袭吧。”

“我很不满。”

一旁，重新将刀刃卷上布条的静句说道。

“我的‘太刀影’竟然用在如此愚蠢的战术……”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由静句小姐一个人去杀应该比较好吧！”

“没错。是去杀你的话。”

“为什么要杀我啦！”

“这个怪物……死了吗？”

在阿妮史后血的地方，葛里警官谨慎地询问。津轻回应“没有”。

“虽然断头是比较好，但看样子没有顺利到那个地步。”

仿佛是对这话语有反应，怪物的眼皮动了一下。

嘴唇流出呻吟，东拼西凑的脸皱着。头转向这边的同时，眼睛微微睁开。

“啊，啊哇哇哇哇哇……”

“冷静点。”

鸦夜止住差点陷入恐慌的阿妮。

“他已经没有斗志了。”

——确实，充血的愤怒看来已经从他的双眼中消退。

怪物突然起身。动了动右手，发现绕在脖子上的线，自己拿开。

“怪物老弟，你感觉如何？”

“糟透了。”

“那真是好极了。”

回以不相称答案的鸦夜。

怪物看着手腕垂下的线，似乎推测出自己为什么昏倒，“呼”地吐了口长长的气，然后对津轻说道：

“你说过，出生是没有意义的对吧？”

“嗯。”

“为什么？”

“就你的立场来说死了才是无意义。既然如此，就跟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样。”

“无意义吗？”

咀嚼着这干燥无味的词汇，怪物仰望浮现月亮的天空。阿妮确实从那映照出来的侧脸上，看见深谋远虑的科学家的影子。

怪物站了起来。看来几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转身背对侦探等人，不发一语迈开脚步。

“你想去哪里？怪物老弟。”

“我不知道……可是，我已经不想待在这里。”

怪物转动脖子，望着自己破坏的鬼城房屋。

“看样子，我应该是不要诞生比较好。我要离开城镇，寻找某个地方等死。”

“等等！”

传来类似惨叫的声音。阿妮回过头去，看见莉娜站了起来。无视马斯想要压制她而呼喊着：

“你别走，你不能走！你的诞生确实有意义。你可以待在这里！跟我在一起……”

“够了，不用勉强了。”

仿佛告诫，怪物打断了莉娜的话语。

“你虽然是我唯一的同伴，内心深处却是害怕我。我一直感觉到这一点。”

阿妮的脑海中，浮现好几个情景。

得知怪物说话的时候，捣住嘴巴的莉娜。要让怪物冷静下来的时候，谨慎地抚摸怪物背部的莉娜。缝合腹部的时候，听到怪物对自己说话而硬挤出笑容的莉娜。对着想要阻止警方逮捕的怪物大喊“不要过来！”的莉娜——

“不、不是的。我没那个意思……”

“我很感谢你替我缝好肚子。托你的福，我也能吃冰淇淋。”

怪物打算重新面向前方。莉娜更加慌张，试图挽留。

“别、别走！等等！等……”

“你看，这就是证据。”

“咦？”

“你不喊我的名字——因为你没替我取名字。”

怪物冷酷地这么说。这是诀别的话语。转身背对茫然的母亲，他再次开始前进。

直到那庞大身躯完全融入夜晚的黑暗，怪物都不曾回头。

12

“哎呀呀，真是刺激的一天。”

将礼帽丢到办公桌上，手杖立在旁边放好，葛里警官深深地坐进椅子。松开领口的领结，摸了摸从紧绷得到解放的迷人双下巴。

警署内的私人房间虽然狭小，奇妙的个性却随处大放光芒。文件架一丝不苟仔细分类到病态的地步，另一方面，墙上的板子则是搜查资料中混杂贴着老旧的大全张邮票与孩童用的世界地图。办公桌的边缘排列着好几个南瓜形状的摆饰，煤气灯的光亮照在上面，宛如不合季节的万圣节。

“还合各位的胃口吗？”

警官询问阿妮等人。坐在凳子上品尝热可可香气逼人甜味的阿妮，老实地回答：“真好喝！”和吃冰淇淋的时候一样，在水桶上由徒弟和女仆扶着的鸦夜也将嘴离开马克杯。

“至高无上。甚至让我想立刻雀跃。”

“师父应该无法雀跃吧。”

“……非常美好。甚至让我想要就这样溺死在巧克力里。”

“师父应该溺水也不会死吧。”

“……好喝。”

结果，是和阿妮同样感想。

“不过，感觉不太好意思。连我也承蒙招待……”

阿妮客气地说，警官马上摇头，和蔼地回应“别这么说”。

“没关系的。经历那样的案子也累了吧。而且，我很高兴能让远道而来的记者朋友品尝这个城镇的名产。如果你也能在报导中传达这美味给巴黎的人们就太令人感激了。请不要有所保留，尽量详细描述。就是呢，例如说，详细到没有位置书写案情相关的部分。”

啊，原来是这样呀。

特意邀请无关的记者到警署内热情款待，似乎是有叮嘱“别将比利时警察的出丑写进报导”的意图。阿妮在内心中对葛里警官的考虑周全赞叹不已。果然不只是个普通的矮小男人。

“但是，这次的案子是个很好的教训。”

一边主动倾斜散发着热气的马克杯，警官一边说道。

“我学到怪物也有人类般的心理状态，或是人类有时也会有怪物般的心理状态。我的灰色脑细胞，看来还有成长的空间。”

“没问题的啦警官。您的人生现在才要开始。”

“现在才要开始？我已经快五十岁啦。”

“我的岁数超过九百六十了。”

“哦，是这样呀。那么我也要向前积极思考了。”

警官笑着，尴尬地抓了抓头。

阿妮喝下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姑旦不论背后的意思，饮料的温暖是真实的，甜味在喉咙扩散。直到两小莳之前还被卷入鬼城的毁灭之中这件事，宛如一场梦。

“结果，人造人到哪里去了呢。”

自言自语，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在那之后，赶来的警察们封锁了艾尔杰大道，莉娜因为案情讯问再度被带走，但葛里警官并未去追怪物的下落。说起来就算想去追捕他，也没有任何能拘束他的方法。

“天晓得。”鸦夜说道。“总之，看样子他是平安成功脱离母亲了，应该会走出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吧。就是所谓的幼年期的终结吧。”

“他说要去找等死的地方。”

“那么他会在某个地方随自己的意思死去吧。那也是人生。不论如何，应该是不会再度见到怪物老弟——警官！警官！请等一下！”

中断飘然的口吻，鸦夜突然大喊。

津轻、静句和阿妮还有被喊的警官，所有人同时望向鸟笼。

“怎，怎么了吗？”

“那支手杖……手杖的印记！”

“手杖？”

像是觉得扫兴，警官看了一眼靠在办公桌边的手杖。

可能是因为警官一直握着的缘故，手杖的前端装了突出如喙子的握把。看样子是石头加工过的，边缘刻有“P”的金色印记。

“哦，这根手杖呀。您真是有眼光，这是小橡树制的高级品喔。我有朋友在英国，他向伦敦的老店订制送给我的。这个印记是我的姓氏……”

“一样。”

“咦？”

“字体颜色大小，全都和那家伙的手杖的印记一样”

“什么！”

这次反应过度的是津轻与静句。津轻用力拿起鸟笼，两人的脸凑上前去。

“鸦夜小姐，您说的那家伙……”

“难不成就是那个老头子？”

“对，就是那个老头子。”

“哪个老头子？”

自己也开始步入老年的警官皱起眉头。鸦夜一脸严肃地说：

“就是我们正在找的白痴。警官，您刚说是伦敦的老店吧？”

“嗯，是呀。听说是在伦敦东区的隐藏名店。我记得店名好像是叫做‘爱德华·鸿’还是什么的……”

“伦敦……”

侦探们在找的男人——夺走津轻一半的身体，还有鸦夜脖子以下所有部分的男人。那个男人的手杖上刻有的印记，和警官手杖上的印记是同样的字体。也就是说，那个男人也是在伦敦的同一家店制作手杖吗？

警官说那间是“隐藏的名店”。既然知道那间店，就表示目标男人对伦敦熟门熟路。意即，以伦敦为根据地的可能极高——吧？

正当阿妮动脑筋推测时，另一方面鸦夜只是不发一语，凝视着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的中心。经度零度的粗线通过的那个都市。仿佛看透了挤在约莫豆子大小的那个点之中的大笨钟、伦敦塔桥或伦敦塔。

“警官！警官！”

这时，一面发出和方才的鸦夜类似的声音，一面开门的马斯闯了进来。一副不在意还有外人在休息的模样，直接冲向办公桌边。

“怎么了马斯？慌慌张张的。”

“我调查了珀里斯·克莱夫的来历，发现有点奇怪的事情……”

马斯将几张文件在桌上散开。

“珀里斯不知在哪里出生，好像用过好几个假名。克莱夫这个姓氏也是假的。到布鲁塞尔来之前，他在安特卫普用的是提西格这个名字。在那之前他在荷兰叫做罗斯本，更早以前是哈德维克……不过，令人在意的是出现在最早的纪录里的名字。”

翻动证明文件或居住纪录之类的，将格外古老的一张交给上司。

葛里警官稍微浏览，念出纪录其上的名字。

“珀里斯……珀里斯·弗兰肯斯坦。”

几秒钟的时间，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有煤气灯里火焰摇曳的声音变得特别大，笼罩房间。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津轻疑惑地歪着头。

“难道珀里斯·克莱夫博士是弗兰肯斯坦的后裔？”

“可、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呀！”阿妮说。“因为，弗兰肯斯坦那个家族已经被怪物消灭了，弗兰肯斯坦自己也被杀了吧？后裔活了下来这回事……”

“不，也许出乎意料是真的。”

恢复冷静的鸦夜说道。

“弗兰肯斯坦，不是有一个活下来的儿子吗？就是他制造出来的人造人呀。”

——人造人。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追着创造主到天涯海角，在前往北极的途中终于杀害了创造主。后来，怪物消失在北极的大海中，生死或消息都不明不白。

“克莱夫博士持有的弗兰肯斯坦手记，据说本来是怪物从弗兰肯斯坦那边带走的。看样子是怪物逃离创造主身边后，运用手记累积了知识。”

应当被怪物带走的东西，在珀里斯·克莱夫手上。

这么说起来，莉娜说过：“他的人造人除了体格外，其余应该是和普通人类一样”。假如也和人类一样具备生殖能力的话。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存、存活下来，在某个地方生下孩子，那个孩子又生下孩子……”

一个世纪后，那后裔制造出新的人造人——不对，不只是制造而已，而是以新的人造人重生，这样一来——

“真好笑。”

鸟笼中的少女仿佛叹息，吐出一句不合宜的话语。

“这个真的是，天大的笑剧。”

13

怪物独自走在朝霞渲染的丘陵地带上。

风一吹，草木沙沙作响，送来与黎明相配的露水香气。从山边露脸的朝日匍匐过大地，草地的绿色变成金黄。

但是怪物没有对这景色感动，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有“想去远方”这个空虚的念头驱动着他的双脚。

夜间虽没注意到，但看到天空从右侧开始泛白后，明白自己似乎正在往北走。北方有什么呢？怪物从残留在深层意识底下的珀里斯·克莱夫的知识，慢慢拉出显眼信息。比利时以北……荷兰，北海，斯堪地那维亚，挪威海……然后是北极。

据说弗兰肯斯坦制造出来的怪物消失在北极的海里。那么自己也以那里为目标吧，怪物模糊地这么想着。如果是冰海就不会影响到任何人，能不被人发现地安静死去。以距离来说超过四千公里。虽是遥远的地方，但幸好这身体不会感到疲惫与疼痛。时间也多得很——

“你，先等一下。”

有个沙哑声音喊住怪物。

转向旁边，看见平缓的山丘上停了一辆厢型马车。

涂黑的车体，前后的车轮边缘镶金。拉车的马匹毛色完美，是辆和这连一户住家也没有的丘陵地带完全不搭调的高级马车。马车前面背对朝阳，三个人影长长地延伸出去。

撑阳伞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老人背后是一名管家模样、站得直挺挺的红发男人。

尽管可以拿定主意无视对方，还是觉得以行事过度这个层面来说是非常奇妙的组合。而且他们散发出来的，那种仿佛只有他们附近始终是夜晚的气氛，也吸引了怪物的注意。

离开道路，缓缓爬上丘陵。

“听说珀里斯·克莱夫制造出人造人，所以我来瞧瞧……这种程度，竟然敢称为‘终极的生物’，开玩笑也该知所分寸。”

望着逐渐接近的怪物身影，老人不怎么感兴趣地说。

黑色缎面礼帽还有长大衣。非常消瘦又驼背的身体，凹陷的不祥双眼。搁着双手的纯黑拐杖插进地面。

“真的有够丑，令人怀疑制造者的品味。”

老人身边，撑阳伞的女人烦腻地摇头。深褐色长发闪耀，穿着浮现身体曲线的紧身礼服。纯白肌肤，五官怎么看都是十八岁左右，不过那望向这边的眼神，有一种远离人世的淫荡神秘感。宛若，轮堂鸦夜。

“既然要造人，做个更可爱的女孩子明明比较好。”

“我很爱丑的呢。这个不是显然颇有感觉吗？有怪物的风格。”

另一个男人突然从驾驶座探头出来。是个发长及肩的英俊年轻人，下巴前端留着短短的山羊胡。

“我说，你不这么想吗？”

“也是有这种想法就是了。”

被这么一问，红发男人回答了这句话。他看来年纪也并不大，身穿领子是胭脂色的背心，双手放在背后——

等等。

这家伙怎么回事。

一将视线停在那男人身上，怪物立刻往后退一步。

压迫？恐惧？超然？感受到不曾体验过的混沌杀气。不知该怎么形容，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人这么想。唯一能说的，只有即使从怪物的眼睛看来，那个男人也有某种异常。

燃烧般的红色卷发长到眼睛，五官不清楚。但是右边的脸颊上，有一条像是血泪流过的线流畅地经过。和真打津轻非常相似的红色直线。

外表看来是非常普通的人类。比起自己的巨大身躯小得非常多，明显地细瘦，毫无疑问地脆弱。但是怪物的本能，原本身为科学家的冷静判断力，在脑海中死命撞着警钟。如果受到这个男人攻击，只要短短几秒钟内就会皮开肉绽骨头粉碎，回归为沉默的尸体。这是确信的。

怪物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冒汗，然后思考。

我现在，是在怕死吗？

明明正在寻找等死的地方，却在怕死——

“不过呀，性能本身看来并没有那么差。”

老人再度开口。

“胳臂和手腕好像受伤了，晚点治好应该就没问题。顺便把脸和骨骼也改造成再稍微顺眼好看一些吧。毕竟这模样要在都市区到处活动，稍微引人注意。”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他紧闭的双唇，扭曲地微笑。

“你无处可去，也无处可活。尽管你忧虑活着这回事，深感世界的蛮横无理，但还没有绝望到渴求死亡。归根究柢，你的烦恼本质只有一个，那就是‘孤独’。”

“……”

“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我以前也曾经孤独。以为不需要同伴，只要有自己的脑袋就什么都做得到……但是，自从我被某个男人从瀑布推下后，想法就变了。”

老人用骨瘦如柴的手抚摸右脚。

“独自一人的组织有极限，我需要同伴。不是单纯的手下，是能够信赖的少数精锐的部下。就像是绝对不会断不会变形，磨得像锐利刀刃一般的同志。拥有怪物等级的强悍的同伴是不可或缺的……例如，像你这样的。”

T字形的拐杖握把朝向怪物。看得见前端的刻有金色的装饰文字“M”。

“我会给孤独的你归属之地与朋友。过来吧，维克多。”

“维克多？”

“这是你的名字。你已经不是无名的人造人，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维克多。”

——名字。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也无法拥有的名字。莉娜、警方还有侦探他们都没有给我的，我的名字。

维克多。

“你们叫什么名字？该怎么称呼才好？”

接受邀约后，怪物维克多问道。

“卡蜜拉。”

撑阳伞的女人回答。

“阿莱斯特。”驾驶座的男人轻快地报上名字。

“杰克。”

依然维持着端正的姿势，红发男人开口。

最后维克多的视线回到老人身上，老人拄着拐杖起身，像是要握手一般伸出手。

“你就称我为‘教授’吧。”

第二卷 怪盗与侦探 第三章 怪盗与侦探①

台版 转自 推理屋

与亚森·罗苹的意愿相反，竟发生这等不可能的奇迹，只能认为是自然规律逆转，不合道理的异常事物获得了胜利。

(莫理斯·卢布朗《罗苹对福尔摩斯》)

0

“早安，艾瑞克。”

一醒来，便听见一个亲切的声音呼唤自己。

男人低声呻吟，笨拙地起身。双手被绑在背后。

置身陌生的奇怪房间。墙壁和天花板是裸露的岩石，然而房间中央是排列着点心或水果盘的豪华餐桌。隐约听得见微弱水声。

眼前的椅子，坐着一个翘脚的青年。

“你没戴面具的脸，出人意料很英俊呢。”

男人发现自己爱用的面具被拿掉，放在桌上。慌张地低下头，试图以白发遮脸。青年笑着说“别这么害羞”。

青年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美丽的金发和强悍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细瘦的身体贴合燕尾服，披着漆黑的斗篷。上衣的扣子应该是真正的翡翠吧。表情、服装与态度，都满溢着相当的自信，让人觉得是个不是国王而是王子风格的人。而且还是个任性花花公子的王子。男人直觉这人是和自己彻底相反的那种人。

“对了，艾瑞克你感觉怎么样？因为你昏迷了大概半天。要喝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本名？”

“事先调查是工作的基本。我知道的多着昵。你是波斯人，白发和溃烂的右脸是天生的。无与伦比的男高音歌声。住在巴黎歌剧院地下二十三楼。二十年来始终没有让人逮住，宛如幽灵神出鬼没，绰号是‘巴黎歌剧院的怪人’（歌剧魅影）。是吧，这位害羞的先生。”

滔滔不绝条列各项信息之时，青年用戴手套的手把玩着大颗的红宝石。

对了，渐渐想起来了——那是和平常一样的华丽夜晚。歌剧院因为最后一天演出《唐·卡洛》十分热闹，男人在二楼的五号包厢观赏歌剧。但是在第三幕进行时出现异状，这名怪盗从天而降，偷走女声乐家身上戴着的红宝石。因为是他喜爱的歌手，所以他主动追贼。追到顶层座位却遭受敌人反击，然后醒来时人就在这里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空洞之针。”青年回以一个未曾听过的词汇。“大概还在改装吧。待起来有那么点不辞服就是了。”

“为什么要抓我？”

“这是偷。”立刻遭到订正。“偷红宝石时顺便的。物品该汇整起来收藏到同一个地方。这颗热情的宝石始终只能当作演戏的展示品，太让人受不了。怪人魅影一直闷在歌剧院的地底下也没意思。两者皆归我所有，感觉协调多了。”

“废话就免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青年耸了耸肩。“我想在伦敦做件工作但部下全跑了，现在人手不足。”

意思是想要找人帮忙工作吗？好个脱离常识的征才方式。男人谨慎地询问：“你想偷什么？”

“‘倒数第二个夜晚’。”

“……菲莱斯·福克的？”

“没错。”

“你脑袋清醒吗？”难怪部下全部跑光。“关于福克家的钻石我是听说过，不过不可能得手的。那栋宅第的警备牢不可破。而且，伦敦还有夏洛克·福尔摩斯在。”

“可是，这里有亚森·罗苹在。”

青年用红宝石的前端碰了碰胸口。

单就从旁听闻来说，只是感觉很嚣张的讲法而已。但是在这口吻的背后，能够感受到和愚者常见的虚张声势或夸大幻想不一样的来路不明的威风。宛如望尽未来。

男人察觉到了差异。

这位王子殿下散发出来的不是自信。

而是确信。

打破任何人都会畏缩不前的豪宅警备，战胜人称“世界最厉害”的名侦探，这些在他心里都是既定事项且在意料之中。计划已经完美无瑕，所有的模式都假设完毕，失败的机率一点儿也没有——哪来闲工夫傲慢。或许真的是脑袋不清醒，但是——

再度和罗苹视线交会。金色的眼眸仿佛太阳。

“你有胜算吗？”

“没有就不会找你了。”

宛如夏季的热浪踏进了魅影心中。至今为止持续躲藏在歌剧院地底下的人生，囚禁于丑陋右脸的自我封闭，太阳将这些全轻而易举地融化了。为那光所导引，涌出傻子般的心情。像是想要在笑剧的舞台上大闹一场的，年轻充满朝气的冲动。

过了一会儿后，他站了起来。同时，原本绑住双手的绳索掉到地上。

“你还有唱歌以外的专长呀？”罗苹说。“什么时候就解开了？”

“大概是你说‘出人意料很英俊’那时候吧。我本来就擅长处理绳索。”

“我更加欣赏你了。所以，你要怎么做？回家去吗？”

“我被偷了吧？那我就听从持有者说的话。”

说起来就是输了一次。即使不愿也只能订立契约。

魅影走近餐桌拿起面具，戴到脸的右侧，尝到刚才言谈中提过“协调多了”的感觉。

毕恭毕敬地对所有者鞠躬，背诵出歌剧的一段：“《犹太女》第二幕。‘来，我们走吧。不论地上天上，同样的命运正等待我们两人’。”

“虽然你这段引用极好。”罗苹一脸快笑出来的表情环顾藏身处。“但是不好意思艾瑞克，这里是海上。”

1

一八九九年，英国——

蜿蜒大河的水面，呈现与天空相同的灰色。

为这两道灰色所包夹，数不尽的建筑物密集其中，筑起烟囱和尖塔的森林。剧场、银行、车站、店家、工厂、民宅、学校、教堂。铺设完整的石板路与煤气灯，通行的马车与汽车，痛快响着的汽笛与皮鞋声。笼罩城市的雾气，真实身份是家家户户的壁炉或烹饪用的炉子排出的煤烟的集合体。四百五十万人居住的这个城市，甚至连天候都能以人力制造。

城市名为伦敦。无须多言众人皆知是大英帝国的首都。

吸血鬼或人鱼之类，也就是人称“怪物”之异形种的幸存者依然在大陆四处蠢动，不过在这个城市却不见踪影。这也难怪，因为作为将怪物淘汰起源的工业革命，就是一百四十年前从这里开始的。本初子午线经过的这个城市，的的确确是“人类文明”的中心地。

一月十八日，早晨。这么一座都市中的某栋宅第内，一名绅士起床了。

他离开附顶篷的床铺，拉开窗帘静止十秒钟，让冬季朝阳洒在身上。然后精准地走了七步到隔壁房间。没有打哈欠也没有抓背。

关上门的同时，拿着茶壶与邮件的管家从对向房间现身。

“福克老爷，早安。”

“早呀，帕斯巴德。”

名叫福克的主人就座，名叫帕斯巴德的管家泡咖啡。精准地在八点二十三分开始的早茶时间，已是几十年没变的习惯。福克先生的生活准确如时钟，稳固如火车。

但，今天发生了一点脱轨意外。

他边喝咖啡边检查邮件，但一看到第二封信，茶杯立刻从手里滑落。咖啡四溅弄脏了地毯。由于主人还是第一次洒出饮料，管家不禁全身僵硬。

福克先生也全身僵硬，但还能保持冷静。他花时间再度阅读那令人震惊的信件。文章极为简短，内容却非常重要。是恶作剧吗？不对，记得前几天的确——他沉思般地碰触胡子末梢。

“福、福克老爷？”

管家传出不知所措的声音。福克先生将信放回信封，看了一眼打翻的咖啡。仿佛是不祥的征兆，黑色的痕渍扩散到脚边。

“帕斯巴德！”他命令管家。“找打扫的大婶还有警察过来。”

2

所谓的都市必然如此，大都市伦敦也能大致上分为两个地区。富裕的地区，以及贫穷的地区。

城市的西区，属于前者。剧院密集区的皮卡迪利广场，公司和报社排列的河岸街，矗立于河岸的大笨钟和各种中央政府单位，白金汉宫等等引领政治与文化潮流的地方聚集于此，不胜枚举。治安也好，路上行人中盛装打扮的妇女和体型魁梧的绅士引人注目。

相对的在城市东侧，东区则是贫民区。低薪资的劳工再加上中国或犹太移民集中居住，在零碎的街道中过着杂七杂八的生活。治安和景观即使说客套话也称不上良好，落得路旁有乞丐和醉汉在打呼，酒吧和妓院的面前有麻子脸的孩童们奔跑过去之类的下场。

即使如此，所谓的杂七杂八，反过来说就是有活力。往来于主要道路白教堂大道的人们，每个人皆有相应于贫穷的开朗。商店街买卖的声音总是不绝于耳，也有许多隐藏名店。

专制作手杖的店家“阿尔伯特·鸿”也是那样的老店当中的一间。

“有钱人还真辛苦呀。”

一月十八日，上午十一点。第三代店主霍夫曼·鸿正在里面的厨房阅读《泰晤士报》的号外。

标题是“亚森·罗苹现身伦敦”。今天早上，轰动法国的怪盗好像送了预告信给大富翁菲莱斯·福克。“真辛苦呀”是对福克先生的讽刺。他确实是个伟大的男人，但名气有点太大。就鸿的思考来说，谦虚才是生意兴隆的秘诀。

“要是像我这店这么小小一间，小偷应该也不会上门吧。”

才一咕哝完，门铃立刻响起。

“您好。请原谅我打扰了。就算不原谅我也是要进去啦。”

“……？”

擅自闯入可让人受不了。鸿赶紧走到外头的店面。

门口，站着个独具风格的男人。正以蓬乱的褐发加上明显尺码过大的皮大衣这等装扮，稀罕地望着陈列着手杖的店内。脸部左侧，有一条形状像是贯穿左眼的青线。单手提着个以蕾丝罩子覆盖的鸟笼。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哎呀您好呀。这里，是‘阿尔伯特·鸿’吗？”

“是的。”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哎呀本来以为店名叫做‘爱德华’一直遍寻不着。哈哈哈。其实我在比利时听到贵店的好评，说这里有极为好吃的肉。”

“肉？”

“这里是牛排店吧？”

“……这里是手杖店。”

“哦难怪有这么多手杖。不过牛肉和手杖都是类似的东西，不管哪个火一烧就会有味道。也就是说手杖用久用惯了就会被晒黑。”

“津轻。”

突然传出少女的声音。鸿吓了一跳环顾店内。

“刚刚，是什么……”

“请别在意。”男人将脸凑上来。“其实我是来买手杖的。哎呀，不是我要用的是我师父要用的。因为有点年纪，差不多得用了。”

鸿眨了眨眼。

总而言之，似乎是顾客。言行举止不太对劲可能是因为不习惯英语吧。刚提到了比利时，且仔细一看五官也是东洋风格。

“这样呀。”他亲切地回应。“小店当然也有贩卖适合送礼的手杖。让我来帮您判断何者合适吧。请问您的师父贵庚？”

“九百六十二。”

“咦？”该不会是自己听错了？“是六十二岁对吧。身高大概多少呢？”

“我没有好好量过……”

“目测的也可以。”

“那就大概是三颗苹果吧。”

“不好意思，您刚说什么？”

“津、轻。”

又是少女的声音。鸿吓得跳起来。

“啊，你听！你有听到吗？女孩子的声音。”

“没有呀完全没听到。”

男人蒙混般地拿起商品。

“对了，这手杖实在是时髦呢。特别是这个，金色的装饰文字。”

“哦……那是小店独有的服务。会在握把部分帮买手杖的客人刻上对方大名的缩写字母。您会注意到真是有眼光。”

“常有人这么说我呢说我姿态低但眼光高，这服务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

“一开店的时候就有了。小店是传承三代的老字号。”

“那么，想必老主顾也很多吧？”

被吹捧后心情大好的鸿，回头望向收有顾客名单的文件架。

“这个嘛，多到数不完。”

“那全部都是顾客名单吗？真是惊人，整理应该很辛苦吧。”

“因为是照字母顺序分类所以很简单。对了请问先生您的大——”

在问完“您的大名？”之前，脖子感受到像是被手劈中的重击。鸿和彻底刷洗过的自豪地板接吻，失去意识。

回神时坐在椅子上。

鸿抬起头，神智不清地环顾店内。没有半个人，也没有任何异状。时钟指着十一点十分。到方才为止应当是和一个男人在说话的。

“是作梦吗？”

一边摸着隐隐作痛的脖子，他一边看了看背后的文件架——忍不住站起来。

不是梦。

顾客名单的“M”的部分整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贴着的便条纸。伴随拿着手杖的可爱牛只的图画，写有不清不楚的讯息。

(借用一阵子)

“小……小……”

鸿直往后退，撞上椅子差点摔跤。

同时背后门铃响起。回头一看，两位客人正走进店里。人中留了胡子的男人，和将乱翘的头发往后贴整的男人。

“这真的是名店吗？看起来不像。”

“这家店无庸置疑是名店。我哥也是在这里买手杖的……哎呀，怎么了吗？”

头发乱翘的男人察觉到鸿的异状。店主再度发出卡在喉咙的“小”的声音之后，终于说出话来：

“小偷！我刚刚被偷走了顾客名单！请、请帮我报警！”

两名男子有些吃惊地互看。

沉默地彼此点头示意后，胡子男回到门口。头发乱翘男则是扶着鸿的肩膀，要他先在椅子坐下。

“好了，请您先冷静下来。深呼吸。不过偷顾客名单还真是奇怪呢。您有看见犯人的样子吗？”

“有，我看到了。是个感觉是东洋人的男人。拿着个像是鸟笼的东西，还有……”

“蓬乱的褐发和皮大衣？”

胡子男回到店哩，说道。双手拿着褐色假发和大件的外套。

“这些掉在旁边的小巷子。”

“就是他改变过装扮的意思啰。”乱翘头发男说。“一从这间店出去就脱掉丢弃走人了。”

“我的天呀！”鸿大叫。“没救了，线索都没了！”

“没这回事，线索足够了。”

头发乱翘男搜索着变装工具，在大衣口袋找到一小块布。他从上衣取出放大镜观察过那块布后，再度面向鸿问道。

“冒昧请问一下，这间店附近有没有一家由瑞典人夫妇大约在十年前开始经营、有二十间以上的房间，服务很好的旅馆？”

*

“很顺利呢。”

“你说话技巧太差。”

“师父竟然如此严厉！我明明就有好好打听出消息。”

“一半以上都是多余的交谈吧。说起来我是长生不老，不会老到要用手杖。腰也是直挺挺且柔软度极佳。”

“偏偏我不曾看过师父脖子以下的部分。高约三颗苹果就形容得不错吧？”

“那也是很难懂，有更准确的说法。”

“例如什么？”

“身高和头部一样高之类的。”

“我学到了。”

一边持续没劲的交谈，身穿满是补丁的大衣的青发年轻人——真打津轻，一边走过距离大道有点远的纽华克街。怀里是“阿尔伯特·鸿”的顾客名单。右手提着覆盖蕾丝罩子的鸟笼。里头是轮堂鸦夜。

“可是，也许很快就能让你看看我脖子以下的部分了。”鸦夜满足地说。“终于拿到那男人的线索了。得寄封感谢函给葛里警官。”

继续旅行的侦探一行人来到伦敦，是约莫两周前的事。去年年底，在比利时调查人造人的案子时，获得正在追踪的敌人其手杖似乎是伦敦店家的商品这样的情报。于是伴随新年来到英国，到处寻找伦敦东区内的手杖店。由于从警官那边听到的店名有点不同所以花了点时间，但今天终于抵达目标。

“我觉得你的做法有点粗暴过度了。”

“那种老店最重信用，不会轻易出卖顾客信息的。这么做是最快的。两、三天之内还回去就好。”

津轻碰触厚厚的名单。

“两、三天内，就能在这里头找出引人注目的名字吧。”

“如果有记载身高或年纪应该就能将范围缩小到某种程度。但也不能保证一定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也不保证那家伙人在伦敦市内，就算在也不保证能碰头，能碰头也不保证能打赢，能打赢也不保证我们可以恢复成原本的身体。”

“别说了，心情都沉重起来了。”

“你会心情沉重的程度，就是刚好普通而已。”

“我要改名叫真打气轻吗？总之先回旅馆休息一下吧。不快点回去又要挨静句小姐骂了……”

打算穿越空地之时，津轻停下脚步。不得不停下来。

因为前方出现两个男人，挡住去路。

一个是约莫四十五、六岁，体格壮硕的男人。头戴象牙色帽子身穿双排扣大衣。虽然人中留着胡子的五官看上去敦厚，但往这边瞪的视线仿佛饱经战争的士兵冷得彻底。

另一个，则是将乱翘的短发往后梳拢的男人。年纪同样是四十多岁。尖鼻子，高高瘦瘦的。眉目到脸颊一带刻划了一条线。描绘出宛如波纹的同心圆的水蓝色眼睛，让人感受到一种仿佛敏锐到接近疯狂的卓越理智。服装是有若凝结了伦敦景色、有点褪色成红褐色的西装。

“……有何贵干？”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以请你归还顾客名单吗？”

头发乱翘男说道。津轻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要确认有无遭人跟踪看了看自己的背后。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你丢掉的大衣口袋找到这个。”

头发乱翘男丢出布块。上面以十字绣刺着“23”这个数字。

“这是在旅馆寄放外衣时使用的管理号码。你应该是从住宿地点挂大衣的地方偷走合适的衣服的吧。这是瑞典特有的瑞典刺绣法，而且布料是北欧产的麻。既然管理号码超过二十三，意思就是房间数量也是相同或是更多，是一间颇具规模的旅馆。从针脚绽线的程度看来可以得知号码布大约使用了十年。大衣的灰尘虽然被刷得干干净净，但左边有草的碎屑。是移动的时候风吹过来沾上的。也就是说你没有搭乘马车或地铁。

那间手杖店徒步可至的范围内，由瑞典人经营，古老有规模又服务佳的好旅馆。我询问店主，马上得知是纽华克街的‘利斯敦旅馆’。因为沿着最短距离追很快就发现手持鸟笼的可疑男子，所以我们小心翼翼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迂回跟踪。顺便说一下，在你丢弃的假发内侧有脱落的青色发丝。”

“下次要偷东西的时候，应当留心发色。”

胡子男补上评语，头发乱翘男说着“还有其他问题吗？”并瞪向津轻。两人逐渐缩短彼此的距离，男人即将逼近到津轻眼前。

津轻也像是忘了逃跑，两次眨了眨眼，谨慎地问：

“两位是苏格兰场的人吗？”

“不是。”头发乱翘男浅浅一笑。“他们可没我这么能干。”

丢出这句话的同时，男人扑了过来。

*

真打津轻是半人半鬼。

连已经灭绝的世界最强种族不死都能杀死的鬼，其血液以颇高的浓度混在他体内。即使拿掉那部分，他也曾是“扫荡离奇”的负责成员或是杂耍场的艺人之类以杀怪物维生的厉害战士。不论是二对一，还是因为手持鸟笼只能单手应战，都没有输给人类的道理。上次的案子也是花不到两秒便让两名警员失去意识。

于是鸦夜决定在津轻提着的鸟笼中旁观。被可疑之徒缠上了。讨厌鸟笼晃动，希望津轻单手迅速解决。她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

但是还没超过十秒，鸟笼便大幅晃动。

两个男人同时展开攻势。头发乱翘男是英国人风格的拳击路线，胡子男则是军队式的格斗术。看起来，两人都没有强到能和怪物互争高下。

但，两人皆习惯战斗。

习惯两人一起的战斗。

头发乱翘男藉着跳跃吸引注意力，胡子男则从反方向打击侧腹部。津轻打算踢脚，胡子男的脚却压制住津轻的起脚，头发乱翘的搭档则连续击出勾拳。一用胳臂挡下再回推那些勾拳，胡子男又立刻从反方向攻来。明明彼此也没出声示意却是完美无缺的默契。受到这样交替的攻击连反守为攻的空档也没有。

变成只能一味防御的津轻，为了拉出距离打算往后退一步。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是早已等待着他，头发乱翘男突然改变姿势，用脚缠住津轻当作重心的脚。连鸟笼中的鸦夜也大吃一惊。

“柔……”

柔道。

津轻画出漂亮的弧线，重重撞上地面。撞击使得鸟笼离手。打算逮住小偷，胡子男冲了出来。

然而，津轻早一步跳起。一溜烟地逃开后利用墙壁增加力道，踢中胡子男的腹部。男人被快活地打飞，撞破对向住家的木门。

可能是听到吵闹，空地入口处传出女人的尖叫。

头发乱翘男虽然往搭档消失的大洞瞥了一眼，但依然保持作战姿势。恢复成拳击的样子，让人联想到水面波纹的眼睛凝视津轻。

以弹跳步绕到旁边，这次轮到津轻发动攻势。

只是稍微掠过就能分出胜负的半人半鬼的一击——但是，做不到。不论从死角出拳或是佯攻，男人全避开了。被闪过的拳头打到墙壁，老旧的砖头出现好几个洞。男人别说是畏惧了甚至进一步加速。钻过津轻突袭的胳臂，以没有多余的准确动作施展刺拳。

宛如不是看清攻击，而是事前已预测到了。

“津轻。”鸦夜忍不住出声。“你的动作被看穿了。”

“我知道啦！”

“那你在做什么？”

大概是心想谁在讲话，男人的视线自津轻移开，投向鸟笼。

撞击地面的力道，掀起了蕾丝罩子。于是，头发乱翘男和鸟笼中的鸦夜打了照面。看见了，原本隐藏着的那个身影。

充满光泽的黑色长发和散发光芒的紫色眼睛。

细致洁白的肌肤和樱粉色嘴唇。

娇嫩的五官洋溢着不可思议的妖艳，非常美丽的少女的，头颅。

男人全身僵硬是必然的，让逮到这个破绽的津轻狠狠赏了一记右直拳也是必然的。

“啊唔。”

男人发出愚蠢怪声，撞上背后的砖墙。已变得脆弱的墙壁和男人一同不尽兴地倒塌。做完一件费劲工作的津轻，拍掉双手的灰尘对着这边一笑。

“谢谢师父帮我加油。”

“太束手无策了，你这个生手。”依然是横倒状态的鸦夜不快地说。“这两个人是何方神圣？”

“天晓得，看来不像警察就是了。不过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就找到我们真是吓死人了。搞不好——”

弯身打算拾起鸟笼的津轻，突然翻白眼，往旁边倒下。

站在他后面的是胡子男，单手反拿手枪。似乎是用枪托敲打津轻的后脑勺。

“晚安。”

对昏倒的津轻呻吟般地这么说后，可能是尚未完全恢复，男人按着腹部跑到搭档身边。

“喂，你还好啊唔——”

就在试图摇醒搭档时，他也发出愚蠢怪声。直接倒下，叠在搭档身上。

从背后袭击男人的，是围裙底下可以窥见的耀眼美腿。

“您没事吧，鸦夜小姐。”

身穿清纯女仆服，措着以布包裹的长型武器，表情冰冷的鲍伯头女子——驰井静句，以双手捧起鸟笼。

“唷，静句。得救了。”

“因为您迟迟未归所以我前来迎接，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啦，虽然在手杖店很顺利，但后来被这两个男人缠上，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应该有个优点就是只有强度还可以的男人与您同行的。”

“那个呀，现在被你踩在脚下喔。”

静句像是在说“我没注意到”踩得更用力。津轻的嘴巴漏气，发出“呼啾”的声音。这也算是默契良好的双人组。

“总之我们回旅馆去吧。可以麻烦你也带津轻一起回去吗？”

“虽非我本意，但既然是您的命令我就照办。”

静句揪起津轻大衣的领子，粗鲁地拖着他走了几步。然而——

“到此为止，不准动！”

又有出乎意料的干扰。

出声大喊的是手持警棍的警察。不知什么时候聚集的，空地入口和出口各有两人挡住。背后看好戏的凑热闹人群也是为数众多。

而且运气不好的是，静句还没把鸟笼的蕾丝罩子盖回去。

“啊!”

目击头颅的人们喧嚷和尖叫声，在纽华克街回荡。

3

一面忍受着车轮的摇晃，沙德韦尔署的奈杰尔警员紧握警棍。

搭乘老旧的押解犯人马车，将辖区内逮捕的犯罪者送去警署——这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由于只是处理流氓或酒醉者的简单工作，平常都是偷懒顺便看看报纸什么的，今天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因为上午的逮捕者里头夹杂着奇怪的家伙。

他环顾肮脏的厢型马车内部。左右各有一张四人座的长椅，包含自己在内总共八个人达到乘车人数上限。

奈杰尔固定坐在车门旁边的监视席。左边是以闯空门现行犯身份被逮捕的女人，她旁边是常客“运送业”宾利兄弟。两张一模一样的愁眉苦脸排在一起，不断徒劳地试图解开手铐。

对面的座位，从最里面开始依序是右脸红肿的头发乱翘男，大衣留有鞋印的胡子男。旁边是个像受雇于贵族、出现在错误场合的女仆，维持着让人扫兴的表情一动也不动。再过来在奈杰尔的正对面，坐着个将鸟笼放在大腿上的青发男子。鸟笼的蕾丝罩子被拿开，看得见内容物。警员静不下来的主因正是那个鸟笼害的。

“警察先生，我是初犯呀。可以放我一马吗？”

闯空门女人频送秋波。奈杰尔坚决拒绝“不可以”。

“奈杰尔先生，我们今天什么也没运送呀。”

“对呀，只是因为天气好出门散步而已。”

话讲得快的宾利兄弟申诉委屈。奈杰尔再次坚决拒绝“不可以”。

“找雷斯垂德过来。他是我朋友。”

头发乱翘男说道。奈杰尔果然还是以“不可以”拒绝，轻视地嘲笑。

“雷斯垂德警官的大名，就算不是朋友只要是伦敦市民任谁都晓得。抵达警署之前你给我老实点。”

头发乱翘男虽然想摆出“束手无策”的投降姿势，但发觉被上了手铐只能罢休。坐在一旁的胡子男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说想买新的手杖。”

“决定去那家店的人是你吧……警察先生，我是被误抓的。我什么亏心事也没做。”

“你说你没做？”奈杰尔坏心眼地反问。“撞破木门甚至斗殴到让墙壁崩塌还有三个男人昏倒，再加上还带着这种东西，你说这叫什么亏心事也没有？说什么蠢话！”

向鸟笼亮出警棍。然后在黄铜栅栏的另一侧——

“我听说英国绅士对女性温柔体贴，讲我是‘这种东西’实在失礼。”头颅少女展现讽刺的笑容。奈杰尔的声音痉挛。

“闭、闭嘴怪物！……哇！”

女仆锐利地瞪过来，更令人忍不住胆怯。青发男说“好了啦好了啦别这样”安抚她。明明所有人都上了手铐，就只有这个男人着实无忧无虑。

“头颅竟然会说话。”胡子男说。“是种怎样的生物呢？”

“恐怕是‘不死’吧。”头发乱翘男回答。“关于怪物，我在达特穆尔那案子时曾经大致调查过。只剩头部也不会死的生物，就只有不死。”

“不死？”

“意思是不死之身。在日本也只有单一个体存在的长生不老怪物。只有同样原产于日本的鬼有可能杀伤不死。她脖子以下不见了应该是因为这样吧。”

“不死呀，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卖到马戏团的话也许能卖个好价钱。”

宾利兄弟一插嘴，女仆的目光立刻转向他们。“好了啦好了啦别这样”，青发男安抚她。闯空门女人趁乱重复“我是初犯呀”。奈杰尔的头愈来愈疼。

“你们给我安分点。要是再随便多讲废话……”

“你不是初犯。”

威胁的语句，被少女清爽的声音吞没。

奈杰尔说不出话来。闯空门女人睁大双眼，看着鸟笼中的头颅。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初犯。你看起来像是闯空门的惯犯。”

“什，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裙子下摆向右侧倾斜，因为重量不平均。应该是内里有口袋而你把开锁工具藏进去了吧。放在警察难以伸手进入的地方，真是高招。至于看到你衣服双肩磨损的地方，就知道你常常进入普通人不会进入的狭窄小巷，为了不发出脚步声，鞋底还黏了自己出钱买的软木。初犯的闯空门犯人才不会准备得这么周到。”

“……”

女人慌张地拉好裙子，以手遮住彻底磨损的肩膀部位。胡子男对头发乱翘男说“那女生挺行的”，头发乱翘男只回了句“是这样吗”，耸了耸肩。

少女头颅的眼睛转向宾利兄弟。

“顺便说一下那边的双胞胎，你们也是在说谎。虽然你们说什么也没运，但显然直到被抓之前，你们手上拿着塞得满满的包包。”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手指关节。你们两个人的手指关节都发红了。如果不是长时间手持沉重的包包是不会有那种痕迹的。是运送什么呢？黄金？鸦片？还是……”

“是走私品。陶制的美术品。”

头发乱翘男说。少女的头颅像是被浇冷水地撇嘴。

“你怎么知道？”

“他们两个指甲都有锯屑的碎渣，应该是用来防碰撞的吧。这样看来，包包里装的是易碎物品。”

“或许是玻璃做的。”

“如果是那么脆弱的东西就不会用包包运送了。怎么样，你们两个，我说的陶器是对的吧？”

“真厉害，猜中了。是中国的坛子。”

“不要泄漏呀笨蛋！”

宾利哥哥戳了戳弟弟。

奈杰尔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头颅可以如此滔滔不绝？为什么能够极为轻易地识破遭到逮捕的这些家伙的谎言？不对比这些更难以理解的是，青发男和胡子男看起来早已习惯这种超出常理的现象。他愈来愈想丢下警棍抱头。

马车突然晃动，前往沙德韦尔署的路还远着呢。

“我懂了。”奈杰尔点点头。“因为你们全都是犯罪者，所以彼此认识。想要脱罪就出卖同伴。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是令人吃惊的推理能力呀。”

头发乱翘男的语气让奈杰尔皱起眉头。烦恼的结果，他用“不准私语”这随处可见的句子搪塞过去。所有人不情愿地遵守，押解犯人的马车总算恢复原本的气氛。

稍微放松的奈杰尔，将警棍放在一旁。拔出用皮带夹着的报纸，跟平常一样开始阅读。《泰晤士报》的号外。头版的大标题是“亚森·罗苹，现身伦敦”。

“罗苹？”对面的青发男念出标题。“在法国的时候好像看过名字呢。”

“是那种耳朵长长软软的东西吧。用红酒炖煮很好吃。”

“那是兔子。师父有时候也会说无聊话呢。”5

“因为遭到逮捕觉得没劲。”

“师父又没被上手铐。”

“这是当然的呀我又没有手。”

“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我不是说不准私语吗！”

对着发出诡异笑声的两人，奈杰尔再次提醒。青发男以一句“啊不好意思”道歉后，说：

“所以，罗苹是谁呀？”

“你知道私语是什么意思吗？”

“是怪盗。”

头发乱翘男开口。奈杰尔死心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盗贼。犯罪界的李奥纳多·达文西。他正是个艺术家。凭借卓越的伪装技术和演技，潜入任何地方，以大胆的想法行窃。里昂信贷银行的金库遭破坏，巴比伦大道的绘画消失，葛雷城的强盗等等，他在法国的经历不可胜数。专门锁定美术品或宝石。犯案前一定会以‘怪盗绅士’的名义送出预告信，不偷穷人也绝对不杀人。你不认为真的很美吗？”

“没有我的太太美就是了。”

胡子男以习惯的口吻应付地说。

“罗苹的事情我们刚刚也听到了。”

“听说他送预告信给‘铁人’福克，真是不得了的家伙呀。”

包打听宾利兄弟加入对话。“福克？”青发男问。

“在河岸街开博物馆的超级有钱人，以‘不论如何毫无破绽的男人’这个外号闻名。”

“听说有好几个想闯入他家被抓到的小偷。”

“他家就像是有护城河围绕的城堡，跟伦敦塔同样的等级。”

“这次他也是毫无破绽吧。好像已经跟警方合作加强警戒。”

“听说他委托了两位侦探。”

“第一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这名字出现的瞬间，各种各样的反应笼罩了整辆马车。青发男和头颅少女“喝”地吸了一口气，宾利兄弟虽然是自己说出的消息还是发出痛苦呻吟。闯空门女人魂不附体，头发乱翘男和胡子男彼此互看。

奈杰尔也忘了严禁私语的规定，绽放笑容说：“是福尔摩斯先生呀！”

“只要伦敦第一的侦探出面，罗苹也是铁定吞败仗。他已经答应要接案了吗？”

“没有，应该还没吧。”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是高兴，胡子男回答。“听说福尔摩斯先生好像不在贝克街。”

“等他回来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吧。”头发乱翘男满不在乎地说了之后。“先等一下。委托了两位？意思是还有另一位侦探？”

“另一位是名字叫做轮堂鸦夜的侦探。”

这次的反应也是形形色色。奈杰尔或是头发乱翘男他们不解地侧着头，鸟笼的少女露出奇怪的表情。青发男和旁边的女仆视线交会。

“没听说过呢。”头发乱翘男说。“谁呀？”

“我们也不清楚，不过听说是专门处理普通人应付不了的案子。”

“听说他有个奇怪的绰号。我记得……好像是‘狗屋使者’还是什么的。”

“啊哈哈哈哈。”

突然，青发男笑出来。头颅少女在他腿上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认为应该有个比狗屋更时髦的外号。轮堂鸦夜是个能干的侦探，活跃于欧洲各地。”

“嘿，那或许是个强敌呢。”宾利兄说。“但是罗苹也不会输的。有传闻指出他找了‘巴黎歌剧院的怪人’当伙伴。”

“不。”头发乱翘男说。“不管对手是谁，夏洛克·福尔摩斯都会赢。”

“不不不。”宾利弟说。“我们想要替罗苹加油。”

“不不不不不。”头颅少女说。“最后赢的会是轮堂鸦夜。”

就在意见漂亮地分歧之时，马车停止了。

似乎是抵达沙德韦尔署了。奈杰尔折起报纸，犯罪者们发出失意的叹息。

跟平常一样，同事进入马车，舔了舔铅笔。

“现在要做笔录。依序报上姓名和住址。”

“轮堂鸦夜。”头颅少女说。“我住在鸟笼里，不是狗屋。”

“夏洛克·福尔摩斯。”头发乱翘男说。“住址是贝克街两百二十一号之B。”

数秒后。

包含自报姓名的本人在内，马车上的所有人都发出“咦？”的声音。

*

一如某间手杖店所预测的，福克宅前面充满狂欢气氛。

做为被护城河围绕的宅第唯一入口的桥梁旁边，紧闭的正门前报社记者蜂拥而至，试图从贯彻沉默的警卫口中问出意见。看热闹的男女老幼乱纷纷地围绕在外，有的人骑别人的脖子上，有的人爬上煤气灯想要窥视宅第内的情况。走失的小孩哭泣。人们吵架。关于罗苹的议论你来我往，庄家立即开始收钱。被挤出人群的人差点掉进护城河，卖三明治的小贩结队游行。

巴黎的《新时代报》的特派员阿妮·凯尔贝尔，也在这样的喧闹之中。

正在采访英国和埃及共管苏丹一事之时，冒出预告信的消息于是急忙赶来福克宅，但看来不论哪家报社想的都一样。往前一步就撞到别人，往前两步就被往回挤。对十四岁的少女记者而言连靠近桥都十分费劲。

难得收到“鸟笼使者”获邀前来的情报，这样子连采访都无法好好进行。该对总公司的上司鲁尔塔比伊说什么借口才好——

“让开！让开！”

正当阿妮差点垂头丧气之际。大概是老天爷听到祈祷了，人群分成两边。

仿佛摩西横越阿妮一群人前面的，是黑色涂装的大厢型马车。

“真奇怪。这是押解犯人的马车。”

不知道是谁指出这一点，嘈杂的声音扩散开来。肮脏的车体上写着“沙德韦尔署”。

只有小小的毛玻璃车窗，看不见里头的样子。

马车的车轮边发出挤压声边前进，然后停在桥前。

一开始下车的是惶恐至极的警员，他对桥的守卫说了些什么。随即正门开启。

接着，四位人物，自马车中现身。

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对周围视线一类的毫不在意，挺直腰杆子光明磊落地步行，乱翘的头发往后拢眼光锐利的男人——夏洛克·福尔摩斯。

一边露出有些心情不好的眼神东张西望，一边追上搭档，人中的胡子和头上的帽子是注册商标的男人——约翰·H·华生医生。

拿着蕾丝罩子覆盖的鸟笼，浮现不适宜的笑容悠然自得地前进，一头青发身穿满是补丁大衣的男人——真打津轻，以及鸟笼中的轮堂鸦夜。

然后，冰冷得彻骨面无表情，踩着规律的步伐跟在他们后面，女仆模样背着长枪般行李的女子——驰井静句。

习惯案件的记者们，闲逛看戏的市民们，一时之间全愣愣地望着这四个人。

他们过桥，笔直地往福克宅去。慢了一拍，为了捕捉他们的背影，摄影师的闪光灯接二连三亮起。

“为、为什么是搭运送犯人用的马车……”

阿妮无法理解。一旁的记者也回答“莫名其妙”。

“虽然莫名其妙，但这应该会是件大案子。”

完全同意。送出预告信的怪盗，搭乘犯人用马车抵达的两组侦探。阿妮不觉得会平凡地落幕。

伴随着暴风雨将至的预感回头望向群众的阿妮，却在人群非常后面的地方，发现一个情绪没有起伏的人。那个人像是确认了什么点点头后，没半点微笑地离开。

戴着帽子遮住右眼的，白发男人。

第二卷 怪盗与侦探 第三章 怪盗与侦探②

4

走过桥的津轻等人进入刻有“福克私人博物馆”的正面玄关。宽敞的玄关大厅中央摆设着巨大的地球仪。

“哎呀，没想到您就是福尔摩斯先生呢。”

“我才没想到头颅是侦探。”

津轻获得粗鲁的回应。既然他是人称“世界最厉害的侦探”的人物，那么具备那宛如妖怪的观察能力也就能接受了。听说是个奇怪的人还以为有更奇特的打扮，不料外表倒是个正经人物。至少和自家的师父相比是如此。

“福、福尔摩斯先生，没有发现是您真的非常抱歉。”脸色发白的奈杰尔警员说。“我还以为本尊一定是戴猎鹿帽穿无袖大衣……”

“那是插画家的创作啦。”福尔摩斯面向搭档。“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让西德尼·帕格特来画。托你的福害我总是碰到这种窘境。”

“讲得好像是我的错这样我很伤脑筋。”

“本来就是你的错呀，说起来是因为原稿就错误一大堆。我才不会在半夜拉小提琴也不会拿枪打墙壁。”

“可是你注射过古柯硷。”

“以前的事了。”

名侦探像是要将话题岔开般地说。“好了好了。”津轻插嘴。

“不可以为了遭到误抓这种小事情动怒，我们因为外表可疑常常被抓。”

“不，你们不是遭到误抓，你们是真的有偷东西。”福尔摩斯说。“我绝对不能宽恕。现在立刻上马车回警署去。”

“你真的注射过古柯硷吗？”

“好了，我们快点去见福克先生吧！”

获得宽恕了。古柯硷似乎是个不想让人碰触的话题。

碰巧，身穿像是英国御林军红衣服的男人现身。桥边的守卫也是同样装扮。应该是这栋宅第警卫的制服吧。

警卫接替警员负责带路，津轻等人往建物深处走去。

绕到右边，来到宽敞的展览室。摆放了日本和服和天狗面具，美国的雪橇，狼的标本，火车头等等。

“真的是博物馆呢。虽然没有人参观。”

“因为收到怪盗的预告信，所以今年临时休馆吧。”华生说。“平常伦敦市民可是让这里热闹得很。”

展览室的墙上贴着描绘了宅第俯视图的导览板，透过旁边的窗户能够看见中庭与四周围绕的建筑。藉由比较两者，连外人津轻也能大致掌握福克宅的全景。

福克宅是有成排长型窗户的新古典主义建筑，从上方看是个大正方形。“口”的四边是建筑物，中间空白部分是中庭。建筑外侧由满水的护城河围绕。只有位于俯视图上方的北馆架了一座桥——就是刚才自己这群人渡过的桥——没有其他出入口。一如运送业兄弟所说，是栋仿佛小规模城堡构造的建筑。

北馆与位于左右两边的西馆和东馆，大部分是博物馆的展览室。北馆有放置地球仪的玄关大厅，东馆似乎摆设了印度象标本与中国的船只。剩下的南馆则是福克先生的居住区，呈现从建物往外侧突出的形式，耸立着一座塔令人印象深刻。

中庭铺了草地，四处是繁茂的树木，中央的广场石柱排成圆形。自南馆突出的二楼部分有类似植物园的日光室，东馆挨着间小礼拜堂。旁边还有一盏旧式弧光灯。

果真够格称为豪宅。但有地方怎么也想不通。

“为什么那个人会开博物馆呢？”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福尔摩斯说。“不过我想是因为他在海外也声名远播的缘故吧。菲莱斯·福克是名人呀。”

“比夏洛克·福尔摩斯还出名？”

“至少他不会在路上被误抓。”

看来福尔摩斯是出乎意料会怀恨在心的那种人。津轻拿起鸟笼询问鸦夜：

“师父，您知道福克先生的事情吗？”

“如果只论他的故事我是知道。”

环顾展览室，她回答。

“就是在八十天达成环游世界壮举的男人。”

约莫三十年前，一八七二年的事。当时四十岁的菲莱斯·福克和改良俱乐部的会员同伴打赌某件事。

“有可能在八十天内环游世界吗？”

从当时的交通技术来看，如果以完美的时机转乘船舶或火车，理论上有可能在八十天内环游世界。友人们以“纸上谈兵，实际上不可能”付之一笑，唯有坚硬如铁的理论家福克先生赌可能。他立刻打点好，只让一位管家同行，便开始环游世界。全英国皆关注这世纪大挑战，报纸全都在追踪他们的旅程。

旅程是一连串的麻烦。没搭上火车，和同伴走散，蒙受不白之冤，被卷入暴风雨。据说也和原住民或狼群战斗过，其慌乱非笔墨所能形容。

可是，整整八十天后。

克服许多苦难，福克先生赢得赌注。回到改良俱乐部的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各位，我回来了”。

不论成就伟业的菲莱斯·福克本人期望与否，财富与名声源源不绝涌向他。获得赌赢的金钱自不在话下，各地的企业抢着赞助他，游记创下畅销记录，他变成总资产超过两百万英镑的大富豪。虽然福克先生曾以那笔钱经营进口业，但不久就腻了，他想将自己的伟业用于更有意义的事情。一旦下定决心后便立刻行动。他带着妻子和管家，从萨佛街搬到河岸街的大豪宅。

然后——

“于是集中和自己旅行相关的物品，以环游世界为主题开设博物馆。”

听完鸦夜的解说后，津轻环顾左右的展示品。本来以为是东拼西凑挑出来的，原来是旅行的纪念品吗。

“那么，罗苹的目的也是旅行的回忆吗？”

“我想不是那么罗曼蒂克的事。”鸦夜说。“我也听说过福克先生因为在进口业有影响力所以持有各种各样希奇的物品。罗苹应当就是想要当中的什么吧。总之，去了就知道。”

穿越展览室，这次往左弯进入南馆。爬上楼梯到四楼的书房。

门前，又有位不认识的人在等候。身穿便宜的大衣，黄鼠狼老大模样的男人。头发乱翘的侦探一靠近，他便亲切地举起单手。

“两位好，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

“嗨，雷斯垂德老哥。”福尔摩斯说。“恭喜你结婚三十周年。”

“你听谁说的？”

“怀表的链子还有银饰。因为你不是会配戴这种东西的人，所以是别人送你的。是颇为高级的东西因此是什么纪念日，而且我知道那是以十年为单位的重要日子收到的礼物。你生日不是一月，刑警工作今年应该也不是重要的纪念年，那么就是结婚纪念日。以年纪来说三十周年是合理的。福克先生在里面吗？”

雷斯垂德像是投降一般缩了缩脖子，回答“是的”。

“你的能力不可或缺。”

“是我和华生的能力。”

“那么为什么找我来？”

“为了妆点博物馆？”

福尔摩斯回应坏心眼地插嘴进来的鸦夜。津轻也拿起鸟笼。

“师父，这样得先谈好要在玻璃罩上开通气孔。”

“不用啦。我没有空气也不会死。”

“这次我可输一分了。”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一边对笑着的津轻投以怀疑的眼神，雷斯垂德一边打开房门。

*

有一名男子正走在西区伯灵顿拱廊街附近的饭店街上。

三十五，六岁，身材苗条，一头白发。像是要用呢帽遮住右半边的脸，帽子压得低低的。

他走进整排的高级饭店中的一间。柜台人员的笑脸立刻袭击而来。

“欢迎您回来，阿玛维瓦先生。”

“你好。”

“请问您要用餐吗？与您同行的客人刚才享用过牛排腰子布丁了。”

“没关系，我不用了。我在外头吃过了。”

男子也回以笑容，但一转身过去立刻恢复严肃表情。这个来自“塞尔维亚的理发师”的假名，不管听几次都觉得不舒服。快步走上楼梯，打开头等套房的门。

上半身赤裸的青年正从天花板垂吊下来。

“唷，艾瑞克。”

亚森·罗苹渗汗的身体发亮，爽朗地举起单手。不，因为是倒吊着的，所以应该是“放下”单手吧。脚挂在照明的装饰部分，似乎是用于支撑身体。

“你在做什么？”

“饭后运动。楼下的餐厅劝你不要吃比较好。难吃得恐怖。真是的，文化程度有够低的区域。”

罗苹以悬吊的姿势开始做起锻炼腹部的动作。魅影脱下帽子在沙发坐下，重新戴上面具。因为觉得这模样反而引人注意，所以外出时会拿下。

“你去外面，做什么？”

“我去探查福克宅的情况。”

将视线从锻炼腹部的怪人移到墙上。伦敦地图、剪报、手绘简图和大量便条纸，还有福克宅的照片与设计图，全用大头针固定在墙上。

“宅第从今天早上就不对外开放，除了相关人士之外没人进得去。警备也比平常更加森严。警卫和佣人全部都是和福克一样的难缠对手。他们获得高薪聘请，想收买或胁迫很难。”

“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目标。”配合锻炼动作的呼吸罗苹回答。“福尔摩斯，情况如何？”

“一如预期他开始行动了。还有另一组叫做‘鸟笼使者’的侦探。”

“鸟笼？”正在锻炼腹部的他停下动作。“没听过这名号。”

“我也不清楚，但据说是位女侦探，而且‘专查怪物’。”

“女侦探吗？那就更让人期待与她会面了。是美女吗？”

“我没看到她长什么样子。人太多了。”

魅影打开买来的包装纸，咬了一口三明治。确实难吃得恐怖。吞下去后他转向罗苹。

“对了，我可以问个问题吗？警备变森严、福尔摩斯开始行动、人潮聚集了，这全都是预告信害的。为什么要特意送那种东西过去？”

“要说为什么呢。”

轻轻地翻转一圈，罗苹落到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一边以毛巾擦汗，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因为这就是所谓的绅士。”

*

津轻等人跟着福尔摩斯进入书房。整理得无微不至的宽敞房间，会客桌上已准备了红茶。正面的办公桌前坐了位老人，旁边有位胖男人在待命。

“我是菲莱斯·福克。”

老人简洁地自我介绍。白而卷的人中胡子和脸颊边的胡子，宛如哲学家极为严谨的容貌。让人感受不到年龄的利落动作就像是附机关的人偶，确实“铁人”这个别名也容易理解。

“这位是管家帕斯巴德。”

配合介绍，一旁的男人鞠躬示意。年龄大概六十岁吧。鸭嘴圆脸的长相比起主人更有人类的样子。大块头与黑色长礼服非常搭配，看起来不论什么事都很能干的样子。传闻和福克先生一起环游世界的管家应该就是这个男人吧。从那与主人并列的身影来看，得以窥见深厚的搭档关系。

“非常抱歉突然找各位过来。你们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与约翰·H·华生先生吧。还有‘鸟笼使者’……”

“真打津轻。”

“还有轮堂鸦夜。”

津轻拿开蕾丝罩子，鸦夜妖艳地笑了。雷斯垂德全身僵硬，福克先生与管家同时揉眼。

“原来如此。”福克先生马上冷静下来。“确实很像是专查怪物的侦探。”

“是的。所以人类的盗贼不在我的专业之中，或许帮不上您什么忙。”

“我们认为亚森·罗苹是足以匹敌怪物的威胁。也有情报指出他与‘巴黎歌剧院的怪人’同行。帕斯巴德是法国人，那边的消息很快就传过来。我不愿有所松懈。”

“这是正确的判断。”福尔摩斯说。“虽然雇用两位侦探太多了。”

“一点都没错。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不晓得头颅能否成为战力就是了。”

“偏偏只要有脑袋就能担任侦探。”

这边的两个人关系似乎不怎么好。津轻回头看像静句，她也同意般地耸了耸肩。

“福尔摩斯，我们来听案子的详情吧。”

华生从中斡旋。福尔摩斯干咳了几声，走近福克先生。

“听说预告信今天早上送到了。看来您当时非常惊讶。是不是被咖啡烫伤了？”

“你知道得真详尽。”

“从鞋子的污渍就明显看得出来。可以麻烦让我看看那封信吗？”

福克先生一喊“帕斯巴德”，管家便在桌上摊开折着的信件。非常简短的内容。

菲莱斯·福克先生，敬启者：

一月十九日下午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我要收下您所持有的宝石“倒数第二个夜晚”与保管该宝石的保险箱。

亚森·罗苹敬上

“这是有教养的男人写的字。”

福尔摩斯拿出放大镜，迅速开始观察信件。

“用的是新笔。虽然巧妙地模仿习惯英语的人的笔迹，但纸张是法国的克莱尔方丹公司制作的。看样子——”

“我认为是真的。”

福克先生接着说道。帕斯巴德一边倒红茶一边补充：

“应该是上个月受托改装这栋房子的建筑师遭小偷的影响吧。建筑师说这房子的设计图被偷走了。”

“意思是事先调查过房屋啰。华生，这是个劲敌呢。”不知为何，福尔摩斯似乎很开心。“十九号就是明天晚上了。时间所剩不多……”

“为什么要用‘之间’呢？”

另一位侦探说。所有人的视线从预告信移到鸟笼。

“‘下午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这种预告虎头蛇尾。是我的话就会写十一点整。这样帅多了。”

“这种地方，有那么重要吗？”

“没有啦，帕斯巴德先生，我只是稍微想一下而已。因为上次的案子我接触到以人类心理为基础的搜查方式。对了，信上说的‘倒数第二个夜晚’是什么？”

“那是颗八十克拉的黑钻。大概二十年前，福克大人的朋友让给他的。由于是非常贵重的收藏所以没有展示，一直保管于地下室……对了，轮堂小姐，请问您要喝茶吗？”

“要。”

“您可以喝吗？”

“如果弄脏地毯也无妨的话。”

“师父不可以。今天食物先搁置。”

鸦夜毫不掩饰地鼓起脸颊。津轻无视她，说道：

“我听说黑钻价值不高，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吗？”

“那颗石头有点来历等一会儿会让各位看看，两位既然是‘专查怪物’，可能会感兴趣吧。”

以含蓄的说法说完后，帕斯巴德将红茶发给鸦夜以外的客人。

福尔摩斯将信件还给福克先生，接着点燃黑色的陶制烟斗。

“那么，保护那颗钻石就是我们的任务了对吧。雷斯垂德，警备情况如何？”

“宅第内已经严禁相关人士以外的人员进入。这栋宅第平时配有二十名警卫，不过明天会从苏格兰场加入八十名精锐，合计一百人投入警备。我正在思考采取让警察到各岗哨看守，警卫在各岗哨之间巡逻这样的方式。本来这栋房子的构造就像是要塞，警备也好配置。出入口就只有正面的桥……”

“渠道呢？”

“咦？”

“护城河里面有水吧。除了桥之外应该还有渠道。不是吗？”

“南边有一个点。”福克先生回答。“那边地底下挖了深五英尺的渠道，经过维多利亚堤岸底下通到泰晤士河。”

“那么，渠道的长度大概是二十码吧。大约多宽？”

“宽度可容成年人通过。”

“也就是说罗苹也可以通过啰。可以封锁那里吗？”

“和河川的交界处有维护用的竖穴，可以开关水门。但是，我不认为有人能经由地下渠道入侵……”

“谨慎起见还是请先关起来。”

语气虽有礼却是不由分说。福尔摩斯再度面向警官。

“抱歉离题了。总归来说，就是保护钻石的有警卫二十人和苏格兰场的警员八十人，我和华生再加上‘鸟笼使者’三人，以及你还有福克先生他们两个人，总计一百零八人吗？”

“这是烦恼之数字真不吉利。”津轻说。“要不要稍微增减一下？”

“我和你可以不算是‘人’吧。”

“好吧。那人数就是一百零六，虽然我一头雾水不过就减掉二吧。”

雷斯垂德脸部紧绷。

“一头雾水是我要说的……会再多几个人的。我和法国取得联系，明天，巴黎警局的葛尼玛探长会来。他是对付罗苹的专家。”

“而且，另外还有两位。”帕斯巴德说。据说“‘劳合社’咨询警备部会派代理人过来。”

“劳合社？”鸦夜有所反应。“您说的劳合社，是那个劳合社吗？”

“是的。‘倒数第二个夜晚’有保窃盗险。跟他们联络后，他们说会马上派人来。派‘五号’和‘七号’两位。”

鸦夜露出像是椿象飞进嘴里的表情，发出长长的痛苦呻吟。福尔摩斯则只说了声“哦”。津轻不明白字汇的意义，转动脖子东张西望——

“劳合社，到底是什么人？”

毫不在意地这么一问。

“是谁在抽烟？”

新到的访客立刻出声。

*

“警卫二十人，警员八十人，铁人福克与随侍在侧的管家，福尔摩斯与华生再加上‘鸟笼使者’，雷斯垂德警官以及我的盟友葛尼玛老哥。”

罗苹一边听报告，一边掐算敌人的布阵。

“没问题，几乎照着我的计划走。这就是所有人了吗？”

魅影摇头，翻开手册。

“还有，另外两个人。听说‘保险公司劳合社’会派代理人来。”

“劳合社？”罗苹的脸第一次扭曲。“那有点麻烦呀。”

“是嘛？应该只是普通的保险公司吧。”

“没有比无知更幸福的事情了。”罗苹夸张地摇头。“没办法，我就说明给你这个不知世事的茧居族听吧。关于劳合社，你有多少程度的认识？”

“……”

尽管这问法非常令人生气，但魅影还是说出自己所知的知识。

保险公司劳合社。

虽然实际上不过是英国的一个法人，却由于活动规模十分巨大导致人们称其为“机构”。在世界上拥有众多客户，包办所有种类的保险的大企业。就保险来说信赖度极大，据说美术品或不动产拍卖，只要打出“劳合社”的名号，投标件数就会大幅变动。成立于十七世纪，总公司位于西堤区，成员是菁英中的极少数菁英。

也就是活跃于舞台的人，和自己这种见不得光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存在。

“不是这样吗？”

“基本上没错。”罗苹说。“但是，劳合社里面有个叫做咨询警备部的特别部门。”

“咨询警备？”

“是大客户专用的部门。客户周围有怪物出现或是灾害发生或是政变爆发，投保的个人财产陷入危机的时候，他们会派出保镖保护顾客的个人财产和性命。就是这么样的一个部门。”

只要个人财产能保护得住，劳合社那边也就能在不支付保险金的情况下处理好一切，设立此部门的构想很合理。

“怪盗锁定宝石，这也是符合那所谓个人财产危机的情况吗？”

“这是当然的吧。不过那些本来就做很多见不得人的暗事的家伙，可能也有警备之外的目的吧……算了，目前这样就好。简单来说，劳合社有代理人要来，就是保险公司的保镖会挡在我们面前。而且还多达两个。”

“……？”

魅影不解地侧着头。也就是说，只是警备人员增加两个而已。不知道有哪里“麻烦”了。

“咨询警备部是些怎么样的人？”

“他们是少数精锐。成员有七个人，依照实力高低分配从一到七的号码，年龄、性别和国籍都没有一致性。我以前曾经被第六号追过，那家伙是中国人。”

“那么，他们没有共通之处吗？”

“有三个。第一个，所有人都是一身白。第二个，所有人都有个像是闹着玩的暗号名。”

“还有一个呢？”

“所有人，都厉害得要命。”

*

访客一踏入书房，静句便向津轻使眼色。

津轻马上知道她在说什么。虽然没有师父或福尔摩斯般的洞察力，但津轻具备一种从怪物表演的经验法则所得到的直觉。那种直觉，给予他仿佛寒毛直竖的警告。

现身的男人——并不是非人类。是人类没错。外观还是非常不可靠的模样。但是，通过身体轴线移动双脚的方式，或是衣服底下让人联想的肌肉密度，还是经过训练的冷淡眼神，即使和津轻在杂耍场遇见的怪物们相比也毫不逊色。

不仅如此，应该还具备非常不得了的实力。

是个与津轻年纪相仿，整体色素淡薄的青年。北欧型的秀丽五官。银色头发像是被风吹过流向右侧，眉毛因为神经质而皱着，探查周围的双眼是宛如将这世界的一切当作敌人怀疑的翡翠色。身穿带肩章的军服风格白大衣，腰部右边有一把细军刀。

大衣的左手部分，用罗马数字标示了“V”。

男人一在房间中央停下来，立即以手帕捣住自己的鼻子。然后对衔着烟斗的福尔摩斯说：

“抱歉可以请你熄掉吗？我不喜欢烟味。臭得我受不了。”

“……失敬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不好意思！”

像是追随青年，有个女人一边不停发出连奈杰尔警员都比不上的道歉，一边跑进来。

随时要哭出来的表情，个子娇小有若少女，一看就知道个性怯弱态度也谦虚。阿拉伯型的褐色肌肤加上松软头发。身穿固定在肩上的厚斗篷——果然也是军服风格，颜色纯白——遮住双手和身体。

斗篷的下摆写着的数字，是罗马数字“Ⅶ”。

白衣双人组并肩走到福克先生面前。

“我是‘劳合社’咨询警备部第五号代理人雷诺·史汀哈德。”银发男子报上自己的名字。“握手就免了。手套会弄脏。”

“我、我是第七号代理人法蒂玛·达布尔达兹。”褐色肌肤女人也怯生生地说。“不好意思。学长这么没礼貌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来握两人份的手。”

从斗篷伸出手，以双手和福克先生握手。叫做雷诺的男人透过手帕持续发牢骚。

“竟然有人红茶喝到一半就放着不管。要是滋生细菌是打算怎么办？现在马上给我收拾。还有又有什么味道的样子，快开窗……不对先不要开窗框生锣了。真是栋有够老旧让人不舒服的房屋。说起来我无法理解所谓博物馆这种地方。为什么要专程把感觉肮脏的遗物摆放在显眼之处，莫名其妙。实在不正常，根本不是正常人做的事。”

“雷诺先生这个房间非常干净请您冷静下来。唉不好意思，真的很不好意思！”

名唤法蒂玛的女人愈发差点哭出来。非常热闹的两个人。

津轻将脸凑近鸟笼。

“劳合社是敲锣打鼓的广告宣传还是什么？”

“是保险公司啦。”鸦夜说。“咨询警备部的立场有点特别。你呀，要是跟他们打起来赢得了吗？”

“天晓得。我没有和保险从业人员战斗的预定。”

“预定先摆一边。我是说那一类的对手。”

鸦夜别有深意地说完后陷入沉默。虽然的确看来难缠，但并不是敌人吧？津轻以视线询问静句，她似乎也是不明白。

“看样子我们对于卫生环境的见解也不同。”福克先生不为所动。“总而言之，请多关照。您应该会帮忙保护钻石吧？”

“对，我就是为此而来的。您放心吧工作我会完美处理。说起来警察也好警卫也好都没必要，我和法蒂玛两个人就够了。”

“感觉我们很合得来呢。刚才我们也是同样的看法。”

福尔摩斯说道。翡翠色的眼睛宛如游泳的鲨鱼缓缓移动，雷诺再度捕捉他。

“你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吧。‘世界最厉害的侦探’。”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明明我没戴帽子穿大衣。”开心回应的福尔摩斯。“我曾经因为‘蓝石榴石’和‘绿玉冠’案子收过劳合社的感谢信。总之这次也请多指教。”

雷诺到底是没握住福尔摩斯向他伸出的手。反倒是转身朝向津轻它们。

“还有——你是轮堂鸦夜。”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明明我脖子以下都没了。”

鸦夜模仿福尔摩斯回答，不过声音里的警戒隐约显现。

雷诺往前走一步，像是鉴定人员般地侧着头。游泳的鲨鱼将津轻与静句与头颅少女凑在一起彻底打量。

“你们的事情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收到报告。你们也在咨询警备部的名单上头。不死和半人半鬼，融入人类社会的怪物。其实——”他嘴角上扬露出微笑。“其实，肮脏惹人厌。”

随即，黑幕垄罩书房。

厚重到让人如此觉得的杀气，从眼前的代理人散发出来。包覆在手套里的指尖像是要压抑刺痛一般抚摸着军刀的刀柄。在背后缩着肩膀的法蒂玛眼神也变了。仿佛是瞳孔张大的野兽眼睛。

曾经好几度沐浴在这种视线中。原来如此，所谓书房“又有什么味道”的说法，或许就是对自己这群成员指桑骂槐。津轻一瞬间了解到对方的思想和立场。也领悟到师父警戒的真正意思。

这两个人，是敌人。

“……你好像非常爱干净。”

“是天生的体质，我有洁癖。”指尖离开军刀。“所以我希望尽可能不要弄脏手。你懂吗？别像苍蝇在眼前飞来飞去，想弄脏我们的手。”

“不好意思，请多多指教。”

背后的法蒂玛补上一句。滑稽的彬彬有礼。

“我了解了。我会乖乖的。我最擅长乖乖的了。”

“看起来不像。”

雷诺终于移开视线。

“算了没差。那么，我们要保护的钻石在哪里？快点带我们去看。”

“哦，好的我来带路，各位这边请。”

帕斯巴德说，除了津轻一行人之外，所有人走出书房。

“鸟笼使者”三人依然站在窗边暂时没有行动。鸦夜浮现厌烦的笑容，透过黄铜栅栏仰望徒弟。

“你应该知道他们是哪一类的人了吧？”

“知道到极点了。看起来不是普通的保险从业人员呢。”

“一百年前他们本来是更乖的。咨询警备部原本是为了保护客户财产的单纯部门。不过，和工业革命或是劳合社洁癖过度的思想混杂在一起慢慢地目的就变了。从‘保护’转变为‘杀死’。对保险市场来说最大的妨碍者，就是像我们这种人类的道理行不通的生物。为了顺利进行保险交易，非常态的东西应该事前排除。现在的咨询警备部已经化为以此为目的的团体了。”

“简单来说——”鸦夜眯起眼睛。

“那些家伙，就是狂热的消灭怪物主义。”

5

离开书房的津轻等人，下到南馆一楼追上其他人。福尔摩斯他们在有楼中楼的大起居室内。帕斯巴德正蹲在书架前面。似乎不是众人围绕壁炉放松休息的时光。

发出“喀恰”一声后，书架往旁滑动。正如想象般，一座木制阶梯往地底下延伸。

“……在这里面吗？”有洁癖的雷诺脸色发白。“我想起我还有急事，要回去了。”

“不，不可以不去啦。不好意思，请各位别在意。”

一个接一个，踏进隐藏通道。帕斯巴德在最前面，接着是福克先生、福尔摩斯和华生，雷斯垂德警官，不情愿的雷诺和拉着他袖子的法蒂玛，拿着鸟笼的津轻，以及静句。

“这栋房子本来是属于圣殿教会的建筑。”帕斯巴德说。“虽然老爷买来的时候曾经到处改装，唯独地下室几乎没碰过。现在用来当钻石的保管处，但要说原本的用途是什么嘛……”

胖嘟嘟的他每下一阶，木头踏板变发出叽咿叽咿的声音。提灯的虚幻光亮映照着的阶梯，似乎没有尽头。

往下走了百阶以上——将近七十英尺，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超出预期的巨大空间延伸出去。应该可以放进整座网球场的石造房间。像是造船船坞一般向下将土挖成阶梯状，墙壁两侧以石柱支撑。以横越此房间空中的形式，桥从阶梯笔直地架出去。

“真宽敞。”福尔摩斯说。“全家一起来也很放心。”

“没有煤气也没有电力。”帕斯巴德说。

“还有日照也差。”津轻说。

“这里叫做‘等候室’。”福克先生严肃地说。“位于正面的是‘余罪之间’……钻石就在那个房间里。”

桥的前端扩张开来，四名警卫正守着耸立于背后的铁门。

从中间开启的双门，大小不逊于北馆的正面玄关。门上有骑乘在马匹上的双骑士浮雕，门把旁边纵向排列着三个钥匙孔。左侧的墙上也看得出像是传声筒通话口的构造。

福克先生拿出挂了三把钥匙的一串钥匙，一一插入钥匙孔开锁。接着警卫开门。看起来是得四个人一起使劲才能辛苦推开的重量。

“余罪之间”也是圆柱形的大房间。直径约十码，到天花板的高度应该有四十英尺左右。与视线同高的烛台在墙上围绕一圈，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刻有神殿风格的装饰。中央，有一张大理石椅。

一如“余罪”之名，或许以前是用来当监牢或惩戒室的。确实被绑在那张感觉很坚硬的椅子上，关在这沉闷的地下室里的话，不论是谁都会想要求饶吧。

不过，现在椅子上没有罪人坐着。

取而代之的，是摆放其上的银色美丽保险箱。

高度大概一英尺，长方体的保险箱。门上刻有以榛树和夺麻的花纹，门把的位置设有四个转盘。

福克先生在保险箱前跪下，一边留心不让津轻等人看见，一边操作转盘。

发出“喀”的声音，保险箱打开了。

保险箱内斜铺着红色的丝绒，只有凹陷处放着大如鹌鹑蛋的宝石。尽管从保险箱的大小看来是简直不尽兴的琐碎小东西，但正因为如此，更能想象得到这宝石不可估量的价值。

福克先生用手帕覆盖手指，拿起宝石。

“这就是‘倒数第二个夜晚’。”

怪盗宣称要取走的钻石。

八十克拉。五十八面体的老式欧洲切工。让人联想到黎明之前的黑，吸收蜡烛的光亮后散发橙色光辉。一颗蕴藏着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神秘妖媚的宝石。

心想这果然是高级品，到底是罗苹锁定的目标。不懂装懂的津轻夸张地感叹。

“不过，这并非天然钻石就是了。”

听到福克先生的补充，津轻差点摔跤。

“这不是天然的吗？”

“不是。这颗钻石是制作极为精巧的人工石。”

“请、请等一下。”华生说。“人工石的话就没价值了吧？为什么罗苹还要偷？”

“保险箱是纯银的吧。”

鸦夜的声音加入。看样子比起钻石，她更着眼于容器。

“这是吸血鬼或狼人嫌恶的金属。福克先生，可以请教您钻石的来历吗？”

福克先生点头，环顾地下室的人们。

“二十年前，德国朋友跟我说‘找到非常希奇的东西’，把这个保险箱让给我。是从十四世纪的遗迹挖掘出来的东西。”

“十四世纪？”福尔摩斯反问。“怎么可能！”

“没错。当时，应该不存在制作这种数字锁的加工技术才对。即使是现在应该也是非常难做的。这是充满谜团的遗物。保险箱是上锁的，当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朋友说反正大概是空的吧。但是我很在意内容物。于是我花了大约三年查密码，靠自己成功打开保险箱。”

“自己查？怎么查？”

“每天十个，试过所有的组合。”

实在是充满毅力的方法。不愧为“铁人”福克先生。

“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这颗石头。我请专家鉴定，得知是非常特殊的人造钻石。据说除了碳之外，含有微量镇之类的稀土元素。再加上这些文字。”

福克先生改变宝石的角度。

钻石的下侧——围绕突起的部分，四周刻有小小的德文。

黎明如血赤

日落如尸紫

请不要看我

夜月映照的丑陋的我

因为我的体内存在狼

“诗的意思我仍然不懂。”

暂且不管一脸思索的众人，福克先生继续说道：

“我唯一能说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即使是现代，以人工创造出如此精致的钻石，再加上在这里刻入这么小的文字这样的技术，都是不成立的。包含保险箱的制造，明显是非人类所为。我曾经和帕斯巴德一起调查过这颗石头的来路。”

“追到最后就是‘倒数第二个夜晚’。”管家接着说。“这是流传于德国南部的传说。曾经兴盛的矮人族，遭到某狼人族消灭了。被逼到绝境的矮人们发誓要报仇，为了将敌人的藏身处流传给后世，以独自的精炼技术制造出两项物品：绝对不会碎裂的宝石，以及敌人害怕的纯银保险箱。然后将暗号刻进石头，藏在保险箱内。”

“的确以他们的技术能力来说，这种程度的加工轻而易举。”

鸦夜以轻率的口吻说道。帕斯巴德皱起眉头。

“您这说法好像亲眼见过他们。”

“我们是一起喝酒的朋友。”

“……矮人族十四世纪末时已经灭亡了。”

“哦，难怪最近都没找我去喝酒。”

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呢。

不论如何确实是适合“鸟笼使者”处理的缘由。津轻抚摸下颚。

“也许真的跟传说一样，诗句里面也有‘狼’。那么，解开暗号应该就能找到狼人吧。我虽然看过形形色色的怪物，可是对狼人还很陌生。”

“他们甚至有‘不可视’的外号。”鸦夜说。“善于隐藏之外，和吸血鬼不一样的是，他们几乎不会在外头露面。我也不曾和他们好好地面对面过。听说即使是猎人拚命寻找的现代，欧洲各地还是潜在着狼人村。”

“正因为是狼所以才抓不到尾巴。”

“你用不着每句话都讲得这么巧妙。”鸦夜轻率地带过去后，说：“福克先生，罗苹想要这宝石的理由我已经非常了解了。宝石和保险箱，都具备随处可见的钻石不能相提并论的价值。我会尽全力保护的。”

“麻烦您了。”

福克先生将钻石放回保险箱，“余罪之间”恢复成原本的冷冰冰房间。接着催促管家“跟他们说明警备的事”。

“钻石通常放进保险箱保管在这个房间里。知道保险箱密码的人，有房间钥匙的人，都只有福克老爷一个人。

就像刚才经过的那样，通往地底下的阶梯只有那一座。也就是说要进入这个房间，必须从南馆起居室的秘密通道走下阶梯，经过‘等候室’打开铁门。铁门厚度约一英尺，四个人一起推才能勉强推开的厚度。门上装了特别向安达公司订做的感测锁三个，各自的钥匙也不同。不管从里面还是外面，只要没用那钥匙就开不了门。旁边的墙壁有传声筒，能在不开门的情况下和‘等候室’取得联络。我想明天只要彻底关紧门，我们看守内部的话，就是完美的防御了。”

“是呀，应该几乎完美吧。”

福尔摩斯说。帕斯巴德再度眉毛扭曲。

“您是说……几乎，吗？”

“假如我是罗苹，我会寻找所有的方法和入侵路径。首先让我们彻底变成他来思考吧。”

侦探一脸有所图谋的表情，踏实地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三百六十度毫无疏忽地环顾后，手叉着腰。

“例如挖地道呢？我以前曾经抓过使用相同手法的窃盗集团。”

“五、六英尺的话也就罢了，要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挖到这种深度是不可能的。”

管家立刻回应。福尔摩斯也像是早就料想到这个答案一般地点头。“那么。”他指着天花板。

稍微离开中央一点的地方，有个嵌了铁网的小洞。

“那是什么？”

“通风口。因为这里是地底下七十英尺的地方，如果没那个我们就会窒息了。那通到南馆的塔，一楼的半地下部分有另一端的孔洞。”

“塔的一楼吗？有可能从那里入侵吗？”

“从三个理由看来是不可能的。第一，通风口是小孩勉强能通过的大小。第二，为了防止入侵者中间部分是蜿蜒曲折的。连让绳子进入通过都办不到。第三，如各位所见，每个孔洞都用铁网挡住了。”

“那么就派不上用场了。这样一来……”

“伪装呢？”

华生插嘴。

“罗苹是伪装的高手吧？我们没经过什么不得了的查验就到这里来了，万一罗苹混在我们里面的话——”他用下巴指了指保险箱。“马上就能都偷走了。”

大概是对老是提出古怪意见的两个人厌烦了，管家忍不住耸肩。

“两位请放心。”雷斯垂德说。“我会命令明天正面玄关的警察彻底检查出入的人员。这样如何福尔摩斯先生？您满意了吗？”

“几乎啦。”和刚才没两样的回答。“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吧。我们走吧，华生。啊对了，回程得绕去手杖店一趟。本来就是因为那样才外出的。”

以“世界最厉害”闻名的侦探，出乎意料不过瘾地结束了行动。

津轻等人依序离开“余罪之间”。福克先生再度拿出钥匙，谨慎地锁上铁门。

似乎是从恐惧解脱，爱干净的雷诺呼了一口气。马蒂玛抚摸着学长的背部。说起来这两个人很是安静。明明在书房时还说“快点去钻石那边”之类的。

津轻思考着这么些事之时，半人半鬼的耳朵听到了隐约的对话。

“是真品吗？”

“无庸置疑。”

“那么任务就……”

“照预定进行。别松懈了。”

忍不住回头。代理人们就跟威胁津轻的时候一样，以充满疯狂的眼神回头看着“余罪之间”。

“咦？”

距离他们有点距离的地方，福克先生发出惊呼。似乎是听了福尔摩斯说了什么悄悄话。面对一副不似该有模样惊讶的“铁人”，名侦探以装模作样的表情回应“那就麻烦您到明天傍晚了”。

虽不知目的何在，但看来“劳合社”也好福尔摩斯也好，皆已在进行各自的计划。

“师父有什么罗苹对策吗？”

一边返回阶梯，津轻一边问鸦夜。她得意洋洋地说：

“我想到一个了。不过，因为太无聊所以不晓得能否顺利进行。”

“哦，怎样的计划？”

“我想想喔。提示是——石川五右卫门。”

紫色双眼，宛如“倒数第二个夜晚”妖媚地散发光辉。

*

“所以，跟预期的一样，钻石位在地下的‘余罪之间’。我认为明天福尔摩斯他们也会进入房间。”

“嗯。”

“渠道恐怕是堵起来了，入侵路径实质上除了正面突破之外都没了。”

“是呀。”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罗苹躺在沙发上回应“有呀”。似乎不像他所宣称的那般。

在广场上抓住福克宅的佣人询问，或是向报社记者攀谈才收集到的贵重情报……魅影有种想把三明治朝罗苹扔过去的冲动。为什么硬被带来这里的自己还对犯罪比较积极？

“二十年没有离开巴黎歌剧院的我来说这话是有点怪，但你不再多到处奔走一点好吗？”

“到处奔走是部下的工作。我的工作——”罗苹拍了拍额角。“是用这里。”

“那么，可以请那伟大的头脑告诉我吗？”

对过于傲慢的主人心生厌恶的魅影，一边指着设计图的各处一边归纳：

“为了接近钻石，要渡过唯一的入侵路径正面桥梁，从北馆移动到南馆，从隐藏的门走下没有岔路的阶梯深入地下七十英尺，撬开有三个牢固锁头厚度一英尺大得吓人的铁门。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且所有的过程都必须面对有百人规模的警备，假如顺利突破这所有的关卡入侵‘余罪之间’，房间里也有福尔摩斯和葛尼玛和‘劳合社’的代理人在等着。”

一股劲地喋喋不休说完后，他回头看着沙发，挑战般地问：

“你想怎么偷？”

像是在说“你可终于命中红心啦”。罗苹缓缓起身，对魅影回以优雅的笑容。

*

距离伦敦中心稍远的沃尔沃思大道的一个角落，有户带着废墟感的小房子。

窗户总是紧闭，门上面是“上帝之眼”与“生命之树”的可疑符号。附近居民流传这里是不是恶名昭彰的“黄金黎明协会”的分部。那是以魔法信仰和偏激仪式出名的秘密结社。居民们只能坚决无视。因为和狂热的宗教团体起纠纷将会面对怎样的麻烦事可想而知。

就在这样的宗教团体的地下室——

“停水了啦！”

今天也回荡着女人的叫声。

她一打开浴室的门，便毫不犹豫地走到外头。年轻美丽的千金大小姐。在她身上只有细小的水滴。仙女见了也会内心动摇的美貌因为心情不快而扭曲，深褐色的发丝贴在描绘出性感曲线的裸体上。

她横越从几个月前开始居住的秘密住千——以构造来看应该是改装自工作室，没有隔间的大房间各处摆放了家具——在烤炉面前停住。下巴留胡子的年轻人，正在取出刚烤好的苹果派。

“水停了，没水了。”

“我听到了啦，卡蜜拉小姐。”

一边在意烘烤的程度和在眼前摇晃的胸部，阿莱斯特·克劳利回答。

“帮我修好。”

“跟我说也没用。”

“你明明是魔术师却连修个东西也不会？”

“我不是魔术师是魔法师。啊，请不要太靠近，水要滴到派了。”

“是从我身上滴下去的水呀应该就觉得高兴吧！”

“来，这是卡蜜拉小姐的。”阿莱斯特切下弄湿的部分。“说起来卡蜜拉小姐才是呢，既然活了三百年之久，修理东西这等小事应该做得来吧。”

“吸血鬼不会做这种杂事，那是奴仆的工作。”

“我又不是奴仆。”

“穿着围裙你是有哪张嘴敢这么说！说起来这个秘密基地是你找到的吧，拜托你要负责修好。”

“这样太没道理了……杰克先生，你认为呢？”

向书架前的伙伴求救。红色卷发伸展到眼角边的男人，视线依然停在打开的书本上，说出一句话：

“也是有那种想法。”

“别只有那种想法呀！”

“阿莱斯特，你去看一下自来水。”沙哑的声音下令。“卡蜜拉，请你拿毛巾还是什么裹一下身体。”

开口说话的是凹陷眼眶深处蕴藏着锐利理智的老人——教授。他正坐在沙发上保养手杖。

卡蜜拉裸着身体靠近沙发。

“教授，我已经受够这么烦躁的地方了。可以去找更好的房子吗？”

“说得容易，移动研究设备和样本可是很辛苦的。”

“那把那个样本给我。就是那个无头的女生。”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不可以吗？而且，我很中意这栋房子。伪装成狂热的宗教团体是个巧妙的办法。没有人来干扰，能够过理想的生活。”

“除了自来水停水之外。”

“也是有‘久居则安’这种想法的。”杰克说。“不喜欢的话可以离开，对组织没有妨碍。”

“你是怎样啦杰克？意思是说我没用吗？”卡蜜拉扬起头，仿佛要射穿对手一般地微笑。

“要是太得意忘形，我就让你全身都变成跟那头红发一样的颜色喔。”

“最好不要和我起争执。”

杰克阖上书，回以充满压迫感的笑。

“这种想法并不好，‘希望自杀’的念头。”

房间充满假如有猫和鼠，两只会一起搭着肩膀逃出去，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阿莱斯特尽管脸色发白还是继续苹果派的装盘。

“好香喔。”

传来开门声，浑身肌肉的壮汉走下阶梯。他将装满食品的纸袋放到厨房桌上，看了看一触即发的现场。

“又吵架了？为了什么？”

“浴室的水龙头。”阿莱斯特说。“是说，维克多先生，你出门去了呀？”

“我去了一趟商店街……没有引人注目。”

尽管像是找借口一般地补充，但恐怕是十分引人注目吧。

从比利时挖角到这个人造人后将近一个月。时间虽短但长出头发，因为教授的手术，手脚的外观也协调了，比一开始变得像人类许多。话虽如此，满是缝线伤口的脸部和几乎要擦碰到天花板的庞大身躯并没有变。不过带有怪物感觉的样貌较符合阿莱斯特的喜好就是了。

“杰克，别闹了。”教授出面排解争执。“卡蜜拉也给我退下，还有去拿毛巾包起身体。”

杰克乖乖地回去读书，卡蜜拉也不情不愿地坐到沙发上。虽然还是无意拿毛巾裹身体。

“维克多，你有报纸的话可以给我看吗？街上情况如何？”

“罗苹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人造人将《泰晤士报》的晚报送到教授面前。“听说他想要福克家的黑钻。”

“‘倒数第二个夜晚’吗？真是的，那个怪盗小伙子常常跟我们锁定一样的东西。”

“怎么样？”卡蜜拉说。

教授边看报边沉思。用指尖在桌子边缘轻轻敲打。这是老绅士固有的习惯。

阿莱斯特准备好茶点时，教授的手指停住了。

“阿莱斯特，你替维克多缝制一套晚礼服。在明天晚上之前做好。”

魔法师仰望人造人的庞大身躯，苦笑。真是的，这个那个都在出难题。

“您想去参加宴会吗？”

“对。我们全部一起去。‘倒数第二个夜晚’是找出狼人的钥匙，让罗苹拿走我们就太不利了。而且……”

教授的视线落在报纸上醒目地写着的侦探名字。

“我也想向老友打声招呼。”

第二卷 怪盗与侦探 第三章 怪盗与侦探③

6

“‘你说老夫的工作是什么？你是说想知道老夫在做什么吗？哦，很好那就给老夫听清楚。真是令人钦佩的年轻人呀。一定要好好听老夫生计的事。’

‘天呀，被怪人缠上了。我明明只是攀谈几句话……老爷爷，拜托不要长篇大论。我只是来吃中餐的，能奉陪的就只有吃这碗荞麦面的时间而已。’

‘不不不一点都不长。总之你听一下吧。老夫是个不幸到极点的男人，没有过什么天生就哪方面好运，特别糟糕的是小偷运。家里要是没人就遭人闯空门，出门去就被扒走钱包，还落得晚上睡觉强盗闯进家中的下场。被偷走的钱只有十啦二十啦没什么价值。别人跟老夫说“就是有你在小偷才跑来”，把老夫赶出大杂院，这种经验数都数不清，得到“御徒町的瘟神”这个外号。’

‘一开头就让饭难吃起来的故事呀。算了没差啦，然后呢？’

‘有一天老夫想到了。这么常遭小偷根本就不寻常。毫无疑问老夫具备吸引小偷接近的某种特质。那就用这个力量来做个生意吧。’

‘生意？到底是什么？’

‘布包店。’

‘哦布包店呀……布包？’

‘就是卖布包。古今东西，所谓的小偷没有布拿来包偷到手的东西就做不了事。既然如此，能吸引小偷的老夫来开布包店的话，全国的盗贼都会来买铁定是生意兴隆。就是这样的道理。’

‘原来如此。老爷爷，你的想法太愚蠢了。’

‘才不愚蠢。实际上一开业就大获好评。相貌凶恶的客人络绎不绝，营业额也不断成长。老夫也注重商品的质量做得拿来包重物也牢固。店里最受欢迎的是适合黑夜的江户紫。现在春天，正在制作赏花活动用的樱花图案布。’

‘这样搞不清楚谁才是犯罪者了啦。不过好像挺有意思的。我也可以去那间店瞧瞧吗？’

‘可以呀，老夫现在正要回店里去，你就跟着来吧。这里的费用就由老夫出吧。’

‘您的度量真大呀，不愧是生意兴隆。老板，结帐……那么，请您马上带我去吧……不过呀您真是令人钦佩呀老爷爷。所谓雁过拔毛说的就是您吧。’

‘呵呵呵，不能只是哀叹倒霉呀。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得胜这才是人生……好了到了，就是这里。“浅松屋布包”。怎么样，广告牌也很气派吧。里面更是……咦？门没锁。真是奇怪了……啊！不，不见了！布包都不见了惨了，遭小偷了。’”

“……”

“……”

“……也就是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预防犯罪的重要。”

“给我用普通的方式说这道理啦！”

蕾丝的另一边爆出师父的斥责。

一月十九日下午，伦敦好几个皇家公园之一的海德公园。阳光自薄薄的云朵之间洒落的天空底下，津轻、静句和鸦夜三人组正在长椅上休息。

成片草地的广场上，仿佛在说“寒冷算什么”的孩子们正在嬉闹玩耍。公园中央设有露天剧场，正在演出什么戏剧。旁边的长椅，有个正在向笼子里的鹦鹉喂食饲料的老人。伦敦的悠闲午后，却也有种稍微悠闲过度的感觉。

“不，这个故事很正经的。我们可以不待在福克先生那边拟定对策吗？罗苹今晚就要来了喔。”

“反过来说就是今晚之前他还不会来。先悠哉观光再来面对，时间应该充裕吧。从以前我就想去杜莎夫人蜡像馆这个地方看看。听说里头有很多蜡像。”

“像是假人的人我已经看腻了。”

“要我展示我不是假人的证据吗？”

静句右手的骨头发出喀喀的声音。冷汗沿着津轻的脸颊滑落。

“住手住手，对小孩会有不良影响。”鸦夜说。“静句，你可以帮忙去那边打听一下蜡像馆在哪里吗？”

“遵命，鸦夜小姐。”静句立刻回应，离开长椅。

一边发着“待遇差真多”之类的牢骚，津轻一边咬着放在大腿上的炸白肉鱼。刚才跟小贩买的，有个“炸鱼薯条”这没啥讲究的名称。

“好吃吗？”鸦夜说。

“是还可以吃得下去，不过油腻腻的，感觉会消化不良。”

“我没有胃不必担心这问题。给我吃一口。”

“既然没有胃应该就不能进食吧。”

鸟笼传来“唔”听着像是闹瞥扭的声音。明明是头颅却贪嘴，令人头疼。为了转移鸦夜对食物的注意力，津轻摊开报纸。

“上面有写福克宅的事情喔。写着‘名侦探登场与罗苹对决’。”

“我们有上报吗？”

“我看一下喔……报导和照片都是福尔摩斯先生。”

“哼。”

没用，心情愈来愈糟。

津轻边向白肉鱼的油奋战，边望着广场。喂食鹦鹉的老人离开长椅，正在和卖马铃薯片的小贩说话。不知道是谁丢得太用力，孩子们的球滚到人行道这边来。津轻随意地从长椅起身，轻轻将球踢回去。

“听说蜡像馆在马里波恩大道。”静句从广场的另一边呼喊。“今天好像开到四点。”

“那得快点去才行，师父我们走吧。”

津轻回到长椅边抓住鸟笼，急急忙忙往静句的方向走。

“让您久等了。”

“我并没有在等你。”

“太冷淡了！拜托不要这样本来就已经够冷了。”

“冷也是你害的吧？”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真是意外呀，静句小姐没有觉得刚刚的布包店故事有点奇怪吗？”

“我同意是个悲伤的故事。”

“是同情的范围？不对吧这种一定是哈哈大笑的呀，对吧师父……师父您说说话呀！”

“鸦夜小姐？怎么了吗？”

“因为我说不给师父鱼吃，所以正在闹脾气。静句小姐要来一块吗？”

“我不要。”

东拉西扯着，津轻等人往公园出口去。

可能是出现著名台词吧，露天剧场欢声雷动。

*

约翰·H·华生医生爬上走习惯的阶梯，打开贝克街221B的门。

拥有宽敞起居室的寄宿地点，杂乱程度与他开始居住于此的十年前一样，让人无法想像是个声名远播的名侦探住处。写字桌上文件叠放，壁炉上方排列着颅骨标本，以及趁工作时收集到的许多纪念品。墙边架子上则是实验器具和可疑药品。透过两扇大窗户可以清楚看见底下的大马路。

夏洛克·福尔摩斯沉坐在沙发椅中，像是想睡觉般地眯起眼睛，正在埋首阅读像是调查书的某个东西。踏入案件现场时宛如猎犬的活力消失了，内向的思考家一面浮现出来。深深了解过去的华生的双眼，可以窥见岁月的痕迹。

“唷，华生。”福尔摩斯抬起脸。“欢迎光临。”

“你正在忙吗？”

“我忙得发慌。对了你钢笔的墨水用光了吧，你可以用我的。”

福尔摩斯手往桌子伸出，指着墨水瓶。华生正要在对向的椅子坐下，只能转头往旁边看。

“为什么提钢笔的事？”

“你右手中指红肿。那是刚形成的笔茧。但是一看到你鞋子脏脏的，就知道上午你应该是因为巡诊在到处跑，我不觉得你花了长时间在写东西。那么，得到笔的墨水出水不顺，所以需要花比平常更大的力气写病历这样的结论，不是极为自然的吗？”

“漂亮。”

“这是初级的推理啦。要喝什么？咖啡好吗？”

福尔摩斯去楼下找哈德森太太的时候，华生稍微看了一下放在椅子上的调查书。是〈莱斯特广场的画家谋杀案〉。

“已经解决了。”福尔摩斯回到椅子上。“并不是值得加进你备忘录的有趣案子。”

“你还真从容呀，可以不先拟今晚的战术吗？”

“要说战术我已经拟好了，无须担心。而且进攻的是对方，我们是守方。同伴也有一百人以上，职责是我们这边容易得多。”

“昨天你不是对警备充满怀疑吗？”

“那是昨天。现在不一样。”

福尔摩斯露出作梦般的表情游移着视线。

“华生，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挑战西洋棋的国际比赛。夏洛克·福尔摩斯是英国代表，亚森·罗苹是法国代表。虽是第一次和对方下棋，但能拿棋谱当基础推理棋子的走法……对，比赛在对峙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互相解读彼此的战略，能够凌驾的人就赢了。这就是两颗伟大头脑的互相冲撞。唉，他也是可怜。大概没料到我方准备齐全周密……”

“我想我应该让你想起‘诺伯里’。”

福尔摩斯的坏习惯自信过度冒出来了，于是华生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福尔摩斯反问了一声“咦？”后，问道：

“诺伯里怎么了吗？那不重要来抽烟吧。”

接着，从椅子起身。华生有些意外。诺伯里，是以前福尔摩斯出丑过的“黄面人”案子的地区。从那以后，当他过度相信自己的能力时，华生向他说“诺伯里”。这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福尔摩斯虽将爱用的黑色陶制烟斗拿在手里，却像是忘了烟丝放在哪里的样子，在桌上翻找了一会儿。华生说“平常不是都放在那里面吗？”指着波斯制的室内鞋，福尔摩斯似乎才总算想起来，迅速点燃了烟斗。

华生无意拿出烟斗，以身为医生的眼睛望着福尔摩斯。总觉得友人有轻微的错乱状态。以前，他也曾经陷入这种症状因为摄取过多古柯硷。

“福尔摩斯，难道你——”

敲门声，打断华生的话语。

腹部凸出的六十岁左右的绅士进入房间。大脸，看不出感情的厚唇。眼睛和弟弟一样，有着令人想起水面波纹的深沉思维。身为英国政府的监查人员，名侦探的亲生哥哥，麦考夫·福尔摩斯。

“唷，老哥。”福尔摩斯说。“无奇不有，你竟然会徒步来找我。”

“我有点事情想传达。”麦考夫看了一眼弟弟的身影。“对了，你是哪位？”

“咦？”

发出怪声的是华生。福尔摩斯的态度没有变化，安静地吸着烟斗。

“别说奇怪的话了老哥。你忘了弟弟的长相吗？”

“确实十分相像，但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另一个人。”

“为何？兄弟的牵绊吗？”

“指甲。”麦考夫轻描淡写。“我三天前才因为米尔沃顿凶杀案和夏洛克见过面，那个时候舍弟的指甲剪得短短的。但是你的指甲，长到差不多该修剪的程度。短短三天指甲长得那么长，这种事情就生物学来说是不可能的，你懂吧。所以你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遭到点出是另一人的男人，透过光线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原来如此，观察能力不愧比弟弟更优秀呀。但这始终都是主观的推论，还没有完美的证明……”

“那我可以当证明吗？”

看到麦考夫背后走上楼梯的男人，华生这次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仿佛是眼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映照在镜子上的人，就在那里。往后抿的乱翘头发，消瘦如鹫的容貌，晒得褪色成红褐色的上衣全是一个样。连衣服下袜沾到烟斗烟灰的地方都如出一辙。

较晚出现的那位福尔摩斯，双手拿着沾满血的小刀和小的纸包。他将那些收进“证物用”的箱子后，移动到沙发边，和镜子里的自己对峙。

遭到点出是另一人的那位，稳重地说：

“幸会，夏洛克·福尔摩斯。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我才该说幸会。”另一个福尔摩斯回以微笑。“你是亚森·罗苹对吧。”

*

“去看莎士比亚和拿破仑的蜡像感觉没什么意思呀。没有别的精彩之处了吗？”

“有个叫做‘恐惧房’的特别展，听说摆放了残酷的人偶。”

“哦，这个听起来好多了。残酷的人偶举例来说是怎样的？”

“头颅之类的吧？”

“还是别看了吧，那种我也看腻了……呃，现在要往左？还是往右？”

“这问我我也不晓得。”

站在十字路口的津轻与静句，视线看着库克公司制作的伦敦地图。目前所在的地方好像是叫格洛斯特广场。往右弯过去就是贝克街，目的地杜莎夫人蜡像馆就在再过去的地方。

“说到贝克街，福尔摩斯先生的家就在那一带呢。怎么样，师父，要不要绕过去看看？”

“……”

“师父呀。您要闹瞥扭闹到什么时候真是的。”

“呼啊，恭喜，恭喜。”

“没什么好恭喜的，请您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

“北北西，没有异常。呼啊。”

“……奇怪？”

津轻察觉到不祥之事。

右手提着的鸟笼，是与平常相同的黄铜制吊钟状。蕾丝罩子也好好地盖着。可是，那蕾丝的花纹似乎怪怪的。明明原本应该是常春藤刺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牵牛花。

“……”

不快的预感如积雨云扩散。静句也发现不对劲，皱起眉头。津轻的手战战兢兢地伸向鸟笼，轻轻地掀起罩子。

色彩斑烂的鹦鹉，一边振翅一边叫着“哈啰，哈啰”。

刚才在旁边长椅上，老人喂食的鸟。

“……”

津轻原本笑咪咪的脸部僵住，和静句四目交接。她也无法保持冷静，整张脸发白。

“咦，和鸟搞错了，这真的是拿错了。”

说着话的同时，静句的拳头已经招呼过来。

*

“刚才看的那起画家凶杀案，我想凶手是邻居太太吧。墙壁的抓伤应该是伪装，真正的凶器在阁楼里面。”

“我知道。刚才我正要去确认。老哥你要几匙砂糖？华生是喝黑咖啡吧！”

“嗯，是呀。”

以爱丽丝梦游仙境里也不会有的心情，华生接过杯子。

贝克街221B的寄宿地点，正要开始进行开业以来成员最古怪的茶会。自己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的哥哥麦考夫。还有，解开伪装的金发美男子——亚森·罗苹。

直到方才都在说话的壮年侦探，和这朝气蓬勃的青年竟是同一人，令人难以置信。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大规模伪装。只是戴上假发装上假鼻化妆，模仿服装而已。尽管如此，从整体的气质、言行，音质，到展现推理时的细微态度——虽然还是有美中不足的地方——但刚才的他完全是福尔摩斯本人。眼睛的颜色藉着低垂双眼隐藏，年龄的差距靠表情的力度弥补，身高的差异则以姿势和走路方式巧妙地隐蔽。

与其说是伪装的天才，不如说是——

表演的天才。

华生还认识另一个拥有类似才能的人。那就是福尔摩斯。他曾经化身为病人、马车车夫，甚至是老太婆。然而罗苹的技术又如何呢？是不是远远胜过福尔摩斯？

一边喝着苦咖啡，一边观察对峙的双雄。两人皆态度自在，隔着放茶点的茶几而坐，朋友般地彼此微笑。华生觉得那茶几像是白热化的西洋棋棋盘。眼睛看不见的紧绷，与咖啡香味一同弥漫。

他们一定在笑容的背后，互相解读对方的棋子走法。

“所以呢？亚森老弟。”福尔摩斯起了个头。“专程化身成我潜入这里，是为了什么？”

“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我只是，想跟你打声招呼。”

“不是来侦察吗？”

麦考夫立刻说道。

“你本来是打算等到夏洛克出门后潜入，搜寻房间找出对手的策略。不料运气不好碰到华生医生和我来访，夏洛克本人也比预期的早回家，所以无计可施只好在这里喝茶。就我看来是这样。”

“哎呀哎呀……策略什么的，用不着找呀。”

罗苹开心地摇头，将茶杯置于茶几。仿佛是让棋子前进一步。

福尔摩斯用漩涡状的眼睛观察着他。

“这推论是正确的。”

马上回以一步棋。

“你的确是个强敌，但我无意采取特别的策略。说起来从人数和警备来看，我方优势是压倒性的，白白地提升难度也没意思。我会和钻石一起待在‘余罪之间’，等候你大驾光临。我要做的事情就只有如此。能偷走钻石就是你赢，不能的话就是我赢。简单的比赛。”

罗苹将手撑在茶几上托腮。金色的眼眸闪闪发亮。

“现阶段，侦探方的获胜机率多少？”

“接近百分之百。因为不论你再怎么厉害，那个房间的门都不可能被破坏。”

“……”

罗苹从椅子起身。态度随意地靠近壁炉，拿起纪念品当中的一个。刻有白百合花饰的徽章，带锁头的珠宝盒。

“好东西。”

“贵国政府送我的。大概十年前，我帮忙善后的谢礼。你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去。”

罗苹没有回答，以散步般的脚步在房间里走动。

“夏洛克，你认为所谓的‘锁’这种工具拥有的最大特征是什么？换成本质也可以。所有的锁，本质层面共同的机能是什么？”

“关住某个东西？”

“是能被打开。”

绕了房间一圈后，他将珠宝盒放在茶几上。盒子碰到茶几，就像是下巴脱臼的狗一样打开了。

锁头，解开了。

华生回头看着罗苹。不知道什么时候，罗苹单手已拿着小小的像是铁丝的东西。该不会是用那个开锁的吧？就在这短短几秒之间？

怪盗回到茶几前，咬下一枚饼干。

“迎击我的时候，每个人都想得一样。‘只要房间上了锁就能放心。小偷不可能进得来’……大错特错。就跟你是烟灰的专家一样呀，夏洛克。这个世界没有其他人像我这么精通锁。只要那里有锁，不论多么严密的门，我都能轻松攻破。”

“那个盒状保险箱也一样吗？”

对挑衅置若罔闻，福尔摩斯问。罗苹苦笑，说：

“就只有那个是非人类世界的技术，没办法瞬间开锁。不过呀，只要有两、三个小时就足够了吧。”

“福克先生说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打开。”

“所以我才要花三个小时之久谢谢招待。请替我向楼下的夫人道谢。我差不多到该告辞的时间了。”

罗苹一口喝光剩下的咖啡，背对茶几。华生立刻挡在门前，动也不动地瞪着对方。

“我送你到大门口？”

“不必了，这种事情没必要。”

罗苹似乎是觉得无趣地挥了挥手，打开面向马路的窗户。以有如跨越积水的轻松态度跳到煤气灯上，转身面向房间。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还有华生医生，我们今晚再见吧！”

夸张地道别后，罗苹仰着向后倒。华生大叫一声“啊！”冲到窗边。怪盗的身体在通过正下方的马车车篷上反弹，在空中翻了一圈，以完美的时机落到急速驶来的汽车座位上。司机是个帽子压得很低的白发男子。

汽车没有减速，直接消失在贝克街的远方。

“……”

华生以愣住的表情目送汽车远去，然后回头看房内。福尔摩斯兄弟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他、他跑掉了。”

“看起来是这样。”福尔摩斯说。“一如传闻是个爱排场的人。”

“跟你年轻时挺像的呢。”

麦考夫感慨地说。

7

“你总是用那种像是傻子的方法逃走吗？”

“只限于有信得过的部下来接我的时候。”

魅影驾驶的标致汽车穿过贝克街，在贝克街与柏灵顿街的十字路口左转。罗苹正在旁边的座位翘脚，如观光客眺望着街景。听到魅影问他假发呢，他回答“这么一说我忘了带走”。好个敷衍了事的男人。

“那么，你和福尔摩斯说到话了吗？”

“何止说到话还喝了茶呢。进行得很顺利。两颗‘种子’撒下去了，对方的策略也大概有个底了。是我们这边领先一步。”

“我觉得对方也在说跟这一样的话。”

“也许是吧。总之不必改变计划继续下去。火车的时间呢？”

“五点二十五分抵达滑铁卢站。”

“还有时间呀，我去那边玩好了。”

“如果你从车上被踢下去也没差的话就去吧。”

“哎呀这附近有间杜莎夫人蜡像馆的样子。在非主流领域很受欢迎……小心！”

罗苹大叫，魅影也迅速拉起煞车。因为有名女子从转角冲出来。标致的四个轮子发出尖锐声，车体在距离女子三英寸的位置停住。

不知道是哪里的女仆。黑眼加上黑发，样貌看来似乎是东洋人。穿着围裙，捎着被布包裹着像是竹竿的物体。

“您受伤了吗？”

罗苹下车。女子一副慌张的样子鞠躬说“对不起”。

“请问，您有在这附近看到鸟笼吗？”

“鸟笼？”

“大概这么大，罩着蕾丝的鸟笼。”

“没有耶……艾瑞克，你有看到吗？”

“没看到。”

女仆非常失望地回答“这样呀”。再度鞠躬行礼，打算就这样跑走。

“请等一下这位小姐。”罗苹喊住她。“您在找鸟笼吗？”

“是的。那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就算要拿我的命来换也得找出来。”

“真让人同情……您只有一个人在找吗？”

“我和另一个人分头找，但那个男人简直没用，实质上就是我一个人在找。”

“我明白了。”罗苹潇洒地将手放在车上。“我们一起找吧。请上车。这样比到处跑快得多。”

“喂，先等一下。”

魅影责备罗苹。眼前的情况是不知福尔摩斯何时会追上来，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回饭店。

“现在没空管这种事。”

“脑筋不要这么死板嘛，美……小姐正在烦恼呀，不帮忙的话就丢绅士的脸了。”

“可以让我上车吗？”

“当然可以，请。”

“我该如何表达谢意才好……谢谢。”

“我不过是做该做的事。”

深深感谢的女仆与爽朗微笑的罗苹。对其难以对付的个性感到无言的魅影。不对。绅士之类的铁定不一样。这只是单纯追求女人的借口。刚才就差点脱口说出“美女”。

女仆坐进汽车，坐在两个男人之间。车子是双人座所以有点挤。近在身边的她像是肥皂散发出素雅的香味。可能太过专注在寻找的目标，嘴唇严肃地抿着专心凝视前方的侧脸，让人联想到纯净的冰。

难以向对方开口说“你给我下车”。

“那么小姐，要先去哪边？”罗苹说。

“那就，麻烦到牛津街。”

女仆告知目的地后，将美貌面向司机魅影说着“麻烦您了”。

“……‘相信女人就是永远的疯狂’！”

取代口出恶言的是引用自“费加洛的婚礼”的句子。魅影加快了水平对卧二缸引擎的运转。

*

距离那里有点距离的蒙塔古广场的角落。

“呃，从西摩路这样过来那边是北方……嗯，布莱恩斯顿？不对这里是蒙塔古吧。呃那贝克街是再过去三条街吗？奇怪？两条？”

头戴猎帽脸有雀斑的少女——《新时代报》的特派员阿妮·凯尔贝尔，正一边耐着北风一边和伦敦的地图奋斗。

由于福克宅的事，出门想采访夏洛克·福尔摩斯，但在人生地不熟的市内走来走去的同时完全迷路了。明明拉起厚厚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长时间待在户外导致冷得彻骨。这样下去就是回不去旅馆冻死在伦敦正中央的危机。

“怎么办？问谁好呢？”

就在她以病急乱投医的心情张望马路时。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您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鸟笼？大概这么大罩着蕾丝里面有女孩子的头颅。是假人啦假的头颅。”

“没有，我没看到……老兄，你没事吧？你的头在流血喔。”

“我被同伴揍了五次左右，请您不用担心我已经习惯了。”

“真打先生？”

一出声，男人便回头。青发加上左眼的一条线，满是补丁的大衣和灰色手套。眼熟的真打津轻。

“你好呀阿妮小姐，你到伦敦来了呀。”津轻迅速打招呼。“对了你有看到师父吗？”

“没看到……咦！轮堂小姐怎么了吗？”

“她稍微走失了。”

“该不会，津轻先生弄丢她了？”

“不，师父不是物品这种说法很没礼貌，只是稍微走失而已。”

“弄丢她了对吧？”

“对。”

津轻尴尬地承认。阿妮手按着额头望天。福尔摩斯的采访不去了，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刚才，我在公园的长椅拿错拿到老爷爷带着的鹦鹉。我马上察觉有异回到公园，但是已经没看到老爷爷了。现在我和静句小姐分头寻找师父。”

“有你们两位跟着为什么还会出这种事……”

“我也吓了一大跳。”

“现在没空多谈了这根本是紧急情况吧！”

“可是呀，师父不会死。虽然要是被丢到河里冲走可就不得了了。”

“泰晤士河就在附近呀！”

“……”

“快点去找吧，我也来帮忙。”

“太好了。”津轻擦拭额头上的血。“对了阿妮小姐，那条围巾是买的吗？好可爱喔。”

“不重要啦快点去找轮堂小姐！”

寒冷和工作都忘得一干二净的阿妮，一边拍打毫无紧张感的侦探助手的背部，一边在西区奔跑。

*

在贝克街221B，华生像是在喝闷酒一般地大口喝着咖啡。茶壶差不多快空了。

“驾驶汽车的是个遮住右半边脸的男人。那个人一定是魅影。”

“就是所谓的‘巴黎歌剧院的怪人’吧！”麦考夫说。“在古老的剧场那种家伙还满常见的。”

“哲瑞·雷恩剧场也有鬼魂之说呢。哎呀，老哥你看，罗苹那小子忘了带走假发和假鼻了。华生，我是鼻子这么尖的人吗？”

“随便啦！”这两兄弟实在悠哉。“重要的是，罗苹为什么会待在这个房间里吧。他绝对不是真的来打招呼的吧？”

“就算是来打招呼也不用大惊小怪。至少我很庆幸能和他交谈。”

福尔摩斯看了看罗苹逃走的窗户。

“唯一确定的就是，我和罗苹都受到棘手的个人坚持控制。他有着所谓‘绅士’的坚持。我们对于自己怎么该怎么走绝无虚假，应该是说无法有虚假。因为自尊不容许。遵照此一规则，我从罗苹身上确认了某件事情。他虽然也从我身上确认了某件事情，但应该没有发现那是个陷阱。是我们这边领先一步。”

“总觉得……罗苹也在说跟这一样的话。”

“你的洞察力也培养得愈来愈好了呢。”

福尔摩斯半开玩笑地说。华生无意回以笑容。某件事情到底是什么？友人的思考总是难以理解，但这次比平常更严重看不出内容。

“不可以轻敌，夏洛克。”

麦考夫放下茶杯，用手帕擦拭厚唇。温和的感觉从蓝眼眸消失。

“敌人不只有罗苹和魅影。”

“你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吧。其他还有怎样的敌人？”

“保险公司。”

“‘劳合社’的代理人吗？”福尔摩斯侧着头。“虽然性格是有缺点啦，但那两个人是这一边的。是保护钻石的伙伴。”

“你根本不懂。咨询警备部的职务不是只有保护客户的财产。他们的目标是扑灭怪物。就工作性质来说，我的耳朵听到很多关于他们逾越分际的活动的传闻。在驱除业者之间，他们甚至以最强的组织而出名。”

“那又如何？”

“传说‘倒数第二个夜晚’是寻找狼人的关键。”

这一瞬间，福尔摩斯那即使在面对罗苹时也绝无畏惧的表情，薄薄地笼罩了一层阴霾。

“你仔细想想，夏洛克。劳合社为什么突然要插手？只有七个成员的代理人，一次就派了两个过来是为什么？为了打倒怪盗保护钻石吗？才不是这样。是为了抢走钻石。他们一定是盯上了菲莱斯·福克的人造钻石了。为了找出活下来的狼人，加以消灭。罗苹的行动对他们来说是大好机会。”

“意思是，劳合社那两个人将会抢走钻石吗？”

华生一问，麦考夫立刻严肃点头。

“他们恐怕无意拦阻罗苹吧。钻石一被偷走他们就会行动。暗中追捕罗苹，杀死他再藏起尸体，最后抢走钻石。窃盗罪全部推给罗苹。”

“这怎么……”

无法肯定地说出“这怎么可能呢”。想起了好几件事。

两个代理人对轮堂鸦夜他们有异常的执着；他们说过“警备我们两个人就够了”；看过钻石后的样子似乎也点怪怪的……

“假如真的变成那样。”福尔摩斯说。“我一定会把钻石抢回来。”

“这没有说得这么容易。他们很厉害。”

“我也有王牌。”

“你说‘巴流术’吗？夏洛克，你也不年轻了吧。”

同情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麦考夫起身。再度叮蒙“你要小心”后，晃着肥胖的身躯走出房间。

关上的房门的四周，扬起薄薄的尘埃。

福尔摩斯依然坐在沙发上，凝视着壁炉仿佛在吟味兄长的忠告。

“华生，我可以抽你的烟丝吗？”

“可以呀。不过我的是世外桃源配方，你应该是手卷烟烟丝派的吧。”

“我现在的心情想抽香气浓郁的。”

“在大衣左边的口袋里，请随意。”

福尔摩斯从华生挂在墙上的大衣，拿出小烟丝盒。背对华生，在桌前吸着烟斗吞云吐雾。右手像是消遣般地在“证物箱”中搅动。

华生仰望天花板，叹气。

“罗苹有魅影跟着，再加上劳合社那两个人不是同伴，唉。”

“我突然，觉得周围充满敌人。我想起了和莫里亚蒂及其党羽战斗的那段时光。你应该也记得吧。”

“当然记得。”

将近八年前的事。和宿敌对决的福尔摩斯在莱辛巴赫瀑布没了消息，三年下落不明。追踪莫里亚蒂的友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认定他一定是掉进瀑布凶多吉少时的失落感；和依然活着的福尔摩斯重逢时的震撼，每件事情华生都不可能忘记。

“‘鸟笼使者’怎么样呢？”突然想起他们，华生问道。“他们能信吗？”

“不晓得。不过，他们也是怪物所以可能也会遭‘劳合社’锁定。昨天好像就遭威胁什么了，也有可能被趁乱杀掉……不对。”

福尔摩斯关上烟丝盒，仿佛是观赏笑剧般地嗤嗤笑了起来。

“听说她不会死。”

*

同一时间，天下无敌不会死的怪物——轮堂鸦夜的头颅，正在距离约一英里外的格罗夫纳街以一脸扫兴至极的表情倒翻着。

在海德公园和鹦鹉鸟笼被搞错约莫是三十分钟前的事。尽管鸦夜立即出声喊“喂！津轻！”但被露天剧场的欢呼盖过，没能让逐渐远去的两人听见。

那个时候她还轻松地心想他们应该会马上发觉拿错了回头来找的。然而先回到长椅的，是喂鹦鹉的老人。他一拿起鸦夜的鸟笼便吹着口哨迈出脚步，似乎完全认定鸟笼里面就是鹦鹉。鸦夜也不可能开口说“不好意思老爷爷您搞错鸟笼了”，只能被带着走。

走出公园之后产生了危机感。这样下去就无法和津轻他们会合了。虽然因为阅历深，鸦夜早已习惯大部分的麻烦事，但处在脖子以下部位不存在的状态被留在伦敦中心到底是相当困扰。

思考着该怎么处理时，老人在转角停下脚步。似乎是凑巧碰上朋友。

“嗨，克林先生。”

“您好，马修爷爷。和鹦鹉去散步呀？”

“刚刚我在公园喂它吃饲料。对了对了，昨天它学会新字句了。你想要听听看吗？”

“听是没关系啦，反正又是简短的单字吧？”

“不不不，这次是出色的文章喔。一定连你也会吓一大跳的。”

鸦夜“住手住手住手”的念头并没有传递出去。

马修爷爷的手伸向鸟笼，掀开蕾丝罩鸦夜和窥视鸟笼的两个人正面相对。

“……两位好。”

她发出的虽是简短的单字，但一如马修爷爷的预告克林先生极为吃惊。他立即发出“啊！”的尖叫，一溜烟跑走。马修爷爷也大叫“天呀！”，丢下鸟笼逃了。

更倒霉的是，津轻忘了把门锁好。撞上地面的力道使得鸦夜从鸟笼里飞出去，翻倒在铺路石板上。那个笨蛋，如果能平安回去绝对让静句好好教训他。鸦夜在心里发誓。

除了眼睛嘴巴，现在的鸦夜能动的只有颈椎的关节。歪头、转头、仰望之类的还做得到，不过当然无法自行移动。

纵使心想愈来愈不妙，却是动弹不得。背后传来小孩的嬉闹声。

“快过来，杰西！”，“等一下啦！”，“哈哈哈。”，“喂你看，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是什么呀？”，“黑黑圆圆的。”，“是球吗？”。

“我才不是球咧”的念头并没有传递出去。

脚步声接近，有人拿起鸦夜。转了一圈改变方向后，孩子们嘴巴张得大大的脸庞跳入视野。看样子并不是因为美丽而看得入迷。

“嗨，你们好。我不是可疑人物请不要害怕。我有点事想拜托——”

在说完之前就被用力丢出去了。

孩子们一边发出“哦哇！”、“哦咿！”，“啊啪啪！”之类个性丰富的怪声后四散奔逃。鸦夜只能祈祷这经验不会变成他们的心灵创伤。遭到火灾之类危急情况激发出来的蛮力抛出的鸦夜，飞到马路对面的小巷子，头部先着地——因为只有头颅这也是当然的。额头虽然破皮，但血没渗多久便止住。除了鬼造成的伤口，所有的肉体损伤皆能立刻再生——这是不死的基本特性。

小巷子没有半个人，风刮成一处的厨余和纸屑凝固成一团。心想为何落得这步田地忍耐着的时候，这次听到“哈、哈、哈”的呼吸声。来到面前的是只野狗。

“……你好，请你帮忙应该也没用吧。”

“汪汪、汪！”

“我能说四十国语言但我实在不懂你的语言。”

一说完就被咬住了。

遭到用力乱甩，或是被前脚推动。大致玩过一遍后，狗咬住鸦夜的耳垂开始往某处去。要是被埋进洞里情况可就愈来愈麻烦。

等得不耐烦的鸦夜深深吸了一口气。

“吓！”

出声威吓。连狗也大吃一惊，发出没出息的“呜咿”声音，丢下鸦夜跑走。所以现在才在这里。

尽管脱离困境，鸦夜却后悔自己搞错了喊叫的时机。被丢下的地方是车道正中间。幸好马路没人，但应该在更靠近公园的地方和狗道别才对。那样的话也许津轻他们也比较容易找到人。应该是说，那些人现在应该是在哪里闲逛吧。

虽然希望“快点来找我呀”，但鸦夜到底是无法行动。仰望着天空想着就顺其自然吧——这次是引擎声逼近。

随即，黑色的德国车前轮辗烂鸦夜。

汽车的轨道，正好从鼻子上方横越。

皮肤被绞进胎纹，碎裂的面部表情肌和毛细血管紧随在后，上颚骨发出“喀哩”的声音。像是投掷装水的气球，血液明显地往四方迸发。轮胎卡到颈椎反弹，被压烂的头部也一同跳起，鸦夜美丽的脸庞断裂成上下两部分。连着舌头的下颚转呀转得飞出去，单侧的眼球从上半部黏糊糊地掉出来。碎裂的头发随风飞舞，无数的红色肉片飞散。

但——

刚接触地面之际，所有的肉片立刻变得如尘埃细微。和她的眼睛十分相似的紫色尘埃。四散的血与体液也化为同色的雾。尘与雾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爬过地面，飞得太远的则乘风般飞过空中，逐渐被吸入断裂的头颅上半部。牙齿的一块碎片，黏附在轮胎的一根头发，无一例外。

刚被头部吸收，尘埃就开始奇异的活动。首先重制破碎的颚骨，像虫子到处爬一般，肌肉、神经与血管归位，皮肤层一片片地重叠不久后形成光滑的洁白肌肤。由于脑部无伤，所以鸦夜本人也能感受这些。再生时的感觉，十分类似将手指插入汽水。仿佛遭一颗颗的气泡纠缠，又痛又痒。

汽车停下，两名男子下车。鸦夜的头部已经完全恢复原状。不对脖子以下依然不存在，该说是不完全吗。

“不必什么都要确认啦，应该是猫吧。别管了啦得快点把行李送到。”

“可是哥……奇怪？这家伙……”

视线向下看着鸦夜的，是眼熟的双胞胎脸孔。昨天，一起搭乘押解犯人的马车那对运送业兄弟。

“这不是昨天的头颅吗？”弟弟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们才是怎么没被抓？”

“因为证据不充足就放人啦，真是对不起呀。”哥哥说。“跟你同行的那些男人呢？”

“其实我们走散了。不过，碰到你们正好。我自己动不了而且又常吓到别人正在伤脑筋。可以请你们送我到公园吗？”

鸦夜开开心心地说道，但双胞胎像是要商量什么彼此互看。

“哥，这家伙，看来是独自一人。”

“就是呀，看样子是动不了。”

“是呀。所以我才要拜托你们送我一程。当然不是免费的，晚点我会给你们什么谢礼……”

这时，突然想起昨天的对话。

不死呀，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卖到马戏团的话也许能卖个好价钱。

“……”

鸦夜伴随着不祥的预感仰望兄弟的脸。一模一样的两张脸，浮现着一模一样的恶毒笑容。

哥哥往这边伸出手。

“喂……喂，等等。等一下等一下啦。”

*

“找不到呀。是不是不在这一带？”

“别说丧气话，再多点干劲好好找！”

怪人与怪盗与女仆搭乘的黄色标致，在海德公园周边绕行。

目标是蕾丝罩着的鸟笼。虽然尚且没有目击情报，但女仆完全不死心，视线往四周寻找着。看来是格外重要的失物，一开始勉强答应的魅影也渐渐心生同情。

“可以麻烦再回去大道那边吗？”

“好的，小姐。”

回答得宛如计程马车的车夫，魅影打算在尽头的T字路转弯。但——

“哇——！”

就在那时，从行驶方向冒出另一辆汽车差点相撞。对方的车掠过眼前，毫无减速疾驶而去。是两人座的黑色德国车，上面是两个脸长得一样的男人。不知为何在会车的时候，似乎听到含糊不清的少女声音在喊：“静句——”

“有够危险呀，真是的……唔哇！”

魅影连续大叫。因为女仆挤过来，硬是扭动方向盘。标致突然转换方向，差点被撞飞的路人发出尖叫。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找到了！”

“咦？”

“我要找的就在那辆车上！”

“真的吗？总、总之换我开。这样太危险了。”

抢回方向盘，魅影开始追前方的车辆。对方是奔驰公司的量产标准款。最快速度应该是这辆标致胜出。

大概因为附近有市集正在营业，狭窄的道路人车很多。一边蛇行闪过障碍物，一边慢慢地加速。以险些碰撞的距离超越计程马车，压上铺路石板差点把罗苹甩出去。罗苹“啊哈哈哈哈哈”地大笑。为什么那么开心？

奔驰的驾驶回头往这边看，一看到女仆立刻脸色发白。看样子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对方突然提升速度，左转试图逃跑。后轮撞飞骑自行车的小贩的窭子，西洋梨飞散到周围。我方也在未减速的情况下硬是转弯。罗苹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将硬币丢给愣住的小贩。

弯过去之后前方是牛津街的大马路。魅影进一步加速，在德国车的右侧与其并行。确实看得到座位之间有个用布包着，鸟笼大小的物品。

“小姐，请包在我身上。我会跳过去让那辆车停下来……唔啊——！”

罗苹潇洒地站起来的同时，女仆从旁扭转方向盘让标致撞上对方的车。轮胎之间火花飞散，彼此的车子都大幅度跳动。差点被压死的罗苹这下子也没闲功夫顾及绅士风度。

“你想杀人吗？”

“我就是想杀人！”

她眼里已经只看得见对方的车子。杀机似乎要传给了对方。喊着“咿——”的司机大幅度转动方向盘，车子再度急弯进前方的巷子。魅影慢了一步拉起剎车，车体差点倾倒。

“快追！”

“我知道啦！”

回答女仆后，打算冲入巷子之时。

对向传来有如玩具箱翻倒的盛大声响。

*

“找不到呢。或许已经不在这附近了。”

“不要没完没了地发牢骚请鼓起劲来找！”

阿妮喝斥津轻。尽管都走到了热闹的牛津街，依然不知鸦夜的下落。

“到底是跑哪里去了……外面的东西找到是找到了。”

津轻拿起空的鸟笼。刚才在西摩广场的角落捡到，蕾丝有眼熟的常春藤刺绣，毫无疑问是轮堂鸦夜的鸟笼，但问题是到处都不见本人的身影。她应当无法自行移动，所以是有人带走她。

可是，是谁？还有，带去哪里？

“如、如果一直找不到的话怎么办？我死都不想写〈助手在公园和鹦鹉搞错所以侦探死亡了〉这样的报导。读者投书一定蜂拥而至。”

“我就说了师父不会死的。我们到处闲晃说不定就意料之外突然……”

就在津轻环顾马路时，前方骑自行车的小贩动作夸张地摔倒。因为转弯的车辆钩到小贩的篮子。商品西洋梨滚到路上，车子碾压其上离开。黑色德国车，上头是两个长相一样的男人。车子经过面前时，听见少女呼喊“津轻”的声音。

随之出现一辆黄色标致。金发男子说了声“抱歉！”投掷硬币给小贩，车子正以高速追着德国车。座位上是两个男人，以及一名女仆模样的女子。

驰井静句。

“刚刚那是……”

阿妮转向侧边，津轻已开始拔腿狂奔。

大衣下袜翻飞，边撞飞路人边追汽车。一看马路上人潮汹涌，立刻从咖啡厅的露台屋顶跑上外推窗户，开始在并排的建筑物之间移动。好、好快。

“不好意思，借我一下！”

阿妮也无法静止不动。扶起小贩的自行车，也不管小贩阻止的声音便踩起踏板。

前方是跑过屋顶的津轻，再前面是在展开追逐的两辆车。

静句搭乘的标致猛撞奔驰。车体大幅度跳起，传出男人的惨叫。奔驰突然转进旁边的小巷，静句他们的反应慢了。斜眼看了看差点翻倒的标致，灵活转身的阿妮跑进小巷。

奔驰已经驶过巷子，即将进入对向的后街。完了，要让他们跑了——在阿妮这么想的时候。

以宛如精确瞄准和陨石般的力道，一个人从天而降到车顶上。

前半部被踩穿的奔驰如翘翘板狠狠弹起，车上的男人们往前方飞出去。车体转了半圈后猛撞上地面，发出有如玩具箱翻倒的巨响同时滑过道路。轮胎骨架和引擎零件四散，扬起的灰尘笼罩小巷。

“……”

嘴巴张得大大的，阿妮从自行车下来。

原本在车上的双胞胎感情要好地昏迷了。从后方的扬尘中，有个人影飘逸现身。

是拂去大衣灰尘的真打津轻。手上提着的鸟笼之中，是被救出的轮堂鸦夜。

“我来接您了，师父。”

“太慢来接了。晚点处罚你。”

“不好意思，因为我在跟鹦鹉玩。您有受伤吗？”

“除了脖子以下不见了其他都没事。”

“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老样子彼此互笑，津轻将蕾丝罩子覆盖鸟笼。阿妮一跑过来，他便把鸟笼地给阿妮。因为终于安心而紧紧抱住。

“轮堂小姐！幸好你没事！”

“什么嘛是淘气记者呀！你也到伦敦来了呀。”

“鸦夜小姐！”

接着是静句跑过来。平常冷若冰霜的她，确认主人平安无事后仿佛卸下肩上重担吐了一口气。

“您没事胜过一切。真的非常对不起，有我跟着还发生这样的事。”

“没关系啦。是一趟愉快的散步呢。对了你好像是搭车追上来的……”

“您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太好了太好了。”

从静句背后出现了双人组。金发年轻人与帽子斜戴的白发男人。阿妮内心疑惑地想着，白发男人昨天好像在福克宅面前见过。

“静句，这两位先生是？”

“我请他们帮忙搜寻。这么说起来，还没请教两位的大名。”

“没什么没什么，我的名字不值得一提。”态度谦逊的金发男子，这时轻轻挑起单边的眉毛。“……等等。鸟笼，女性，鸦夜小姐？”

像是想到了什么环顾阿妮等人。接着马上一副得到确认的样子，发出“哦”的声音。

他抛弃绅士的举止，以试探的态度往前一步。

“难道你们就是‘鸟笼使者’吗？”

“这么问的你装扮还真是奇怪呢。”鸦夜说。“跟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完全相同的服装。上衣褪色的方式，缝补扣子的线的颜色，甚至连下袜沾着烟灰的地方都一样。而且耳边有化妆品残留。看起来呢，就像是在伪装完毕之后要回家的路上。”

青年用手摸了摸耳朵和脸的交界处，佩服地笑了。

“挺能干的，那么为什么假设我是伪装完毕？”

“有必要彻底假装成福尔摩斯先生，而且可以做到精密伪装的人，现在的伦敦市内只有一个候补。”

淡淡地分析后，鸦夜说出结论。

“静句，你应该是搭到了亚森·罗苹先生的车了。”

第二卷 怪盗与侦探 第三章 怪盗与侦探④

8

阿妮吃惊过度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亚森·罗苹。比起报纸插图所描绘的更潇洒许多，也没有戴大礼帽和单片眼镜。但是，既然是轮堂鸦夜所言那毫无疑问就是本人吧。竟然在小巷子里偶遇名声享誉全法国的怪盗。

罗苹新奇地抚着下颚，一个个玩味着眼前的阿妮等人，最后看向静句。静句对他的认识已经从“恩人”切换成“敌人”。

“和福尔摩斯打过招呼后，回程帮助了正在烦恼的小姐，结果连另一位侦探都见到了。真是有趣的一天。”

“应该是你误解了灾难日吧。”白发男子说。“所以我才说别管闲事。”

“这不是很好吗？我正好在想也去和‘鸟笼使者’打声招呼好了……幸会，轮堂鸦夜，诚如所言我正是亚森·罗苹。这位是我的部下艾瑞克。”

“别叫我本名。”

“啊抱歉。订正，这位是我的部下魅影。”

“不要连那个也讲出来！”

第二次的震撼袭击阿妮。“巴黎歌剧院的怪人”？连他也和报纸那宛如骸骨的想象图大相迳庭。确实是消瘦苍白，却是雕像一般敏锐而无破绽的长相。

“我才是幸会了，罗苹老弟。”鸦夜的声音回答。“抱歉我这样遮着脸。今天我已经听腻人们的惨叫声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喜欢充满神秘感的女性。对了，其他两位是助手吗？”

“是徒弟和女仆。”津轻说。

“好奇怪的组合呀。和福尔摩斯他们差别挺大的。算了无所谓，你们今晚也会保护福克宅吧？我要拜托你们一件事。”

罗苹亲昵地说，但鸦夜一直保持沉默。似乎在蕾丝的另一侧更迭迅速地思考着什么，阿妮觉得那认真思考的热气从鸟笼传到指尖。

“花筏。”

一会儿后，她说出奇妙的单字。应该是日语吧，津轻与静句只以眼睛反应。罗苹虽然也像是要询问其意准备开口，但鸦夜抢在他之前说道：

“魅影老弟是对的。”

“什么意思？”

“对你来说今天一整天呢，就是一如魅影老弟说的看样子是灾难日。对我们来说则是幸运日。因为能在案件发生之前就先碰到那个犯人。”

“……”

小巷里原本在寻找方向徘徊不定的空气，瞬间紧绷。

仔细一想——不，根本没必要想，这一点都没错。现在在阿妮面前的，是国际通缉犯。如果在这里打倒他，也就没有必要特地守着福克宅了。

但是怪盗像是听到无聊笑话一般摇头。

“你真是不识趣呀，轮堂鸦夜。福尔摩斯就没想过这回事。”

“很不凑巧我们和福尔摩斯他们天差地远。”鸦夜强悍地回应。“津轻，把这男人细绑起来带去给警方。”

“小事一桩。”

津轻站到阿妮他们面前。炯炯有神的青色眼睛，让人搞不清楚谁才是怪人的满脸笑容。

“真是没办法呀。”

罗苹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将外衣丢给魅影。

“为免遭受打扰，注意大马路的情况。还有，去车上拿我装小东西的袋子过来。”

“情况不妙的话我就逃走啰。”

“不会情况不妙，因为我会赢。”

“那可真令人放心呀。”讽刺地这么说后，魅影回头往牛津街去。阿妮也在静句的催促下，和鸟笼一起往撞坏的汽车那边退。

罗苹卷起衬衫袖子到手肘处，与津轻对峙。从贵族风格的青年到经验丰富的怪盗，不知不觉中全身散发的气质正在变化。金色的眼神愈发强烈。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令人怕得发抖的恐怖‘杀鬼者’真打津轻。今后请多多关照。”

“杀鬼者？”

“在日语里面就是比亚森·罗苹更厉害的意思。”

“你果然是个怪胎。”

大马路那边飞来开口绑住的小袋子。罗苹也没回头便接住，然后从里面拿出什么。

七彩发亮的玻璃球。那是——

弹珠？

“我说呀津轻，不好意思我想为今晚的工作做准备好好保存体力。所以我不会认真战斗。虽然如此……”

将袋子倾倒。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总计约五十颗的弹珠散乱在两人之间。

罗苹踩在脚边的弹珠上。

“我还是会陪你玩玩。”

一瞬间潜入津轻的防守范围。

并非蹬地后就移动，而是滑行。以弹珠代替轮子。

出乎意料的津轻稍微慢一点才反应过来。津轻即使挥拳罗苹也在响起“哗啦”的声音后消失不见，下一秒立刻出现在他的侧边。宛如月光的青色眼眸，与仿佛太阳的金色眼眸交错。

同样以脚蹬转身的津轻。甚至是让空气中的灰尘描绘出弧线的一次攻击。

哗啦。

罗苹弯身轻松闪过。利用体重移动的力道再次滑行，横扫津轻用来当重心的那只脚。津轻单手撑在地面上，以浮在空中的双脚瞄准罗苹。

哗啦。

目标往正后方远去。没有踏地，完完全全的滑动。

津轻起身开始追击——踏出第一步，立即遭到弹珠牵制脚步。

“你瞧，我洒了。”

哗啦。

加速的鞋尖，重击津轻的胸口。

“……”

阿妮以正在看马戏团走钢索表演的心情，视线无法移开这奇妙的胜负。

哗啦，哗啦，哗啦。罗苹操控弹珠，身体巧妙地往左往右。津轻则是相反，处理不了弹珠。无法称心如意行动，也捕捉不到对手。他脸上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浮现出来的汗水。

满是弹珠的踏脚处光看就觉得不安稳。只要踏错一步，罗苹也会像刚才的津轻那样漂亮地滑倒，那应该就是致命的破绽。

尽管如此，哪怕是一步他也没踏错。

连差点踏错的样子都没有。

从静止开始骤然加速。滑冰般的转身与踏步。重复无法预测的动作，玩弄“杀鬼者”于股掌之间。还以为好不容易将他逼到绝境了，他却藉着墙壁两段跳跃飞到对向，再藉助其力道更加提升速度。互相出拳，巧妙应付膝盖的攻击，退得更远。不耐烦的津轻大幅度地踢腿攻击，罗苹如绒毛轻轻跳用脚尖，站在津轻伸直的腿上。

阿妮知道怪盗之所以为怪盗的理由。

即使报纸大书特书写得多么恐怖，这个男人只不过是个人类。并不具备以前“鸟笼使者”遇过的吸血鬼或人造人那般怪物等级的战斗力。

但，这个男人。可以彻底变成任何人，可以潜入任何地方，可以偷走任何物品的这个怪盗，具备了足以弥补人类弱点的，远远凌驾那些怪物们的——

“太灵巧了。”

轻轻地，鸦夜出声。

“该说是不愧为融入黑暗的盗贼吗。即使失业应该也可以靠街头表演混口饭吃吧！让我想起了伊贺的那些忍者呢。”

在她言行从容之时，徒弟依然持续苦战。这样下去可能让罗苹跑了。是不是静句也出手援助比较好？

“你无须担心津轻。”像是看穿阿妮的想法，鸦夜说道。“更重要的是，阿妮，你就继续这样静止不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吵闹。”

“……？”

奇怪的请托。阿妮看向静句，静句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要禁止阿妮说话般手指贴着嘴唇。

“怎么啦挺弱的嘛，‘杀鬼者’。”

罗苹挑衅地说。半人半鬼虽从死角琐碎地不停攻击，但到现在还是受到弹珠海的摆弄。

津轻抓了抓头发抬起单脚。

“谜题是亚森·罗苹，谜底是半夜算钱。”

“啥？”罗苹一边到处移动一边问。“你说什么？”

“哗啦哗啦吵死人的意思！”

津轻用日语喊了什么后，脚跟对着正下方猛力一击。

铺路石板碎开，周围直径约一公尺的地方出现裂痕。罗苹正好绕到津轻背后，但鞋底的弹珠卡进路面裂缝，终于狼狈地摔了一跤。

慌张起身的罗苹，胸口遭到“杀鬼者”坚硬的手肘重击。

“唔！”

细瘦的身体浮在空中。罗苹被打飞到大道附近，趴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身体。为了追击，津轻开始奔跑。他脚边已经没有令人心烦意乱的弹珠了。津轻致胜的机会——

“你瞧，我又洒了。”

罗苹的左手，轻轻动了动。下一秒，逼近到只剩两步距离的津轻，感觉到有什么横过脚边。

三颗弹珠。

津轻往前方倾倒，变成在脸突出到敌人面前的样子。等着他的，是在下方准备好的右拳。

“右手才是我的真功夫。”

就像是施展上击拳，罗苹彻底挥动胳臂。

直接命中。下颚被打穿的津轻就像刚才自己压烂的汽车那样转了半圈，仰着倒下。巷子里鸦雀无声。青发男人甭说是站起来了，手脚连动都没动。

罗苹视线向下看着昏迷的对手，松开右拳。四个弹珠七零八落坠地。

阿妮吞了吞口水。

应该，是在跌倒的瞬间。手贴到地面之时，罗苹用双手握住了弹珠。左手的弹珠用来让津轻摔倒，右手的弹珠用于最后一击。握住石头或硬币再出拳能够提升威力，这道理连小孩都知道。

不过，这个男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有这计划？应该是跌倒之际一瞬间想到的吧。难道，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为了确实打倒津轻，才先洒出也能当作武器使用的弹珠？

“津、津轻。”

鸦夜低语。那颤抖的声音中，并没有平常那种以徒弟出差错为乐的轻松。静句没有动作，专注地瞪着对手。

“结束了吗？”

魅影从大道的方向回来。

“结束了。轻取。”

“说谎，我看到你被打飞出去。”

“那是演技。是配合攻击的撤退，没什么大伤。”

罗苹再度滑过弹珠之上，来到阿妮等人的面前。金色的眼睛充满对输家的怜悯。

“抱歉呀轮堂鸦夜，老实说，没意思。我本来以为你们会是更有趣的家伙，结果也只是半吊子。当我的对手你们还太弱，也没有像福尔摩斯他们带劲。让你们这样的家伙插手，讲明一点，非常扫兴。”

“……”

“快从这案子抽身吧。”

仿佛最后通牒一般地宣告后，他彻底对侦探失去兴趣。转过身去，对魅影说“我们走吧”。

几秒钟后，传来汽车开走的声音。

德国车的残骸与昏倒的双胞胎，碎裂的铺路石板与四散的弹珠，茫然站着的阿妮等人，再加上起不来的青发男子。隆冬的风吹过宛若暴风雨过后的巷子。

“真、真打先生！”

不久后回神过来，阿妮跑到津轻身边。静句也跟上。

本想摇醒津轻的——倒也没必要，因为津轻突然起身。接着说了一句“早安”的泄气话。看样子没受什么伤。

“我输了。”

“我看到了。”鸦夜说。“好了，接下来怎么办呢。”

“蜡像馆的闭馆时间快到了。”静句说。

“不，参观蜡像馆的计划就算了。我们先回旅馆洗个澡，再去福克宅吧。”

尽管输了竞争，让怪盗跑了，还被宣布为碍事者。

她的声音，却不知为何，比平常更为激昂。

“这是笑剧的事前准备。”

9

华生与福尔摩斯在贝克街待到傍晚，然后结伴搭乘计程马车。路上，在罗素广场的餐厅吃晚餐，大笨钟宣告下午八点到来的同时在河岸街下车。

菲莱斯·福克宅第相较于昨天已完全变了个样。看热闹的人遭到驱离，戴着头盔式帽子，身穿七颗金色扣子制服，粗腰带还有半长靴的警员，规律地配置在桥、阳台和屋顶上。红衣警卫们也支援警方正在巡逻。

在桥前接受形式上的检查身体。让警员们查看身体后，两人拿出口袋里的东西再收好。手枪和怀表，烟斗和烟丝盒。

“你有好好地帮我带烟丝来呀。”福尔摩斯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在地下室应该会闲得发慌吧。你还想用我的烟丝吗？”

“兴致来的话。对了，备用的子弹带来了吗？”

“带了大概十发。”

“感谢。晚点可以给我六发吗？我的弹匣预定在三小时之内清空。”

“……你打算用枪？”

“始终是打算罢了，别放在心上。已经检查好了吗？好，那我们走吧，华生。”

“我也可以过桥吗？”

就在两人打算过桥时，背后有人向他们攀谈。

是个额头有深深皱纹的男人。夹杂白发的头发，人中留着像是可蒙犬充满特色的胡子。矮小且健壮的体型，和福克宅的管家帕斯巴德非常相似。虽然服装或举止都像不起眼的员工，但精实相貌很有男子气概。

福尔摩斯整个身体转过去，缓缓地观察对方。

“大衣领子有立起来过的痕迹，先前应该是待在风强的地方。您一整天都在搭船吧。”

“是的，我才刚到伦敦。”

“只听发音的话您是法国人。”

“一点也没错。”

“鞋子还很新，但鞋底已经磨损。您从事的是需要频繁到处走动的工作。”

“我是刑警，巴黎市警方。”

“您是——”福尔摩斯微笑。“葛尼玛先生对吧？”

“也有可能是亚森·罗苹喔。”

维持严肃的态度，男人这么说。华生虽有所畏怯，但福尔摩斯似乎是愈来愈开心，脸上绽放笑容。

“那我可以确认一下吗？”

“请。”

福尔摩斯伸出右手，用力拉男人的胡子。周围的警员骚动起来，但男人一副习惯的模样文风不动。当然，胡子拔不掉。

福尔摩斯快活地笑了，这次终于与男人握手。

“幸会，葛尼玛警官。看样子一如传闻，您就是罗苹专家。”

“我想我是最了解他的人。也比您更了解他喔，福尔摩斯先生。”

关于这一点连自尊心强的福尔摩斯也没否定。

雷斯垂德预告过“明天会到”的第一百一十一位伙伴——巴黎市警的泰斗，老葛尼玛。在罗苹上报闹得沸沸扬扬之前就在追踪他，和他对决过无数次，当中好几次差点逮到罗苹，和他关系匪浅的男人。对警方来说是十分可靠的自己人。褐色眼眸深处那宛若诉求着“打倒怪盗”的执着正在燃烧。

“我们进去吧，时间宝贵。”

福尔摩斯说。三人进入福克宅。

就在快过完桥之时，华生突然一阵发冷，回过头去。

有人在对向的建筑物阴影处，正在监视着我方——他有这种感觉。

由警员带路，华生三人逐渐深入地下。

阶梯十分安静，华生觉得应该是土墙吸尽了声音。每走下一阶，耳朵内侧就奇妙地冒汗。心想着“现在开始就紧张要怎么办”，华生回头了好几次。

进入宽敞的“等候室”，桥上有许多警员。深处的铁门是开启的。一面点头回应敬礼一面过桥，踏入即将成为胜负舞台的“余罪之间”。

房间内部与昨天差别不大。周围有蜡烛，中央的椅子放着矮人族珍宝——银色的保险箱。一旁也搬了六张木椅进来。聚集围着保险箱的是菲莱斯·福克先生与管家帕斯巴德，警方的雷斯垂德，白天时引人注意的“劳合社”可疑分子雷诺·史汀哈德和法蒂玛·达布尔达兹。

首先福尔摩斯介绍了葛尼玛，福克先生和雷斯垂德轮流打招呼。老警官看来比起欢迎的话语更在意宅第的警备，不断对雷斯垂德提出“警员有多少人？”、“天花板的通风口安全吗？”之类名侦探亦相形见细的问题。

这其间，福尔摩斯环顾室内的成员们。

“‘鸟笼使者’还没到吗？”

“他们刚才已经到了……和福克老爷先到地下去一趟后，又马上回去了。说要转交这个给您。”

帕斯巴德递出一枚信封。福尔摩斯撕开信封，出声念出信件内容。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负责不打扰您的地面警备，地底下就麻烦您了’？昨天还那样跟我较量今天就变成这样，真是松懈呀。”

“他们打算守地面上的什么地方呢。”

“他们说是‘塔的上面’。”帕斯巴德回答华生。“说‘那里视野最好’。我告诉他们到最顶楼的方法后，他们两位——不对，鸟笼也算进去的话是三位。总之他们都上去了。”

“……？”

莫名其妙。虽然，那里视野确实是好。

“算了，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做法吧。”

福尔摩斯摺好信纸，收进上衣的暗袋。

另一方面，和雷斯垂德说完话的葛尼玛用力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警备情况应该是看起来几乎完美吧。”

“几乎……吗？”

“防备罗苹的完美方法是不存在的。”

与昨天相同的对话。雷斯垂德伤脑筋地点头了两、三次。

“那么，就先当作是几乎完美吧来确认岗位吧。今晚总共有一百一十一人守着宅第，但我想留在‘余罪之间’的人还是要经过严格挑选比较好。虽然我不是很愿意这么想，但找来大量警员后伪装的罗苹也有可能混进来。”

“我赞成。”福克先生说。“用不着特别准备树木能藏身的森林。”

“那么，最后的要塞就由少数精锐前往吧。首先是宅第的负责人福克先生与帕斯巴德先生。然后是警方代表我和葛尼玛先生。福尔摩斯先生他们——”

“当然要去。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如果在地底下有人受伤，我可以诊疗。”福尔摩斯点头，华生也半开玩笑地说。

“我和法蒂玛去守地上的楼层。”

接着，雷诺说出令人意外的话语。

“这种充满灰尘的地方那怕是一秒我也待不下去。我决定在南馆的书房待命。”

“不好意思，既然学长那么说那我也……”

“因为在那边比较容易围攻偷完钻石的罗苹吗？”

法蒂玛的肩膀抖了一下。雷诺依然以手帕按着嘴角，以宛如鸳鱼的视线射向福尔摩斯。

“有人灌输你这种想法呀。不愧是名侦探，很懂派不上用场的事。”

“除了地动说之外我都知之甚详。”

“去学学哥白尼比较好吧。我们的工作是保护菲莱斯·福克先生的财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我信不过你们。”

“那么，我们不在这里不是更好吗？地底下的警备就交给你了，名侦探。走吧，法蒂玛，别磨蹭了。”

雷诺转身转阶梯走。法蒂玛也一面拚命向众人说着“那、那么不好意思”道歉一面追了上去。

华生的疑心转为确信。果然，劳合社的背后应该有什么目的。“呃，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刚刚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用不着在意。就是我们只要逮到罗苹就好了的意思。”

“这、这样呀。”

警官以和方才同样的困扰表情点头。接着似乎重振了心情，说道：

“那么，这个房间只会剩下我们六个人。距离预告的时间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早点上锁得好。”葛尼玛淡淡地说。“请关门。”

“好的。各位也同意吧？福克先生，钻石情况如何？”

“各位来之前我已经确认过了。目前，还没被偷。”

“一起祈祷三个小时后也不会被偷吧。那就关门了。”

完成最后的确认，雷斯垂德对外面的部下们点头。

发出沉重的挤压声，两扇铁门动紧密地关上。

福克先生拿出一串钥匙，和昨天一样靠近三个钥匙孔，由上往下依序仔细地上锁。喀恰，喀恰，喀恰。

第三次的上锁声变成余音萦绕房间，“余罪之间”封闭了。

下次这门打开，应当就是击退怪盗的自己这群人走出去的时候。

或是——

*

没有比这样更难爬梯子的了。因为右手提着个鸟笼，津轻只能以嘴衔住梯子往上爬。幸好，鸦夜并未迸出斥责。

跟在静句后面从上推门爬出后，环顾塔的最高楼层。一如期待并非是个有趣的地方。本以为可能会造个了望台或岗哨，却只是阁楼模样的小房间。

北侧与南侧有大窗户，静句正在检查北侧的窗户。

“看样子屋顶外推的部分可以站人。”

“那么，也可以去当日式的装饰瓦片鬼瓦啰？”

实际上，自己就是个鬼。

津轻他们轻轻地跳到窗外，沿着横向建造的外推部分走动。

距离地面大概是一百二十英尺吧。从屋顶可以眺望夜晚的西区。正在加深的深蓝色天空上，浮现出大笨钟、维多利亚塔、特拉法加广场的纪念塔剪影。往脚边看则是正方形的福克宅。虽然有些冷，但视野好通风佳。可以看得清楚，听得清楚。重要的是这两点。

静句采取直立不动的姿势，津轻坐在外推部分，鸟笼放在一旁。与其说是装饰瓦片不如说仿佛是成了某处教堂的滴水嘴兽。实际上，自己就是个怪物。

一阵风吹过，宛如宣布开战。

侦探的徒弟，对覆盖着蕾丝罩子的鸟笼笑了。

“好了师父——不肖暖场助演真打津轻，要来学‘锅子小偷’了。”

10

踩着宛如从阿富汗回来的伤兵的脚步，时间慢吞吞地过去。

封闭的“余罪之间”，气氛变得像是车站候车室。六个人皆将椅子置于合自己意思的地方，一边打哈欠或换脚翘脚，一边盯着中央的保险箱。雷斯垂德偶尔接近传声筒，和外头的警员们彼此联系。目前，报告是全部“无异状”。

“信上说‘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

在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之际，福尔摩斯自言自语般地背诵犯案预告。

“到了这个时间，我才逐渐在意起昨天轮堂鸦夜说的话。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为什么要用‘之间’？为什么要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以预告信而言算是不清不楚。即使我是怪盗，应当也是写十一点整。”

“有那么奇怪吗？”华生说。“我要回覆巡诊的询问时，也是说两点到三点之间过去打扰之类，没把时间说得清清楚楚。”

“罗苹不是医生。他是艺术家。”

“是小偷吧。”

“总之就是有什么卡卡的。葛尼玛警官，您怎么看？”

福尔摩斯一出声，老警官便转身过来。

“我就告诉你我从经验学到的，对付罗苹最有效果的策略吧——那就是别思考。”

“别思考？”

“罗苹是个谋士。这极有可能是拿出预告信当中的一句话也能摆布我们的计谋。一旦对手拘泥于一个念头上，罗苹就能加以利用将计就计。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都别想，加强物理层面的布阵。清除死角，消灭入侵路径，投入人力，将门上锁。然后以少数精锐直接保护他锁定的目标。就像我们现在正在做的。”

葛尼玛环顾“余罪之间”后，视线回到保险箱。

“原来如此。”福尔摩斯苦笑。“伤脑筋呀华生，我最不擅长的就是不思考。”

“你放心，我擅长得很。”

讽刺般地回答后，华生一脸严肃抱着胳臂。吩咐“别多想”反而就会多想，乃是人的天性。

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三十分钟的时间是为了什么？不对，说起来根本的问题是罗苹想要如何从这种状况偷走钻石？

“下午十点。”

菲莱斯·福克先生机械般地说。

“离预告时间还有一小时。”

*

“好冷喔。”

“是呀，真的很冷。”

沙德韦尔署的奈杰尔警员，缩了缩领子里的脖子。

昨天押解犯人马车的忙乱之中，他被选为福克宅的警备组，负责的岗位是这里——北馆二楼的小阳台。搭档是年长五岁的小队长。两人持续监视着正面的桥和河岸街的林荫道，但现在这任务很是无聊。

从怀特霍尔宫的方位传来大笨钟响起的十次声音。下午十点。

“还有一个小时。这样子，在罗苹来之前我们就要冻僵了。”

小队长呼出白色气息的同时——

哗啦。

正下方的护城河传来水声。

“怎么了？”

奈杰尔从阳台伸出提灯。

看到黑暗的水面有漂浮的人影。虽然朝人影大喊，对方却没有动。似乎是昏迷了。

“快、快来人呀！”小队长大叫。“有人落水了！”

“落水了？哪个单位的？桥的警备组的吗？”

“我不知道。水面太黑了……”

“总之，先去拿绳子和钩子过来，把人拉上来！”

警员们聚集过来，狭窄的阳台一时之间闹哄哄的。不久后从栏杆垂下绳子，奈杰尔等人拉起落水者。

将无力的身体平躺在阳台地板上。提灯照出落水者的身影，他们立刻一脸疑惑地彼此互看。

拉上来的，不是人而是人偶。眼神空洞的小丑假人。戴着附毛球装饰的帽子，穿着圆点图案的宽松衣服。肚子绑着块薄木板，上头用油漆如此写着：

CURTAIN RISING。

“这是‘开演’的意思吧？”一名警员皱起眉头。“恶作剧？”

“或者是盗贼的犯案声明之类的。”

“无论如何真是让人不舒服。”

“是不是……假动作？”

奈杰尔轻声这么一说，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般地左顾右盼。

“所有人马上回岗位去！马上回去！”

小队长下令，聚集的警员们慌乱返回。阳台只剩奈杰尔和小队长，与五分钟前一样。

虽然竖起耳朵仔细听来自各岗位的报告，但并未出现异状。果然和罗苹无关吗？两人一边压抑着加速的心跳，一边从栏杆探出身子，视线扫过煤气灯照着的林荫道。

听到微弱的布料摩擦声，奈杰尔回头。

眼前是小丑的笑脸。

“——唔。”

在发出声音之前，喉咙已经受到什么东西压迫。绳子。一瞬间两人的脖子被套上绳子，小丑正在用力拉紧。尽管奈杰尔他们手忙脚乱挣扎，但几十秒内就缺氧，全身失去力量。连喊声也没能喊一声。

远去的意识中，奈杰尔模糊地仰望入侵者。小丑拿下帽子与假发，剥除蜡制的脸部。底下现身的，是个右脸以面具遮住的白发男人。

“我同意你说的，这么做确实让人不舒服。”

丢弃小丑的面具，怪人脱下奈杰尔的衣服。

*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抓到了吗？……….咦？好，我明白了。那么，吩咐各组点名。还有，警员一定要两人一组行动。”

雷斯垂德结束传声筒的通话后，一脸沉重的表情回头。

“听说有人从北馆的阳台入侵。警员的制服被抢走一套，应该是混进负责看守的人员里了。”

“余罪之间”内，流窜着今晚第一次出现的不安。帕斯巴德像是装了弹簧从椅子起身，华生使劲地搓人中冒汗的胡子。葛尼玛只是低声说了句“来了吗”，接着打开自己的怀表。

“不过，比预期的还早呀。距离十一点还有快五十分钟。”

“罗苹的时钟比较快吧。”

“现在没空说笑了。”葛尼玛瞪着帕斯巴德。“总之要加强警戒。各位，请再靠近保险箱一点。这么做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福克先生他们拿起椅子，更往房间的中央去。华生也站起来想这么做，但一旁的福尔摩斯没有动作。他翘着脚，双手在大腿上交握，闭着眼睛像在集中精神。

该不会……睡着了吧？

“福尔摩斯。”华生摇晃他的肩膀。“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有人入侵北馆。”

“我听到了。”福尔摩斯半睁眼睛。“然后我就在思考。看样子将想法付诸行动的时间终于到了。”

福尔摩斯站起来，单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就那么慢悠悠地走近房间的出入口。

“请退后一点。”他对福克先生说，然后正对铁门。

从口袋里拔出枪，击发。

锵！锵！锵！锵！锵！锵！子弹和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连续的六发子弹。意即，左轮手枪的弹筒一圈。华生等人连捣住耳朵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因为福尔摩斯各用两发子弹，射入铁门的三个钥匙孔。

“你，你在做什么！”

回音沉静下来时，帕斯巴德大叫。仿佛是要撞开福尔摩斯冲到门前。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天呀。天呀，没救了。坏了。”

“坏了？”福克先生说。“帕斯巴德，什么东西坏了？”

“钥匙孔！三个都内部扭曲变形了。这样一来，怎么也没办法转动钥匙了！”

雷斯垂德脸色发白。

“也、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扇门已经打不开了。不论是由内侧还是外侧都打不开。我们也无法离开这房间，被关起来了！”

“并不是永远出不去。”

态度与无助大喊的管家完全相反，夏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还能用传声筒呼救。只要一大早就找厉害的锁匠来，五、六个小时就能打开了吧。”

“你说从早上开始要花五、六个小时？”雷斯垂德说。“那么，我们不就明天中午之前都出不去了？”

“就数学来说结论就是那样。福尔摩斯摊开双手。“各位，这应该没关系吧？半天左右不吃东西也不会死，要上厕所的话去角落解决就好。幸好这房间很大。最重要的事实是，不论是多么会开锁的专家来，要在下午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进入这个房间，现在已经变成不可能的事。”

华生吓了一跳，询问福尔摩斯：

“该不会，你破坏锁头的理由就是……”

“当然，是为了阻挡罗苹入侵。他曾经清楚地说过‘怎样的锁都能被打开’。实际上应该也是那样吧。既然他是个连房屋设计图都事前偷到手的男人，关于这扇铁门的锁铁定也是彻底调查过，做好能够破坏的准备。可是，假如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能破坏的锁，那么任凭罗苹怎么厉害应当也开不了门。福克先生，恭喜您。这样子保险箱就安全了。”

“……”

华生看向稳重地如此宣布的福尔摩斯，盯着那宛如描绘出同心圆波纹的水蓝色眼睛。

进入福克宅之时，他曾说过“我的弹匣预定在三小时之内清空”。自从在贝克街与罗苹交谈的时间点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么打算的。既然怎样的锁都能被打开，那么只要让锁消失就好。这道理很好懂。只要忍耐半天就能到外面去这一点也能理解。

但是，这是不择手段的侦探的思考。以前那双只追求合理性，有漩涡的眼睛所洋溢的理智——看在华生眼里，不过是单纯的疯狂。

菲莱斯·福克不发一语。帕斯巴德和雷斯垂德也像是失去言语能力僵在原地。只有一个人，持续追踪罗苹的老警官赞扬名侦探。

棕色眼眸带着与福尔摩斯相同的疯狂，他露出满意的微笑。

“如此一来警备就完美了。”

*

“三楼，没有异状！”

“二楼相同，包含日光室在内没有异状！”

“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还没到南馆？”

“不要大意！入侵者已经伪装混入我们之中了。如果有单独行动的人要特别注意。”

一面紧绷地交谈着一面眼睛充血寻找自己的警员们旁边，魅影光明正大地走了过去。别说是遭到怀疑，甚至没被拦下来。

他穿的不是警察制服，而是类似皇家御林军的红制服。尽管一百个看守人当中八十人是警员，但剩下的二十人却是福克宅雇用的警卫。这是那些警卫的制服。右脸和白发则用假发遮掩。

他在小丑装扮底下一开始便穿好这身衣服。昏倒的警员制服，被他脱下来后扔进一旁的扫除用具柜。各单位收到“入侵者化身警察”这种先入为主的情报，打扮成警卫的魅影，便可能在不受到任何人盘问的情况下于宅第内四处走动。

包含入侵屋内的方法，全是罗苹的主意。亏他能源源不绝想出蠢事，魅影实在惊讶。如今他能在南馆一楼走动，也是因为某个愚蠢的诡计。

不过，不知能否顺利进行……

在那之后经过好几个警员，魅影抵达目的地。打开由中间往左右两侧开的门，走了进去。

点亮提灯，照出宽敞的半圆形房间。这是位于突出于南馆的塔的一楼储藏室。门左侧的地面铺了木板，放有没在使用的家具。右侧则是半地下状态的泥土地，零星摆放着收有工具或绳索的木箱。砖墙无窗，出入口只有自己刚才使用过的房门。一切就跟事前调查过的一样。

魅影首先将绳子缠绕在门左右的把手上，牢牢地绑住。再把家具拉过来堆在门的前面。

完全挡好门，已是十点四十分。得稍微加快动作。

他从怀中取出小小的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板上。走下通往半地下状态的泥土地

的阶梯，从工具箱拿出长的拔钉器。

然后，往位于泥土地角落的小洞动手。

*

“十点五十分。”

福克先生念出时间。

“余罪之间”的人们从门锁遭破坏的打击重新站起，反倒是下定决心围绕着保险箱。

还有十分钟就是罗苹预告的时间。气氛愈发紧张。

华生想让心情冷静，往左边口袋的烟丝伸手。

“赢了之后再抽吧，那时抽起来比较香。”

福尔摩斯拉住华生的手阻止。华生缓缓地靠向椅子，望着墙边的蜡烛。

“……真的赢得了吧。”

“至少，已经采取就我能想得到的最有力策略了。”

“这一点呢，我是同意的。”

华生试着再度思考地下室的状况。

正面的铁门原本就是牢不可破，再加上福尔摩斯破坏了门锁。天花板的通风口成年人无法通过，而且内部曲折，无益于窃盗。地下七十英尺的深度，不可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挖隧道。要不被警员们盘查走下唯一的一座阶梯也是不可能的。

没问想——是这么想的。

“我懂你的疑虑。”福尔摩斯说。“严格来说，遭到罗苹利用的可能并不是零。我在针对问题提出答案之前，总是确信自己的结论是正确解答。因为消去不可能之后，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就是真相。但是罗苹——他总是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和我的思考合不来“你也是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男人吧。”华生鼓励般地回应。“你从莱辛巴赫瀑布复活了。”

身经百战的侦探回头看向华生，浅浅微笑。看样子因为那么一句话紧绷得以舒缓。华生本身也因为看见友人这样的表情，得以找回平常的自我。

“十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福克先生冷静的声音。

葛尼玛拔枪，绶缓地拉起击锤。

“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请各位也拿起武器。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请用手按住保险箱，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绝对别移开。”

“好。”

华生与福尔摩斯面对面，手触保险箱。

实际上碰触着应该保护的东西，心中萌生出更多安心感。肯定葛尼玛所说的“物理层面的警备才是效果最大”是有道理的。

没问题。不论罗苹想从哪里用什么手段偷取，只要自己这群人在这里便无须担心。即使房间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只要和福尔摩斯两人一组挽臂抱起保险箱，那么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无法插手。

搭档似乎也正在思考同样的事情。华生与福尔摩斯交换视线，对彼此点头。

“十点五十七分。”福克先生说。

只有蜡烛的火焰摇曳的声音，以及六个人呼吸的声音听来格外响亮。华生将怀表放在保险箱上，边看秒针度过最后三分钟。

十点五十八分——帕斯巴德擦拭额头的汗水。

五十九分——雷斯垂德改以双手持枪。

五十九分四十秒——五十秒——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时钟的针，指着十一点。

秒针继续前进。十一点零分三秒，五秒，十秒。

“……什么事也没有。”

正当华生左右张望时。

远远的某处，传来“顿嗡”的声音。

仿佛是用力敲击大鼓，低沉的，带重量的声音。

“怎么了？什么声音？”

帕斯巴德说道。其他人也为了寻找声音的真相，凝神细看周围。

几秒钟后。这次是“碰碰碰碰碰……”听来像是地盘震动的声响从头上传来。所有人抬起脖子向上看。天花板怪异地摇晃，零星地落下沙尘。

“碰碰碰碰碰……”，声音愈来愈大。似乎有什么正在逼近。

“碰碰碰碰碰……”，华生觉得听过与此相似的声音。就在方才曾出现于对话之中的什么。对，这个，这声音就像——

*

“你要怎么偷？”

饭店的头等套房内，魅影口气充满挑战地询问。仿佛是在说“你可终于命中红心了呀”，罗苹回以优雅的微笑。

“我的想法是相反的喔，艾瑞克。”

“相反？”

“你认为，窃盗计划中最应该重视的问题是什么？”

“重视什么……应该是‘如何接近猎物’吧。思考突破警备的方法，或是打开保管库钥匙的方法。”

“错了错了错了，那种地方船到桥头自然直。”

罗苹挥了挥手像是在消除魅影的意见，接着一跃到魅影旁边，面对贴着设计图的墙壁。

然后指尖游移，再敲打南馆的塔的一楼。

“听好。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我们要如何接近，而是——如何支开敌人。”

*

啪咻！

伴随溃决般的声响，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有什么东西以猛烈的力道喷出。帕斯巴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福尔摩斯反射性地看向华生。

雷斯垂德大叫：

“水！”

第二卷 怪盗与侦探 第三章 怪盗与侦探⑤

11

弹起有如瀑布的飞沫，水不断地冲下来。混浊的灰色冷水。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自天花板落下的水开始在圆形的地面扩散。

华生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何事。

“喂，到底是怎么搞的……什么？你说什么？”

以传声筒听闻消息的雷斯垂德，发出走调的怪声。

“福、福尔摩斯先生！听说塔的底部的外墙被炸药炸开了。虽然警员马上赶过去，但房间的门被堵住了……”

“被摆一道了。”

用不着听雷斯垂德的话，福尔摩斯看来也推测到内情了。他的手离开保险箱，一脸绝望的表情仰望灰色瀑布。

“是护城河的水。华生，冲下来的是护城河的水。我完全中了那家伙的计谋……没错，液体就能通过通风口。而为了达成此目的的水，打从一开始便大量存在于宅第四周。”

“怎，怎么回事？”

“非常简单。一如昨天听说的，通风口连接到南馆的塔，另一端位于塔的一楼的半地下部分。如果从那里入侵炸开墙壁，护城河的水就会由外流入。水被通风口吸入，像软管沿着曲折的通道流入此处。然后会逐渐积满整个房间。”

华生在脑海中描绘想象图。水往低处流。从护城河往塔的半地下部分去，再从那里的通风口流到这个房间。道理懂是懂了，但不解的是——

“为什么要引水过来？水流进来要偷保险箱就……”

“一点都没错。不过，我们无法在水里护住保险箱。”

华生也明白罗苹的目的了。

假如这样持续下去过了一段时间，水增加到五英尺、十英尺的话会怎么样？自己这群人必须频繁浮出水面换气。

然而，金库浮不起来。

背后响起宛如敲打金属盆的声音。因为嵌在天花板通风口的铁网因为水压连框架整个遭到破坏，落到地面上。排除障碍的水流速度变得更快，房间眼睁睁逐渐泡在水里。水位短短两、三分钟就达到他们的膝盖。

“真糟糕。照样子不到二十分钟房间就……到时候所有人都要窒息了。”

“不，罗苹应当不会杀人。”

葛尼玛让惊慌失措的雷斯垂德冷静下来。

“福克先生。”福尔摩斯说。“塔的半地下部分有多低？”

“大概低地面六英尺。”

“护城河的水面离地面多远？”

“约莫四英尺。”

“那么就是两者相减的两英尺分量的水会流入这里了。护城河的全长目测是两百码，这个房间的高度为……”

快速心算后，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我认为即使是最糟的情况，水也会在快到天花板的时候停住。到那个高度的话身体可以依靠墙上的装饰，如果满不到那么高也可以把椅子当游泳圈使用。没问题的。”

“问题大得很！”帕斯巴德发出满是怒气的声音。“福克老爷年事已高，长时间泡在这么冷的水里太危险了。快点把门打开吧。让水流到‘等候室’的话，多少……”

但，他话还没说完，嘴巴就变成只能无声地开开合合的状态。

华生他们也想起了那件事，望着“余罪之间”的出口。厚度一英尺的坚固门扉——门锁被破坏，已经变成不可能开关的铁门。

“我不是说了吗，我中了罗苹的计谋。”

福尔摩斯低声说道。

“当他宣称‘怎样的锁都能被打开’时，我就已经坚定要采用破坏锁这个战术了。仔细一想，他的计划应当从那个时间点就开始了吧。他用若无其事的一句话操控我的思考，故意让门变得无法开关。为了让水无处可流。”

白天的茶会，罗苹过度紧咬锁的话题，甚至还实际开锁让人看。一切可能都是为了这个计谋。反向发挥福尔摩斯的构思能力，印上“破坏锁”这个想法，再加以利用——

华生觉得仿佛听见罗苹的笑声。

冰冷从银的表面窜上双手。水满到华生肚脐附近，逼近保险箱遭到淹没的高度。虽然出于本能想要拿起保险箱，但——

“别拿了，这是无用的挣扎。”

听到福尔摩斯这么说，华生领悟到这举动的空虚。纯银制的保险箱比想象得更重，在人体随水浮起的情况下实在是拿不起来。高举过头或是拿着站到椅子上，水大概也是立刻淹上来，只能争取短短几十秒的时间。

“可恶！”破口大骂，华生将保险箱放回椅子。灰色的水，转眼之间吞没了保险箱。

“你有什么打算福尔摩斯！就这样束手无策下去吗？”

“……”

福尔摩斯半游半走往传声筒去，对外头的警员下指示。

“听得到吗？用什么方法都没关系快破坏门左侧的墙壁。没错从你们的位置看来的左侧，这个传声筒所在的地方。墙壁只要有一点点异状，你们就要预防溃决退到阶梯那边去。拜托你们了。”

“你要破坏墙壁？”葛尼玛说。“墙壁可是大理石呀。”

“相较于铁门墙壁还有破坏的可能。房间的水压应该会逐渐升高，传声筒也会漏水。那时只要巧妙地施加力量或许就能破坏。就跟堤防因为小洞而溃堤一样。”

“这样容许罗苹入侵会怎样？”

“这一点就只能……相信警备队了！谁快去护住光亮！”

福尔摩斯突然大叫，所有人吓了一跳环顾房间。水正来到烛台的高度。

尽管华生想抢救蜡烛往墙边去，却因为水绊住了脚而摔倒。葛尼玛扶着一边咳嗽一边起身的华生。雷斯垂德与帕斯巴德虽然也死命划水，但满到下颚前端的水位令人陷入苦战，没能来得及。

宛如恶魔吹气，原本照得室内通亮的火同时熄灭。

下午十一点零六分，夜晚到访“余罪之间”。

*

津轻站在塔的屋顶上，决定彻底坐山观虎斗。

放眼望去一片烟雾弥漫。就在刚刚，塔的一楼部分的外墙被炸开了。与十一点几乎同时袭击宅第内的爆炸，就是过度铺张的罗苹抵达通知。虽是敌人但这俏皮倒是让人开心。

津轻在屋顶的外推部分转身后迈出脚步，回到静句旁边。中庭里看来和小指指尖一样的警员和守卫来来去去，大声地彼此告知现状。看样子预告的犯案时间到了，情况正在巨大变化。

可是，“鸟笼使者”依然没有行动。

他们安静地等候。站在能望尽一切的塔的屋顶上，准备面临不久后应当会到来的那一瞬间。不知战术是否能够顺利施行。是吉是凶？现身的是鬼还是蛇？

要说现身，那应该是鬼吧。

*

“原来如此，是这种招数呀。”

南馆四楼的书房。听完报告的雷诺·史汀哈德在心中替罗苹鼓掌。真的幸好没待在地下室。如果要碰护城河的水之类的那自己铁定昏倒。

“所以呢？”他再度面向负责报告的警员。“他们希望我们做什么？”

“福尔摩斯先生传话说希望能破坏地下室的墙壁。能够麻烦两位协助吗？”

态度诚恳至极的警员，恳求两位代理人。

“雷诺先生，要怎么做？”

“闭嘴，我正在考虑。”

“不、不好意思。”

法蒂玛缩了缩肩膀。第五代理人抱着胳臂，将两件事情放上天平。

破坏墙壁，帮助快要溺水的福尔摩斯等人——虽是等于儿戏的工作，但也有可能妨碍罗苹动手。但要是拒绝，咨询警备部本身的信用将会动摇。今晚本来的计划就是要让罗苹逃走。

雷诺看了看时钟。十一点十五分。现在是应当妥协的时候吗？

“好的。法蒂玛，去帮警察的忙吧。”

“啊，要帮忙吗？”

“当然要呀。”

“这、这样呀不好意思……所以，是我去吗？”

“你以为我想去地下室吗？”

“说，说的也是不好意思！那我走了！”

第七代理人挺直腰杆子，和警员一起走。实际上，如果是破坏内部积满水的房间墙壁，她的飞行武器应该更有效。

“不要浪费箭。”雷诺对法蒂玛的背影说道。“因为今天看来会是长夜漫漫。”

没错。任务的重头戏，在罗苹犯案结束后才会登场。

雷诺的手指爬过军刀握把，脸上浮现嗜虐的笑。

*

华生想起九年前的“红发会”的案子。

那个时候他和福尔摩斯一同躲藏在城郊银行的地下室，屏息等待盗贼集团出现。那是第一次经历完全的黑暗，这次是第二次。看样子这次似乎比第一次更容易变成心灵创伤的记忆。

“华生，你还活着吗？”

“我还活着，虽然有点发冷。福克先生和帕斯巴德先生呢？”

“我在这里！福克老爷……”

“我在这。对了，现在几点了？”

“你太冷静了吧！可恶，真的开始发冷了。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

“没事的雷斯垂德先生。罗苹不会杀人，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

有种像被怪物吞下肚的感觉。

黑暗之中，一直听到水坠落下来所发出的巨大沨沨声。水位时时刻刻地上升，感受得到自己的身体也随之往上。六个人用椅子当游泳圈浮在水面上，以喊叫的声量彼此呼唤。

水量虽难缠，但最大的问题是水带来的冰冷。引自一月的泰晤士河河水完完全全低温如冰，湿衣服的重量确实地夺走他们的体力。

这种状态还能撑多久？水会继续增加吗？还没破坏墙壁吗？离天花板多远？真的能不溺死平安脱困吗？其他五个人平安吗？还有宝石情况如何？

脑海中漩涡状地转个不停。混沌的恐惧侵蚀“余罪之间”。

“这是给福克先生的回答。”像是要驱散这种恐惧，福尔摩斯出声。“我想从水开始流入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多一点。现在应该是十一点二十分左右。”

“才短短二十分钟？”

华生反问。“红发会”案件莳曾有过仿佛在地下室埋伏了一日一夜的感觉，但实际上那只是将近一个小时。黑暗中对时间的感觉会变得不清楚。

“应该说‘已经二十分钟’了。”葛尼玛的声音道。“紧抓椅子也开始觉得累了。水位大概多高？”

“差不多到装饰部分的高度了吧……啊，摸到了！”

从墙边传来帕斯巴德的喊叫。

“我碰到装饰部分了！福克老爷，请您抓住这里。请各位也往墙边移动！手能有个支撑的话，会比现在轻松很多。”

“得救了……终于到供水站了。”

“你比喻得有够差的，雷斯垂德老弟。我们一直都被供水喔。”

一面听着福尔摩斯的轻松玩笑话，华生一面开始往前方游。马上就碰到墙壁，清楚感受到装饰的凹凸。摸索出正好的地方将身体靠上去，隔了二十分钟总算能够好好喘口气。

用恢复的理智思考。墙壁的装饰从大概三十英尺高的地方开始。那么，现在的水位也是三十英尺。已有相当的水量流入房间。福尔摩斯本来预测的是水在这个时候将会停止——

“等等，声音变小了！”

雷斯垂德说。华生立刻侧耳。

确实——正在变小。本来沨沨地低吼着的水势，稍微减弱了些。偶尔会听到像是混入空气的“喀波喀波”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即将干涸的井的声音。本来如瀑布奔流的强烈水声变成了平稳的河川，再变成司空见惯的水龙头，然后——

“停了。”

以福尔摩斯的声音为最后的句点，大约隔了二十分钟的寂静笼罩“余罪之间”。

已经没有水声。得救了！

虽是盼望的瞬间，但另一种的紧张随即袭来。幸免于溺死，然而自己这群人这样下去将如何？墙壁何时才有人破坏？沉在水中的保险箱平安无事吗？华生明知是徒劳挣扎依然东张西望。

——锵。

突然，天花板传来像是什么互相碰撞的声音。

“怎、怎么了？”

帕斯巴德说。随后，再度响起“锵！”的声音。

锵、锵、锵……断断续续地响着的同时，怪声逐渐往某处远去。

“……？”

仿佛断气的沉默。似乎连福尔摩斯或葛尼玛都不晓得刚才的怪声代表什么，正在不知所措。

就这样又过了五、六分钟。

这次是水面剧烈晃动。

罗苹用更厉害的魔法引发了地震——不可能有这回事。看样子是墙壁受到破坏了。水底的方向看得见光亮。尽管只是勉强能看见的光，但对于忍受黑暗的眼睛来说却耀眼如太阳。

伴随水流声，水位慢慢地下降。

华生从装饰松手，张望室内。其他五人也挨着圆形墙壁的各处：帕斯巴德肥胖的身体喘着气起伏，福克先生的脸色有点差。雷斯垂德和自己一样慌张地动东张西望，福尔摩斯与葛尼玛则是目不转睛凝视水底。

不久，墙壁的洞从水面露出脸来。位于铁门旁出现纵向裂开的洞，是成年人勉强能泌过的大小。应该是有人以传声筒为中心扩大龟裂，接着依靠水压从中裂开的形式开通的吧。

脚碰到地面，接着胸、腰、膝逃出了水的控制。最后留下短短数英寸的水位后，水全流到房间外头去了。

“各位都没事吧？”

警员的声音。华生从洞探出脸，回答了警员。水积在“等候室”向下挖成阶梯状的部分。警员们退到桥的另一侧，大约在桥中间则是劳合社第七代理人的娇小身影。视线看向洞的周围，插着好几支金属制的箭。”

“是你打出破洞的吗？”

“是的，抱歉救援慢了点。”

法蒂玛老样子地道歉。没想到竟然为她所救。

华生湿透的鞋子发出“啾——”的声音，打算离开“余罪之间”。但——

“不见了。”

福尔摩斯的声音让他回头。

水退去的房间里散乱着各色各样的物品：用来代替游泳圈的木椅，熄灭的蜡烛，坏掉的铁网，石造的椅子。

但是，装着八十克拉黑钻“倒数第二个夜晚”的保险箱，已经无影无踪。椅子后方，房间角落，遍寻不着。也没有任何人偷藏起来的迹象。

彻底，从房间里消失了。

“福克先生。”福尔摩斯说。“如果您的手表没坏，能麻烦您告诉我现在几点吗？”

“……十一点三十分。”

忽然，察觉到了。

预告信上写着的模糊犯罪时刻，不自然的三十分钟。

或许那封信，是将水积满房间的时间，还有破坏墙壁的时间全算进去的——

“一月十九日下午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我要收下您所持有的宝石‘倒数第二个夜晚’与保管该宝石的保险箱。”

亚森·罗苹实现了他的预告。

12

华生等人以感伤的心情一个个从破洞出来。衣服浸湿的不快感不知消失至何方。警员们也是一动也不动地不发一语，只有拝拝水声空虚地在回荡在地底下。

“是不是被冲走了？”

雷斯垂德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地说道。

“保险箱被水从这个洞冲出来了。只要在水里面找一找应当就找得到。对吧？”

“不是的……”警员中的一人摇头。“我们小心地看过了，但没看到任何像是保险箱那么大的东西……”

“而且，底座几乎没有移动。我不认为重量差不多的保险箱会被水冲走。”

葛尼玛补充后，再度询问警员。

“有人靠近这破洞吗？”

“没有，法蒂玛小姐也是从桥中央狙击的……”

老警官回头看向“余罪之间”。顽强的铁门依然紧闭。上面浮雕的两位骑士，仿佛嘲笑他们似地高举着旗子。

“不过，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帕斯巴德说。“这不是很怪吗？无法进出房间，保险箱又沉在水底。倒是说说要怎么偷呀。”

没有人答得出来。

华生一边捧大衣的下袜，一边观察福尔摩斯的样子。他正以手抵住下颚，沉浸在思考的世界中。水滴自乱翘头发的前端滴滴答答地滴着。

“雷斯垂德警官！”

另一个警员走下阶梯。

“报告，我们成功破坏了塔一楼的门。”

“好！有抓到人吗？”

“这个，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半个人……应该是用绳索还是什么，从外墙的破洞逃到其他窗户去了。目前正在搜索房屋内部。”

“……”

无力地垂头丧气，雷斯垂德靠着墙壁。葛尼玛也不耐烦地低声说着“第十一败”。这话意味着他更新了连败记录。

宅第的警卫总动员，聚集苏格兰场的精锐，找来专家与名侦探，以铁门封锁地下室。没有比这更牢固的防守了。但这压倒性的有利布阵，却让区区只有两人的怪盗与怪人打破。在一百一十一对二的胜负中吞败，金库消失，敌人逃脱——

“他们还没完全逃走。”

法蒂玛说。

“只要正面的桥还封住，怪盗就无法从宅第内出去。我和雷诺先生会抓到他们的。”

她的脸上不见软弱，浮现宛如等到出场时间的演员一般的自信笑容。像是保险业者，隐藏真正想法的笑容。抢在华生开口之前，她沿着阶梯往上跑。看来怪盗也好“劳合社”也好，都是阻止不了的。

华生叹了一口气，接着想起冷透的身体。这样下去所有人可能都将罹患肺炎。

“总乏我们也先到地面上去吧，得用壁炉暖暖身子。”

变成落汤鸡的六个人零零星星同意，往阶梯走去。

福克先生依旧是钢铁般的表情；雷斯垂德憔悴至极；福尔摩斯沉默不语；葛尼玛不痛快地皱着眉头。只有走在前头的帕斯巴德踩出木踏板的喀咿喀咿挤压声听来格外得响亮。

抵达南馆的起居室，壁炉的火焰迎接六人。也有一名年轻女仆，照人数准备好毛巾。

华生等人脱下湿透的大衣，各自拿了毛巾坐到暖炉周围的椅子上。以往不曾对火焰有过如此感激的心情。楼中楼的二楼传来警员们交谈声。搜索持续进行着。

“葛尼玛先生，如果您有手枪的话可以借给我吗？”

突然，福尔摩斯说道。

离开“余罪之间”后，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葛尼玛依然皱着眉头递出手枪说了声“请用”。福尔摩斯接过那手枪——

接着，突然将葛尼玛的胳臂往上扭。

老警官的身体被拉倒在地毯上。手铐上铐的声音。下一秒，他的右手已经和壁炉台的栅栏连在一起了。华生他们连喊出“啊”的时间也没有，福尔摩斯便抓住葛尼玛的头，拔掉夹杂白发的头发。

底下出现的是，年轻美丽的金发。

“各位，让我介绍亚森·罗苹先生给你们吧！”

福尔摩斯的声音洪亮地回荡着。

“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应该不会这样吧。”

被上手铐的人叹息般地呻吟。脸部虽是老警官的样子，声音却已经恢复成青年的——曾经听过有印象的亚森·罗苹的声音。

华生惊讶过度差点昏倒。这么出乎意料还是在“空屋”一案和福尔摩斯重逢后的第一次。

“福尔摩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华生，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各位听我说，不要那么吃惊好好暖身子吧。对了，请你去地下室找几个警员上来。”

对女仆下令后，福尔摩斯在皮沙发坐下。其他人一副自己在作梦般的表情彼此互看。在地毯上盘腿而坐的罗苹，虽然没有抵抗却看来十分不满。

“你怎么识破的？应该很完美才对。”

“不，你有一个失误。不过那晚点再说……照顺序来说吧。首先从保险箱之谜开始。”

侦探单手拿着黑色的陶制烟斗，娓娓道来。

“‘余罪之间’水退去，得知保险箱不见的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立刻开始分析了。保险箱不在房里的任何地方，也不是哪里都藏得住的大小。但是铁门完全封闭，急忙打穿的破洞也在众人围观之下。这么一来，有什么方法能将保险箱带出房间呢？只有一个，除了天花板的通风口之外没别的方法。”

“咦？”管家惊呼。“从通风口偷走的吗？这样的事……”

“是的，帕斯巴德先生，昨天您已经告诉大家有三个理由让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可以请您再度重复那三个理由吗？”

“首先，通风口嵌了铁网……”

“水的力量已经破坏了铁网。”

“就、就算是这样，那里太狭窄成年人不能过。”

“对，宽度是小孩勉强能过。但只要改变看法，就知道保险箱过得去。让绳子进入通风口内，把保险箱绑上绳子，就能轻松拉起来收回。”

“不可能呀。因为通风口内部是曲折的。要让绳子通过实在是……”

“有可能。”

福尔摩斯摩擦了好几次受潮的火柴，替烟斗点火。

“我们试着来重现罗苹拟定的计划吧。从北馆阳台入侵的同伙——应该是魅影吧。他先到塔的一楼，使用工具移开通风口地上那侧的铁网。接着用炸药炸开塔的外墙，让大量的水流入地下。我们因为淹水而被迫离开保险箱，水压破坏了地下那侧的铁网。而且水还熄灭了蜡烛的火焰，导致室内一片漆黑。

然后，魅影做了什么呢？他在塔的一楼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接着，看准地下室的水位到达三十英尺的时机，瞄准通风口丢进去。丢进长绳子的前端。”

“……啊。”

经过这么一揭露，才明白是非常简单的方法。

由于通风口的内部曲折，平常的情况绳子过不去。可是，假如让绳子和大量的水一同流动呢？绳子可以顺着水流通过蜿蜒的通风口，抵达地下室。

意即，那些水并不是单纯用于阻碍。让自己这群人离开保险箱，熄灭房间的照明，破坏铁网，而且将绳子送达地下室——兼具四个任务。

“于是，地上和地下就用一根绳子连在一起了。好了，看好时机，潜入地下室的同伴开始行动了。他收到绳子前端，潜进水里绑住保险箱，再拉绳子两、三次送出信号。只要事前牢记通风口和保险箱的位置，这么点事情就算只以双手摸索应该也办得到吧。完全不必担心遭其他五个人怀疑，因为那个时候我们正靠在墙上。”

水位达到三十英尺的时候，华生他们移动到墙边，手抓住装饰部分喘口气休息。反过来说，房间的中央呈现无人状态。室内一片漆黑，不断落下的水也消除了可疑的声音。

“几分钟后，水势减弱，不久后完全停止。同时在地上的魅影拉起绳子，从通风口得到保险箱。就只要这么做就窃盗成功了。我们听到‘锵、锵、锵’的声音，应该是被往上拉的保险箱和通风口内侧互相碰撞的声音吧。”

福尔摩斯说到一个段落，吐出一口烟。

“以那个房间的状况来思考，让保险箱消失的方法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的。但是假如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六个人里就有人是怪盗的帮手。因为一定要有一个人负责将绳子绑住保险箱。”

“其他也都有备案。”罗苹插嘴。“如果侦探没有兴起破坏锁的念头，我就自己提出建议破坏。如果照明没有顺利消除，我就装成是不小心故意弄熄。如果铁网没有顺利脱落——”

“就在照明熄灭后拿枪射击通风口。”福尔摩斯接着说明。“的确是准备周全……所以，一定有一个人是假的。但是就我的观察来说，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六个人之正确来说，是除了我和华生之外的四人之中，我不知道谁是假的。直到我们回到地上。”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罗苹说。“作为日后参考请说给我听。”

“脚步声。”

福尔摩斯以鞋尖敲了敲地毯。

“从地下出来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昨天和今天，帕斯巴德先生一经过阶梯，木制踏板便发出叽咿叽咿的声音。因为他人比较胖重量较重。听到那声音时我发现了矛盾。三个小时前，我们下去地下的时候，有个人尽管体型和帕斯巴德先生一样，经过阶梯却完全没有发出声音。”

——葛尼玛警官。

那时，华生他们和他一同走下阶梯。但是过程中安静得还以为是土墙吸光了声音。

“既然没有发出脚步声，那么毫无疑问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葛尼玛警官，只是在衣服底下塞了布料之类假装身体胖，实际的体重远比外表来得轻上许多。意思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葛尼玛警官。那么是什么人？拥有能够欺骗我双眼的伪装术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就只有亚森·罗苹。”

福尔摩斯离开沙发，到近距离视线向下看着被火焰映照着的罗苹。华生也听得非常专注，进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可是福尔摩斯，你在进入房子之前，不是拉扯过葛尼玛的胡子吗？那个时候说他真的就是……”

“没错，那其实是罗苹风格的战术。葛尼玛警官拥有非常有特色的胡子。同时，假胡子也是最常见的伪装道具。如果有人想要判别他是不是本人，几乎都会采取抓住人中的胡子拉扯这样的行动吧。没想到我也在无意识之中那么做了呢。只要能预测到这一点，不就可以事先特别仔细用黏着剂黏好脸上的假胡子吗？”

“那个时候是我最担心的。”罗苹说。

“这么思考下来，白天，你伪装成我出现在贝克街的目的也逐渐明朗了。那个时候你的伪装有点廉价，而你用演技弥补了大部分。例如说眼睛颜色维持原本的金色，藉着视线低垂来蒙混过去。但是，假如那么做是为了让我们认定‘这个男人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瑕的伪装’呢？是为了打算后来以更加‘完美无瑕的伪装’的模样欺骗我们呢？

你应该一直在等待我们现身福克宅吧。让夏洛克·福尔摩斯推测来历，让他确认胡子，这些都是为了逃过警方的身体检查。说起来罗苹要变装的话，宿敌葛尼玛是最合适的。因为一方面你彻底了解他，另一方面在伦敦没有半个对他知之甚详的人。”

再次吐烟，福尔摩斯完成了解谜。

罗苹死心般地笑了笑，用自己的手开始解开伪装。

拿掉假鼻子和假眉毛，吐出含在口中的棉花，取下充满特色的假胡子。因为要慢慢地剥除黏着剂，花了些时间才取下。用浸湿的袖子擦拭脸部卸妆后，出现了白天见过的亚森·罗苹的脸。从腹部拿出几块填充用的布。最后从眼皮下取出非常小的玻璃片。接着，他的双眼恢复了金色光辉。

“隐形眼镜。”福尔摩斯赞叹。“是最新的矫正视力的用品吗？我曾经读过罗斯坦恩还有修尔札的论文。”

“我进行改良在镜片加上颜色。由于眼睛会痛，只能撑四、五个小时。”

“真正的葛尼玛警官怎么了？”

“他抵达滑铁卢车站的时候我偷袭他。现在正在厕所里睡觉。身上只有一条内裤可能会感冒。”

书架的暗门开启，警员们一个接一个现身。他们手拿警棍包围壁炉四周。

罗苹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凝视着眼前的侦探。

“这种情况是谁赢了呢，夏洛克。你替我上手铐，而我偷走了‘倒数第二个夜晚’。”

“我赢了。你并未偷走钻石。”

福尔摩斯果断地回应。华生心想“真是奇怪的逞强方式”。实际上，保险箱明明被偷走了——

等一下。

保险箱与，钻石。

“白天我们见面时，我问过你‘盒状保险箱你能马上打开吗？’吧。你回答‘要花两、三个小时’。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胜利就确定了。打开要花两、三个小时……意思就是，不论你以何种方法侵入地下室，用何种方法偷走保险箱，都无法当场确认内容物。那么要先下手就容易了。因为即使不将钻石放进保险箱你也不会发现。”

仿佛遭到雷击的震撼袭击华生。

这么说起来进入地下室后的福尔摩斯从未说过“钻石”或“倒数第二个夜晚”等词汇。一直只说“保险箱”……

“那个保险箱里，没有钻石吗？”

“就是这样。”

福尔摩斯简短地回答华生，接着向屋主赔罪。

“福克先生，对不起。我虽然尽力了但保险箱还是被偷走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总比内容物被偷走来得好。”

“请、请等一下。”帕斯巴德说。“福克老爷也知情吗？”

“抱歉没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要我保密。”

管家嘴巴张得大大的。不愧是“铁人”福克。尽管从华生的双眼看来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今天白天，福克先生的女佣就已经把钻石送到贝克街给我了。华生，你应该记得我回去的时候拿着个小的纸包吧？那里面就是钻石。”

——是有这么一回事。记得是和一把沾满血的刀子一起拿着的。但——

“那么，真正的钻石现在在贝克街了？”

“没有。因为一来终究不能把钻石放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二来我也答应罗苹‘会和钻石一起待在地下室’，所以我好好地带进来了。现在也就在我的身边。”

“到底是在哪里……”

“你大衣的左口袋。”

“你说什么？”

第二次雷击。

华生回头看向披挂在椅子上的大衣。意思是自己在不知情之中，被迫带着八十克拉的钻石到处跑？是什么时候？左口袋应该只有烟斗和烟丝盒而已……不对等一下，烟丝盒？

记忆连结，一切全串起来了。

和罗苹聚会后，突然想抽世外桃源配方的福尔摩斯。从大衣取出华生的烟丝盒，背对华生，在放有钻石包装纸的证物箱前面抽烟休息的福尔摩斯。进入福克宅的时候，开心地说着“你有好好地帮我带烟丝来呀”的福尔摩斯。然后，在“余罪之间”华生想要抽烟时，说“赢了之后再抽吧”阻止他伸手的福尔摩斯。

“在烟丝盒里面吗？”

“厉害的推理。”

……举手投降。

最初吸世外桃源配方的那一刻，福尔摩斯便将钻石藏入烟丝盒内。只要埋在烟丝里面可就不是能容易发现的。

“我说你这个人呀，真的是……”

想说的话多得不得了说不下去。华生讽刺地摇摇头。

福尔摩斯再度面向怪盗。

“所以，罗苹老弟，很遗憾魅影带走的保险箱里并没有钻石。总之你就妥协吧，光是那个保险箱也具备很高的历史价值。不过，我不认为魅影也能从这栋宅第逃走就是了。”

大大地微笑后，他对警员们点头。包围网变得更狭小。

罗苹这时第一次环顾警员们，接着传出微弱的链子声，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表情沉稳。

“太棒了夏洛克。你的的确确是‘世界最厉害的侦探’。一如在《血字的研究》或《冒险史》里读到的那样，是个英才。”

“华生，太好了呢。看样子你在法国也有读者。”

“何止是读者我是忠实书迷喔。长篇短篇我都看过。当中我最喜欢的是——”

罗苹将手伸入口袋，

“《波希米亚丑闻》。”

取出装烟丝的盒子。

福尔摩斯表情大变。华生也吓一跳跑回椅子去。手伸入大衣的左口袋，翻找内部。

“福尔摩斯！”华生大叫。“不见了！烟丝盒不见了！”

趁着对手瞬间内心动摇，罗苹撞开福尔摩斯的身体。

同时传来爆炸声，白色烟幕笼罩起居室。视野即将受遮蔽之时，华生辨识出楼中楼二楼的人影。右脸以面具覆盖的，白发男子。

警员们的喊叫，帕斯巴德的惨叫，雷斯垂德的怒吼。枪声。不知是谁遭殴的声音。

烟散去时，原地已不见罗苹的身影。连着手銭的壁炉台栅栏，根部被枪打坏了。

“快去追人！他们应当还在附近！”

雷斯垂德说，警员们慌张地散开。帕斯巴德与福克先生，也以让人感受不到年龄的脚步奔跑去支援。

只剩华生与福尔摩斯留在起居室。福尔摩斯依然跌坐在地毯上，茫然望着壁炉的火焰。华生虽伸出手，但福尔摩斯静静地拒绝，盘腿以和方才的怪盗一样的姿势坐着。

“被识破了。”过了一会儿后福尔摩斯说道。“罗苹早就预测到钻石在别处。”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钻石藏在哪里的……”

“水流进房间之时，任谁都感受到生命受威胁。我反射性地，看向藏着最重要的东西的地方……你的大衣左口袋。罗苹因此猜测出钻石位置。和《波希米亚丑闻》里我使用的方法相同。”

确实那个时候，福尔摩斯往华生的方向看。然后在水中失去平衡的时候，紧抱自己的是葛尼玛。

恐怕就是那个时候，被罗苹伸手进了口袋——

“水的任务不只四个。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除了让我们离开保险箱，熄灭房间的照明，破坏铁网，让绳子到达地下室之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确认真正藏钻石的地方。”

壁炉中的火焰爆裂。福尔摩斯将乱翘的头发往后拢，像是要把几小时的疲劳全部吐出，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输了。”

“还很难说……”

“不，我就是输了。彻底输了。多么屈辱。没想到我这样的侦探……”

侦探摇头，解开外套的扣子。

“我这样的侦探竟然输给那种偷偷摸摸的家伙。”

从胸口拿出湿透的信纸。

他，仿佛同情罗苹般地笑了。

*

“听说亚森·罗苹呢就是法国的大小偷，不过日本也有老鼠小子、高坂甚内、真刀德次郎，当中最有名的是一个叫做石川五右卫门的男人。这个五右卫门，有个在京都伏见城被捕后处以锅煮之刑的惊人传说。要说因此发生了什么事，就是因为大家一直说要锅煮锅煮，他的小弟们很不高兴，想说那就让锅子从这个世界消失来供养老大好了，做出整个江户到处偷锅子这种让人伤透脑筋的事。而锅子被偷走最困扰的就是要用锅子煮豆子的豆腐店。心想这样下去生意都要垮了，那间店的夫妻绞尽脑汁，后来想到的办法……”

*

“先拟好了那么多各种各样的计划，最后竟然是烟幕。”

“因为我本来不觉得会被识破呀。那是没办法的。”

一边扣上翡翠扣子，持有人把话岔开。

南馆二楼，植物园风格的日光室。警员们针对正面的桥加强戒备，这里安静得没半点声音。郁郁苍苍的羊齿或瓶子草，南国多肉植物的阴影下，两人换上混入黑夜的服装。罗苹是晚礼服加上黑斗篷，魅影则是老式燕尾服。

“那，钻石呢？”

一问罗苹，他便一脸得意洋洋打开烟丝盒，拈起漆黑的宝石。

“那，保险箱呢？”

“满重的，小心一点。”

魅影将抱在腋下的包裹放在花圃边框，解开打结的部分。出现了带着水珠的银色保险箱。

将两项物品摆在面前，罗苹吐出热情赞扬的气息。

“天呀，‘倒数第二个夜晚’，还有纯银保险箱……真的是不属于人类世界的艺术品。具备耗费千辛万苦偷到手的价值。对吧？”

“我们的窃盗还没完成。”

“逃走路径已经确保住了，不用担心。这不重要啦，你瞧，这宝石类罕见的光芒，极为精致的诗文雕刻。容器也毫不逊色，纯银的美丽加上高度完成的数字锁……实在了不起”

罗苹让光透过钻石后，也伸手碰触保险箱，陶醉地赏玩其造型。手指滑过数字锁，抚摸夺麻的浮雕。坠入情网的怪盗身旁，魅影忍不住苦笑。确实是了不起的物品，这一点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应该难有比这更美的物品吧。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保险箱开了。

自天花板洒入的月光，露出被银镶边的黑发。如陶瓷的洁白肌肤，让万人心生恐惧得意且充满魔性的笑容。不输钻石，紫水晶色的眼眸散发出来的光辉。

恰好摆入保险箱的那个，是非常美丽少女的头颅。

罗苹的笑容结冻。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里！津轻！”

以玻璃为之震动的声音喊叫。

就在回音几乎消失之际，群青色的子弹贯穿天花板，在罗苹他们面前着地。

右手提着鸟笼的，青发男子。

“绞尽脑汁想要逮住小偷的豆腐店老爷爷，决定藏身在十分巨大的锅子里面通宵不睡守株待兔。但是因为酒喝太多结果直接发出‘咕——咕——’的响亮鼾声。这时出现的小偷二人组，使劲扛起装有老爷爷的大锅子吆喝着离开。被摇醒的老爷爷探出头说‘老太婆，地震了’，两个小偷吓个半死。老爷爷东张西望后，说‘惨了，房子被偷了’——”

灌注下来的碎玻璃中，像是要求如雷掌声，男人露齿而笑。

“这就是相声故事‘锅子小偷’。”

13

“不好意思呀罗苹老弟。虽然你给我忠告，我还是忍不住探头插手了。”

师父说的玩笑不确定罗苹他们是不是听见了。即使是怪盗与怪人，面对突然出现在保险箱内的头颅，也藏不住内心动摇。

慢了一点下塔的静句，在津轻背后无声无息着地。她从保险箱拿出鸦夜，放到平常的老位置——津轻手持的鸟笼中，毕恭毕敬重新收好。

“应该用不着那么吃惊吧。”

鸟笼关上，鸦夜再度对罗苹微笑。

“我采取的策略极为简单。要如何确实地抓到神出鬼没变幻自如，不论怎样的宝物都能偷出去的怪盗呢？没必要特意强化警备。既然不论怎样的宝物都必定能偷出去，那么在那宝物中等待就好。然后交到怪盗手上的瞬间大喊‘就在这里’找同伴过来就好。能做到这一点的生物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就是我。”

“……你——”罗苹终于发出声音。“你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啊，我是第一次露脸给你看吗？我是‘专查怪物的侦探’轮堂鸦夜。从傍晚过后这是我们再度见面，好久不见。”

“轮堂鸦夜？不可能。轮堂鸦夜是……”

“围着围巾的女孩子？对，就是得从这个误会开始解释给你听。”

津轻把鸟笼与保险箱并排摆放在花圃边框。月光底下的鸦夜宛如主演笑剧的女演员。

“问题就是集中在‘罗苹老弟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这一点上。在巷子里和我打招呼的时候，你问过我‘其他两位是助手吗？’对吧。这个问题让我很介意。因为，那个时候在你面前的，是装在鸟笼里的我，津轻、静句，还有抱着我的巴黎报社记者共四个人。如果你曾经好好地查过我的来历——也就是，知道我是颗头颅不是人类的样子总是待在鸟笼里，你应该不会说‘其他两位’而是说‘其他三位’。这个时候我就得到肯定了。肯定‘罗苹将阿妮·凯尔贝尔误认成我’这回事。”

那时，阿妮把厚围巾拉高到嘴边，胸前抱着盖着蕾丝罩子的鸟笼。那个状态下如果说话，误会成阿妮在说话也是正常的。“抱歉我这样遮着脸”这一句话，罗苹应该也是解释成用围巾遮住脸的阿妮所说的吧。

“这个事实，对我来说出乎意料。因为我以为你早就调查好‘鸟笼使者’的事了。虽然报纸大书特书的只有福尔摩斯先生的事，我们甚至没有出现在报导内文里或照片上，但以你的情报收集能力，应当能轻松查到轮堂鸦夜的来历。但是，你却怠忽调查此事。”

怪盗没把“鸟笼使者”当一回事。和伦敦市民一样，只当“鸟笼使者”是名侦探福尔摩斯的附属赠品。

“真是侥幸。因为要是亚森·罗苹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那么我的策略就能百分之百成功。因此，为了更加松懈你们我开始行动。让津轻和你战斗是故意的，要他输给你也是故意的。”

“那个时候不好意思，师父有命我只能听了。”

鸦夜决定方针后，从她嘴里说出的隐语立刻也传递策略给津轻与静句，他们于是奉命行事。“花筏”是假大关想要故意输给对手，而进行愚蠢相扑的相声故事。

“怪不得……我觉得没什么手感。”

“好了。”鸦夜的解说继续下去。“打败津轻的你，判断‘鸟笼使者’是不足取的敌人，没有继续深究下去便离开了。一如我的计划。后来我们与福克先生会面，提出‘希望能取代钻石把我放进保险箱内’的请求。马上就得到他的同意了。因为，那个时间点钻石正移动到贝克街去，保险箱是空的。”

暗中做完准备，津轻整理好鸦夜的策略写成信给福尔摩斯，补写“请向其他人保密”后托给帕斯巴德。接着上到能够眺望宅第内情况的地方——塔的屋顶，和静句一起静候师父的信号。

“那么……你一直都在保险箱里吗？”

“对，从七点左右开始一直都在。为了不让保险箱打开我持续用牙齿咬住内部的金属零件，下巴有点瘘。‘余罪之间’内慌乱跑动的骚动我也全听见了喔。虽然没料到水攻吓了一跳，但我并不慌张。因为，我这身体就算沉到海底也死不了。”

“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两人的笑声回荡在日光室内。

罗苹望着这样的侦探，同时像是玩核桃之类的小东西，单手把玩着黑钻。冷静已经回到他的脸上。

“伤脑筋。”他摇头。“唉，真的伤脑筋。所谓出乎意料的伏兵。漂亮地让我……”他接着说：“但是——”

眯起金色的眼睛。

“我还不见得会输喔。就跟傍晚的小巷子一样。只要打倒你们我们就能逃走。”

“你是说你打得赢津轻与静句吗？”

“我打得赢。那边那个青发男———我记得是叫做‘杀鬼者’？说是故意输掉，但我那个时候也不是认真的。而且我们这边还有‘巴黎歌剧院的怪人’。我和艾瑞克联手的话无人能敌。对吧艾瑞克……艾瑞克——！”

回头看向搭档的罗苹，得意的表情垮了。“巴黎歌剧院的怪人”正一溜烟从日光室逃走。

“那个混帐——！”

“这么说起来在巷子里的时候他也说过呢，说‘情况不妙的话我就逃走’。”鸦夜揶揄地说完后，下令：“别让他跑了。静句，快去追。”

“遵命，鸦夜小姐。”

静句立即回应，无声无息地开始奔跑。意即，津轻负责的是罗苹。

“‘花筏’虽是逗趣故事却是杰作呢。结局想要故意输掉的人不小心赢了。所以这次——我不会输。”

踏出一步，脖子的骨头作响。

怪盗似乎是想敷衍搭档逃走的尴尬与半人半鬼的压迫感，干咳了一声。

“好好好。那么，就一对一分胜负吧。堂堂正正的绅士决斗……”

“谁打破玻璃的？”

伴随军靴的脚步声，新的声音插嘴进来。

“乱七八糟丢着不管实在是难以原谅，得快点打扫。”

“果然绅士不起来。”罗苹看了看加入者后皱起眉头。“麻烦的来了。”

“我有同感。”津轻也回答。

白色大衣的前襟敞开，现身于月光底下的那个男人。和津轻等人相同，等待罗苹偷到钻石后才开始行动的那个男人。

“劳合社”咨询警备部第五代理人，雷诺·史汀哈德。

“钻石一颗，怪物两个，怪盗一个呀。整理在一起令人感激。这样打扫起来轻松多了。”

他将左手放在腰际的军刀上，流畅地拔出。刀刃有着和保险箱一样的颜色。为了杀死吸血鬼或狼人，混入银的剑。

“放心吧，我爱干净……我会各给你们一刀就结束。”

翡翠色的那双眼睛，散发出与昨日展现给津轻看过的浓重杀气。看样子并非津轻与罗苹任何一方的同伴，而是打算杀死怪物与怪盗两者。

对津轻来说，罗苹与“劳合社”两者皆敌。对罗苹来说亦两者皆敌。

三方混战。

津轻回头看向鸦夜。师父在鸟笼中露出“总之你加油吧”的表情望着徒弟。好一个安逸的立足点。虽然是颗头颅并没有用脚站着。

雷诺银色的头发与剑发亮，一步步靠近。罗苹丢开挂在胳臂上的斗篷，津轻满意地嘴角上扬。三个人还有几步便即将进入彼此的攻击距离，日光室充满一触即发的气氛——

碰嗡——

但是那紧绷，被来自北馆的声音打破。

所有人看向日光室外。仿佛回荡在肚子内的那个声音，非常类似一个小时前听到的爆炸声。

“……”

津轻以怀疑的眼神看着罗苹。罗苹大幅度地摇头。

“不是我弄的喔，我已经没设置炸药了。”

“……”

“不要看我。”雷诺说。“发生什么事了？”

像是回答这问题，传来警员们的喊叫。

“桥塌了！”

“正面玄关的桥塌了！”

“应该是遇袭了。快去支援！”

“桥？袭击？”津轻发出怪声。“等一下呀！没有桥的话我们不就——”

就在差点说出“无法离开这里了吗？”之时，他察觉到了。

这就是目的吗？

不属于怪盗不属于侦探不属于保险公司的神秘一派，炸断了桥将津轻等人关在宅第内。就时机来说，和“劳合社”一样是等罗苹偷到钻石后才开始行动。那么目标应该是——宝石吗？

“好吵的夜晚呀。”

宛如事不关己，鸦夜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异常觉得好笑，津轻也发出“哈哈哈”的声音。

围绕钻石的争斗才刚结束前哨战。

别说是一场纠纷了，看来会有五，六场纠纷。

*

福克宅，北馆。正面玄关前弥漫着带火药味的烟雾。

惨剧。桥的中段遭炸毁，宅第现在完全隔绝于外界。倒下的警员们发出痛苦呻吟，护城河的水面上浮着好几具尸体。

然而，奇怪的是，尸体或伤者中将近半数，受的伤却与遭爆炸牵连造成的伤相异。

深深的刀伤，或是骨骼几乎被压变形的挫伤痕迹。当中也有像是发生心脏麻痹口吐白沫者。

白烟中警员们的声音四起，有时夹杂冲撞声与惨叫。不久后，玄关前面鸦雀无声。

烟雾的另一侧，出现五个人影。

柔和的眼睛，不符年纪的下巴前端山羊胡。深灰色长外衣配上大礼帽这种装扮，像是做好战斗准备般，扣好白手套扣子的男人。

深褐色头发流丽地延伸，左侧别有玫瑰发饰。深紫色长礼服的开叉散发魅力，带着收合的细长阳伞，尘世之外的美貌女人。

让人联想到岩石的骨骼，满是缝痕的可怕脸部。特大尺码的晩礼服包覆充满肌肉的身躯，每一步都震动着地面，全身上下都是规格之外的巨人。

仿佛遮住眼角熊熊燃烧的卷发，以及右眼往下直拉出的红色直线。从胭脂色有领背心延伸出的双手放住背后，沉默地急步前进，带血腥味的青年。

然后，还有一人——圆顶硬礼帽配上围巾，黑色长大衣。弯曲的背部和高瘦鹰勾鼻，为了保护右脚拿着拐杖。但是与那枯木般的印象相反，是个眼窝深处发亮、带着敏锐智慧的老绅士。

“准备好了吗？阿莱斯特。”

“随时可以行动。”

“卡蜜拉。”

“完美无瑕。”

“维克多。”

“可以。”

“杰克。”

“万事没问题。”

“那么各位，虽然慢了点，我们就出动吧。”

跨越福克宅的正面玄关，“教授”稳重地说。

“夜晚现在才开始。”

耸立在背后的大笨钟，宣告深夜零点的到来。

第二卷 怪盗与侦探 第四章 夜宴①

“你来之前我是很困，但现在完全清醒了。”

(柯南·道尔〈驼者〉)

北馆 玄关大厅

斯堪地那维亚半岛上，从某人身体喷出来的血爆开。分岔的血液滑落过花岗岩的白色球面，吞没不列颠群岛，顺着阿尔卑斯棱线和比斯开湾的海岸线，让整个欧洲变得又红又脏。

“好大的房子呀，真想搬到这样的地方。”

“又讲这种话。我喜欢现在的秘密基地呀，很有隐藏的感觉。对吧杰克先生？”

“也是有那种想法。”

“我只要头不会擦到天花板的话，哪里都好。”

“确实很大，但不是我们能掌控的程度。”

教授拿起帽沿，仰望摆放于大厅中央的巨大地球仪。

“好了。钻石现在在罗苹手上。既然桥塌了，那要在另一条逃跑路径上埋伏就简单多了，不过不能保证他能持续持有钻石。恐怕会被保险公司的包围网卡住出现争夺战吧。我们到时再插手就是上策。

我们分三路吧。杰克去东侧，我和维克多去西侧找钻石，卡蜜拉和阿莱斯特负责佯攻，给我减少警员的数量吧。有什么问题吗？”

阿莱斯特举手。

“教授的‘老友’，如果碰到可以杀掉吗？”

“可以呀。只要判断是碍事者不管是谁都可以处理掉。其他没问题了吧？那么各位，晚点再见。”

以这句话为信号，四个人开始着手分派的工作。杰克以敏捷的动作消失在左侧走廊，维克多将使用义足的教授扛上肩膀，走上右手边的楼梯。

玄关大厅剩下阿莱斯特与身穿礼服的美女。两个人经过地球仪旁边，并排站在面对中庭侧大门扉的位置。

“佯攻呀，好无聊的任务。”

“会吗？我很喜欢就是了，也可以花俏行动。”

“你的兴趣我难以理解。”

“我不想被卡蜜拉小姐评论兴趣怎么样。”

卡蜜拉没回嘴，轻轻地扭动洋伞的把手。从中间杆子拔出一把内藏的细刀。右手持刀，伞挂到左腰的蝴蝶结的打结处。扣除一身盛装打扮的话宛如东洋武士。

不一会儿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约二十名警员蜂拥而至，包围两个入侵者。可能是发现了散乱于玄关前的同伴尸体，带头的那个人脸色突然刷白，迅速拔枪。

“不准动！手举——”

打算大声喝斥的警员，头部往旁偏移。

卡蜜拉已经绕到警员背后。细刀上一道鲜血。

她视线向下，态度草率地看着嘴巴维持着张开模样直接落地的人头。

“你说什么？”

头部掉到地面的同时，警员们陷入疯狂。大约十人群起包围想要压制她。卡蜜拉不当一回事，轻快地跑过他们之间。长礼服的下袜翻飞，高跟鞋踩出舞蹈般的步伐。抵达群体队伍的最后一人时，她露出无聊的表情擦拭剑的血。

胸腔破裂，头颅掉下，手脚断落。男人们的蓝色制服染成大红色。

阿莱斯特以观众的心情望着这一幕。没有比脱俗吸血鬼的战斗更美的了。虽然自己饵欢加粗暴一点的做法。

“哇啊啊啊！”

某人大叫，接着恐惧传染，剩下的警员们转过身去。恐慌地放弃职责，一溜烟地住大门扉跑去。虽说吩咐是佯攻但让人跑了也是头疼。

“就稍微烧一下吧。”

阿莱斯特举起右手，“啪啪”地让手指弹了两次。

随即，警员们的脚边火舌上窜。

惨叫变得更大。变成火球的一人倒地，在那里的其他人因此被绊倒，火炎转眼间包围这群男人。一面闻着肉的焦味，阿莱斯特一面用力地点头。没错没错，这种残酷的做法才是自己的喜好。

“还是老样子了不起的魔术表演。”

“不是魔术表演是魔法，魔法。”

“哪个都没差啦。有一个跑掉啰。”

卡蜜拉抬了抬下巴。一个运气好逃过火焰的警员，努力活动着颤抖的双脚，手正要伸向大门扉。哎呀这可不行。

“麻烦你稍微窒息一下啰。”

这次举起左手，“啪叽”，再度弹了一次手指。

伴随痛苦昏迷，警员的脸部扭曲变形。皮肤变成紫色，脖颈浮出血管，当场慢慢地倒下去。口吐大量白沫后，他动也不动。

玄关大厅寂静无声。

地球仪旁宛如破碎的人偶，手脚四散，大门扉前烧死的尸体堆栈。对向，玄关门前面也有大量穿着制服的尸骸。飘散的火星与黑烟。地板上是渐渐扩散的红色。

毫不在意这样的惨状，卡蜜拉扯了扯礼服的袖子。

“糟透，沾到血了。”

“明明是吸血鬼就拜托别讨厌血了吧。”

“因为我是美食家。”她瞥了散乱的尸体一眼。“这样还不是所有人都收拾干净了吧？我们也分头行动吧。我去东馆，你去西馆。”

“收到。”

打算在分为左右的走廊分开时，听到微弱的“喀哒”声。听觉敏锐的卡蜜拉视线看向大厅角落。像是休息室的门开了一条细缝。

两人走近那里，把门打开。一个身穿围裙的少女，露出害怕至极的表情跌坐在地。

“哎呀哎呀，没事没事。”

态度与方才截然不同，卡蜜拉发出欣喜的声音。

“来不及跑呀。你是这里的佣人吗？长得真可爱。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少女挤出不成声音的声音取代回答。卡蜜拉将深褐色的头发往后拢，像是美食当前地舔嘴唇。实际上，对她来说人类就是食物。即使警员们不合格，但这女孩似乎让美食家十分中意。

“你先走吧。我要补充燃料。”

“我是无所谓，但请卡蜜拉小姐简短了事。”

“好了别怕，没事的。在杀你之前我会让你快活得要死。”

一边以谄媚的声音说着听来矛盾的话语，卡蜜拉一边紧抱少女。轻松压住少女抵抗的双手，嘴唇贴近少女的干净脸颊，尝味道般以舌尖舔了舔。

尽管少女发出“咿”的奇怪声音，但随即嘴巴邋遢地松弛，紧绷的肩膀也没了力气。似乎是对无法预料的变化不知所措，少女以求救的眼神看向阿莱斯特。

他关上了门。

少女害怕的声音得断断续续，开始夹杂混乱的呼吸，不久后变成了娇媚之声。边发牢骚“我们到底是兴趣不合呀”，阿莱斯特边往西馆去。

被血弄脏的鞋底，在大理石大厅留下不祥的足迹。

南馆 日光室

中庭另一侧传来警员们的喊叫声。

应该是那些炸掉桥的入侵者正在作乱。尽管津轻想去瞧瞧是怎样的家伙，但似乎不能马上这么做。

虽然由于爆炸声的影响让线一度弯曲，可是挂满日光室内的紧绷网还没断裂。津轻等人正在植物园的中央，以宛如从三方包围阿芙萝黛蒂石像的样态对峙着。每个人都没有摆出像是架式的动作，不过视线没有松懈。

怪盗、“鸟笼使者”和保险公司，你瞪我我瞪你的三者互相牵制。各自符合哪种生物呢。雷诺因为眼神冰冷所以是蛇吧，罗苹则因为动作灵活所以是青蛙。那么自己是姑帰啰？真讨厌。

“看样子有新手加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仔细考虑过后，罗苹说道。

“我没兴趣。”雷诺说。“我的任务是回收钻石和清扫垃圾。”

“我也是。既然是师父的吩咐那我就不能违抗。”

“只要说是任务你们就变得不自由啦。算了没差，好吧。那意思就是继续这样下去啰。”

罗苹将“倒数第二个夜晚”收入晚礼服的胸前口袋，仿佛展现自己的从容不迫，摊开双手。

“不管到何时我奉陪到底。”

就在这句话快说完之时——

雷诺动了军刀，阿芙萝黛蒂断成上下两截。

津轻立刻踏出脚步，出掌撞击女神石像的胸部。石像被推向罗苹的方向。怪盗扭转身体，让石像滑过斗篷外侧减速，以手肘改变飞行轨道朝向雷诺。雷诺转移背部闪过了石像。

趁此破绽津轻扑向罗苹。“劳合社”晚点再处理无妨，首先要拿到钻石。然而罗苹似乎也预测到了，以飘扬的斗篷轻松化解津轻的第一次攻击。就在津轻踏稳脚步，准备再次攻击时——

风压冲击皮肤，津轻反射性地抽身。

确实听见了“兹赫”这种空气中不可能出现的声音。

掠过鼻尖的是银色军刀，其发射台的位置有个银发男人。即便是半人半鬼的视力也无法追到的子弹般速度，以及甚至让地面落叶飞舞起来的威力。特别强化贯穿力的硬质架式，与散发杀气的翡翠色眼眸。津轻领悟到这位保险从业人员冠上的奇怪别名，隐藏何种意义。

雷诺·史汀哈德。

刺入心脏(sting heart)

雷诺将往前刺出的军刀横向挥动，这次想砍罗苹。怪盗向下蜷身闪过刀刃，抓住马拉巴栗盆栽的树干。如棍棒旋转，将陶制的花盆砸向雷但，刀尖轻松切断树干。失去轴心的花盆往津轻飞去，碰上津轻的左手防御碎裂开来。飞散的泥土遮蔽视野。

“碍事。”

像是赶苍蝇，雷诺用力一踢。

虽是粗糙一击，但超出意料的重量让津轻的喉咙深处收缩。原来如此，不愧是高举淘汰怪物大旗的团体。脱离人类的——不如说，是锻炼到能和怪物交锋之领域的人类强度。几个月前戈达案当中战斗过的吸血鬼之类，他应该能轻易对付。

津轻倒进石南花圃。两个敌人也踩进南国植物之中。雷诺似乎将目标缩小到罗苹身上，微幅地挥剑试图将怪盗逼入绝境。罗苹虽隐身于莱佛士猪笼草或铁竟菜的阴影处，但锐利的刀刃没当一回事。

遭到划开的花如血沫飞舞，障碍物中断的瞬间，军刀再度化身子弹。刀尖划出长长的银光，贯穿空气，捕捉到罗苹黑色的身躯。但刺破的只有一块薄布。在那前方，是剎那脱掉斗篷的罗苹身影。

“没中吗？”

雷诺无趣地这么说。

“不对，中了。”

罗苹开心地回应。

津轻的飞踢着实中了雷诺的腰。

不论再怎么卓越的代理人，也无法抵抗半人半鬼的偷袭。雷诺被打飞，从军刀上脱落的斗篷在空中飞扬。大概会这样直接撞破玻璃掉到中庭去吧。一人退赛。这样一来就能开始认真专心对付罗苹——

传来“喳”的声音。

雷诺将军刀刺入地板。强行煞停遏止津轻飞踢的力道，并若无其事地着地。拍了拍衣服上的鞋印后，他拔出武器。刀刃毫无损伤。

“你这区区的怪物。”他握紧拳头。“不准弄脏我的——”

大衣！

抛下回荡的怒吼，雷诺冲向津轻。似乎比方才招致了更大的怒火。津轻晃乱青发，闪过瞄准头部的两次连续刺击。黑色晚礼服跑过他视野的角落。

“等一下等一下，罗苹跑掉了啦！”

雷诺咂嘴，踢起天竺葵盆栽。花盆笔直飞行，命中逃跑怪盗的脚。

跌倒的罗苹。夺取钻石的机会。津轻钻过军刀开始奔跑，雷诺也将目标放回怪盗。尽管罗苹本来好像昏倒了动也不动，但当两个敌人一靠近，他又迅速跳起以衣服的袖子掀起了什么。

玻璃碎片。刚才津轻撞破的天花板玻璃。

两人以胳臂保护眼睛。随即，听到“辛苦啦”的声音，空空如也的腹部挨了拳头。津轻和雷诺倒地，罗苹趁机跑了过去。哎呀都忘了，傍晚也中过类似的招式。

恨恨地看着逃跑的敌人，津轻注意到眼前黑布正在落下。他一瞬间拉扯那块布——罗苹脱下不要的斗篷。而罗苹的脚也正好在那上头。

看样子连罗苹也出乎意料的，他“呜啊！”一声再度摔跤。雷诺迅速跳起，将军刀亮到罗苹下颚前方。

“等等等等等等！是我不好，有话好好讲。”

“钻石交出来。”

“钻石？”罗苹伸手进胸前。“你说这个吗？”

他将“倒数第二个夜晚”往正上方抛。

宝石穿过天花板的破洞，掉到圆顶外侧。津轻与雷诺都吓了一跳，像是让人丢骨头引诱的狗往玻璃猛冲。一边发出“哈哈哈哈哈”的欢闹声，罗苹一边也追了上去。

津轻踢起垂榕盆栽，撞破前面的玻璃。三人抢着赶到钻石的落下处，从那个破洞跳下中庭。底下是草皮。和开头一样以描绘三角形的样态，同时着地。

雷诺宛如被自傲附身的军人。

罗苹宛如喜爱恶作剧的少年。

津轻宛如在杂耍场行动的艺人。

他们三个人，全睁大眼睛笑着。

三角形的中心，钻石反弹跳起，紧接着他们再度展开争夺战。

*

“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夏洛克·福尔摩斯在行经走廊的途中停下脚步，像是要确认不是自己幻听，转头望向友人。

“听到了。玻璃破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的。”

华生指着前方的转角。根据模糊记忆中的平面图判断，过去应该是面向中庭的日光室。

转过去一看果然如此。但是，日光室内的状况却是想都想不到。置放于中央的石像变成两半，满地散乱切碎的花与破裂的花盆，天花板与前面的玻璃开了大洞。

“有人闹事？”

“你们慢了一步啰。”

脚边传来爽朗的声音。

茉莉花圃的边缘，排列着这个世界上最奇特的搭配。银色保险箱，以及装在鸟笼里的少女头颅。

“轮堂鸦夜？还有被偷的保险箱……怎么会在这里？”

“‘特洛伊木马’成功了啊。”福尔摩斯一副推测到内情模样。“拿回钻石了吗？”

“因为‘劳合社’跑来干扰，和我的助手还有罗苹三个人正在争夺。刚刚它们边笑边跳下去中庭了。”

“边笑边下去？”

华生看了看日光室外面。照着中庭的灯光只有立在礼拜堂前面的一根弧光灯，除了那周围之外大部分的区域皆隐藏于树木与黑暗中。他的眼睛无法辨识展开争夺战的猛将们身影。

“我让静句去追魅影了。两位也要参战的话就趁现在。”

“不了，怪盗的事就交给你们。”

“你倒是收工得干脆呢。”

“情况有变。”

和态度软化的鸦夜呈现对比，福尔摩斯声音僵硬。

“你应该也听见刚才的爆炸声了吧？正面玄关出现新的入侵者。来路不明的五名男女，炸掉桥后目前正和警备队交战。就我听到的报告来说，显然不是罗苹的同伴。”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杀害了超过二十名的警员。”

鸦夜工整的眉毛微微扬起，轻轻“哦”了一声。

“放弃罗苹是很可惜，但不能不管那些家伙。刚刚，我让雷斯垂德老弟带福克先生他们到书房躲避。我们现在要绕去北馆阻止袭击警员的犯人。华生，动作快。”

出现杀人案，此一事实让今晚原本看来像是享受游戏的好事分子的福尔摩斯，恢复成侦探原本的模样。华生他们加快步调，打算离开日光室。但，背后鸦夜喊住他们。

“请等一下。可以麻烦带我一起去吗？我对入侵者很有兴趣。”

“不好意思，轮堂小姐，我们没有那种闲工夫”

“他们以正面突破的方式进来，炸掉桥杀了超过二十个警员吧。而旦只是区区五个人在几分钟之内做的。我很难觉得他们是普通的家伙，我的知识也许能派上用场。”

“专查怪物的侦探”微微一笑。不是纯粹的笑容，而是仿佛逼迫谈判般、别有含意的笑。起码脖子以下的部分也存在的话应该会感觉挺可爱的。

经过轻微踌躇后，福尔摩斯对华生点头。

华生耸了耸肩，手伸向黄铜的握把。装着少女头颅的鸟笼比想象中来得重一些。

“不好意思，因为我没办法自行移动。”

“没关系……但如果你有危险我不能负责什么。而且，你不用看同伴的战斗到最后吗？”

“这些都不用担心。”

鸦夜以不好惹的态度回答。

“我不会死，而我的同伴也不会输。”

东馆 备品仓库

“顺利甩掉了吗？”

在堆积的木箱阴影处，魅影松了一口气。

丢下罗苹在日光室自己逃走，被那个叫做静句的女仆追了几分钟。虽然她的机动力胜过普通警员，甩开十分困难，但很不凑巧魅影已经彻底调查过福克宅内部，捉迷藏可是“巴黎歌剧院的怪人”拿手绝活。

自南馆移动到东馆，成功潜入备品仓库后，他潜身于深处的死角。女仆一时之间在仓库内到处找，但魅影在不受到注意的情况下跑到其他房间。女仆应当很久以后才会回来吧。

与舞厅同样宽敞的仓库，繁杂地集中了宅第内的备品。高高的天花板悬挂着搬运用的滑车和钩子，从天窗微微洒入的月光，照在堆积成山的木箱或盖着布正在修缮的展示品。从北馆方向传来警员们的叫声，看样子出现除了自己和罗苹之外的入侵者了。尽管对罗苹感到抱歉，不过看来是尽快逃走比较好。

就在魅影刚站起来时。

“‘巴黎歌剧院的怪人’在那里对吧？”

听见女人的声音。

静句回来了——并非如此。魅影从木箱旁稍微探出头去，看见仓库的出入口前站了个娇小女子。

褐色肌肤，包覆上半身的是军服风格白斗篷。是罗苹说过的那些“麻烦”家伙吗？

“我是‘劳合社’咨询警备部第七代理人法蒂玛·达布尔达兹。”用不着确认，对方主动报上姓名。“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从那里出来吗？要是你不出来，我就要擅自狙击了。”

“……‘啊，请您至少给我藏身之处’。”

引用凯鲁比尼的歌剧“美狄亚”，魅影踏上原先遮住身体的木箱，和代理人面对面。

“就算打倒我，我也没有钻石喔。”

“我知道。可是，你也名列咨询警备部的肃清名单上，二十年来震撼巴黎歌剧院的异形怪人……人类的敌人就是劳合社的敌人。”

“我是不记得我曾经与人类为敌，不过看来你是我的敌人。”

一面说着，魅影一面寻找逃脱路径。他希望尽量不和女性战斗。

她刚才使用了“狙击”这个词汇。应该是使用飞行武器的人吧，但这黑暗中锁定目标应该极为困难。只要持续躲在堆放的物品后面同时往门口去，就能格外轻松逃——

干枯的连射声，中断了魅影的思考。

从木箱向后跳，随即三条流线往自己站的地方窜。银色的金属粗箭。箭射中背后的石墙，深深射入几乎贯穿。

一着地，魅影再度定睛细看敌人。缺乏表情的嘴角形成苦笑。

“感觉……不是能格外轻松逃走呢。”

法蒂玛·达布尔达兹脱下斗篷。她的身体果然苗条，宛如小树枝的褐色双臂从无袖的白色皮衣伸出。但手肘以下，却装备着与那纤弱不相称的粗猎却外型脱俗的武器。

与飞过空中的燕子十分相似——握在手里的是如喙的控制杆，从手腕位置扩张出波浪状的翅膀。自其两端拉出的紧绷的弦，在宛若仔细磨过的青铜、淡淡发亮的躯干上搭着箭，上半部盖着像弹匣的流线型金属筒。胳臂的外侧装了小气瓶，红褐色的弹簧与齿轮的构造围绕于鸟的尾巴和翅膀位置。这样的物品不只单手装备，而是左右对称的一对。

“十字弓？”

忍不住在句尾加上问号。

“可能是因为我都躲在巴黎歌剧院没外出多见识吧，这看来跟我知道的种类有点不一样。”

“这是特别订做用来对付怪物的。可以单手操作，射出一箭后弦会被气压拉回，弹匣会自动装填下一支箭。每个弹匣能够八连射，左右加起来是十六连射。”

法蒂玛踏前一步，发出小小的金属声。她的腰部交错缠着两条腰带，挂着大量的备用弹匣。

“拿格林机枪不是比较快吗？”

“对我来说，弓比枪方便。”

认真地回答后，她将右手的燕子朝向正侧面。

射击最靠近的堆积物品。

发出“啊”的声音时已经太迟。倒塌的木箱堆栈在门前，逃脱路径被堵住了。虽非完全被关住，但魅影不认为敌人会愿意给他移开木箱的时间。

仿佛呼应这预感，第七代理人开始奔跑。逼近的她，双眼令人想起凶猛的母豹。银箭追逐着逃进备品迷宫的魅影，遭受池鱼之殃的储藏柜变得坑坑洞洞，酒桶半毁。

惊险闪过第十支箭后，攻击停止了。看样子弹匣空了，但能喘口气的时间连短短三秒都不到。法蒂玛手一甩抛弃用光的弹匣，膝盖一抬腰带上的备用弹匣便弹起，同时进行双手的装填。流畅熟练动作。接着再度下起密集的箭雨。

冷汗沿着没戴面具的那侧脸颊流下。尽管试着以穿梭物品之间的举动加以捉弄，但法蒂玛没有看丢猎物的迹象。直接紧追不放。在平面上到处逃窜似乎是不利的。

魅影跑上眼前的木箱，将绳子挂上自天花板垂吊下来的钩子横越空中，在巴黎歌剧院的舞台也做过好几次。在月光照不到的地点着地，再度躲到木箱后面。

就连代理人似乎也出乎意料，只有止步于仓库中央东张西望。一边从箱子边缘暗中观察她这副模样，魅影一边整理呼吸。大吃一惊。在这个没有像样光源且充满障碍物的房间，她竟能正确地持续锁定位置。看起来她的武器不只有箭。真正的武器，是那宛如野生动物发亮的双眼。

然而，两者皆有弱点。可能是为了轻量化，十字弓的连射构造零件外露，看来只要施以一击就能轻易破坏。而且不论视力多好，依然无法对付来自视线死角的攻击。

魅影悄悄爬到木箱之上，把绳子挂上另一个钩子。法蒂玛还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脸面向相反的方向。利用这破绽，魅影往仓库中央跳跃。目标是法蒂玛左手的十字弓，完全是从死角发动的攻击——

剎那，小小的疑问掠过脑海。

一开始，法蒂玛说“在那里对吧”，她是怎么察觉到自己藏身之处的？

魅影坐在木箱后方，从入口应当看不见。自己那个时候做了什么？对，只是咕哝“顺利甩掉了吗？”而已。

“对我来说，弓比枪方便。”

枪与十字弓，两者的不同。枪的发射声每一发都有巨大回音，相对的，十字弓即使连射也只有干枯的声音。这么一来——

魅影发现，自己犯的错。

她的武器不是弓，也不是眼。

耳——

脚已经离开木箱，无法停止。魅影紧握绳子，高速接近敌人。就在即将撞上之际，仿佛分辨出绳子划破风的声音，法蒂玛面向这里。

银色的箭，射穿魅影的右肩。

西馆 展览室

就在华生与两名侦探——福尔摩斯，以及单手提着的轮堂鸦夜，一同进入西馆，推开通往展览室的门扉之时。

展览室是占了西馆一半以上的大房间，展示着身穿和服的女性人偶或印第安人偶，狼标本和犬拉雪橇，横越大陆铁路的火车头前头部分等等，与日本和北美相关的纪念品。每项都是在伦敦难得一见的珍品，但现在没心情鉴赏。

华生等人原打算直接通过细长房间，但走了几步便停了卜来。因为发现月光照射的前方，如西洋棋棋盘图案的地板上散落着什么。远比摆放于左右的展示品更罕见，更令人难以置信的物品。

警员们的尸体。

不是一人或两人，而是十人、二十人。不，数量应该更多。从房间中央到黑暗垄罩的深处，数不尽的人倒地。他们的死因似乎并非单纯的枪杀或殴打致死。有的人脸部扭曲口吐白沫，有人手脚被扭断，有人被烧得焦黑，有人被压在掉落的水晶吊灯底下……仿佛是一百个暴徒攻进来放手虐杀的，地狱景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尽管颤抖，但作为医生的本能依然让华生寻找存活者。只在摆放天狗面具的玻璃柜附近，找到了一个在地板上爬行的警员。

“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和福尔摩斯一同冲上去。警员因恐惧而脸部痉挛着伸出了手。

“救、救命……”

仿佛配合这恳求，背后响起“啪叽”的声音。

警员的上衣为火焰包覆。

毫无征兆，像是遭逢落雷般地起火。福尔摩斯大吃一惊，赶忙脱下熊熊燃烧的警员衣服，华生踏熄了上面的火焰。虽只有轻度烧伤，但警员已经昏厥。

“怎么搞的？”华生吁吁喘息。“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也许是放兔子到背上。”鸦夜说。

“咦？”

“我开玩笑的，请不要在意。”

“这种情况你竟然能够开玩笑！”

“因为我的存在就像是个玩笑。”

“华生，你最好拔枪出来。”

福尔摩斯出声提醒。描绘波纹的眼眸，正凝视着深处的黑暗。

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还有轻快的口哨。华生恢复严肃，将装着鸦夜的鸟笼放在玻璃柜上，拔出枪，准备面对袭击警员的犯人。

不久后在月光底下，一名青年现身。

头戴黑色大礼帽，微卷的头发长度及肩。大件的长外衣前面敞开，底下的服装是阿斯科特领巾的晚礼服。潇洒的态度或是柔和的眼神，与眼前这情况彻底不相称，甚至让人以为是迷路误入的普通人，但显然就是这个男人杀死这些警员的。他一边渡过尸体之海，一边甚至看都没看脚边的那些警员。

“博物馆内应保持安静。”福尔摩斯说。“禁止吹口哨，或是烧人类。”

“因为我讨厌安静的地方。热热闹闹比较欢乐吧。”青年说道。“哎呀，我在报纸上看过你呢。你是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还有华生医生与……在后面的是什么？”

他指着头颅少女。鸦夜回答“我也是名侦探呀”，但青年发愣歪着头。

“看样子我没掌握到你们的情报。”

“因为某位先生太受欢迎，所以我的名字报纸没有。”

对鸦夜的讽刺充耳不闻，福尔摩斯询问青年：

“这惨况是你一个人造成的吗？”

“是呀。”

“怎么办到的？”

“用魔法。”

莫名其妙的回答。确实这个世界上栖息了许多吸血鬼或狼人之类超越人类智慧的怪物，但他们始终不过是完成独自进化的生物。魔法或超自然这些现象乃是为科学所否定的。

但是福尔摩斯一副理解的模样，点了点头。

“刚刚的一句话让我想起你的长相。你是阿莱斯特·克劳利对吧？”

“阿莱斯特……”

华生也对这名字有印象。门外汉的鸦夜问了句：“他是谁？”

“这男人不久前闹得报刊沸沸扬扬。他自称是魔法与命理研究家，在整个伦敦到处参加狂热宗教团体，反覆进行仿佛杀害活祭品的残酷仪式。警方目前也在通缉他。根据传闻，现在是待在一个好像叫做‘黄金黎明协会’的团体内……”

“我已经退出那里了。因为很无聊。”本人提出了修正。“现在我在另一个拜托让我加入的组织里。”

“拜托让你加入的组织？”福尔摩斯皱起眉头。“你不是主谋吗？”

“不是不是，我这种人只是小弟啦。昨天也被硬逼着去修自来水。”

华生愈发困惑。人称“伦敦最邪恶的男人”的危险人物，只是个小弟？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福尔摩斯说。

“跟各位一样，‘倒数第二个夜晚’。”

“钻石现在在罗苹手上，你在这里大闹是搞错地方。”

“没关系。因为，我是负责佯攻的。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小弟嘛。啊，对了对了想起来了，我已经得到可以杀掉两位的许可。”

阿莱斯特柔和的眼睛眯得更细，举起戴手套的右手。明明只是这样的一个动作，却让华生感觉到像背上有螟蚣到处爬的强烈寒意。

“我真开心，竟然能和名闻世界的福尔摩斯先生来场魔法般的对谈。比起马瑟斯、贝内特、叶慈那些人，你是至今为止最好的对象。首先要从什么开始好呢？啊，不过一开始就是最爱还挺无聊的吧？那就先从华生医生下手。”

伴随天真的口吻，右手伸向华生。

“请你稍微窒息一下吧。”

弹了手指，发出“啪叽”声。

随即，福尔摩斯从旁猛撞过来。两个人一起倒下，狠狠地冲撞肩膀。一头雾水的华生起身，福尔摩斯盯着放置于他们背后的玻璃柜。

华生没有立刻发现异状。柜子上是一脸装模作样的轮堂鸦夜，柜子里放着长鼻子的天狗面具。可是仔细一看，玻璃表面插着一根不到一公分的极小的针。

福尔摩斯拔起那根针，以月光照着鉴定。

“好像涂了强力毒药呢。我记得这个香味，应该是安达曼群岛原住民使用的麻痹毒吧。以前我曾经和他们的吹箭高手对决过。”

福尔摩斯将针往火车头那边丢。阿莱斯特像是觉得无聊地鼓起脸颊。

“你的双手，看样子是试图以手套分散注意力，但我看到你的外展拇短肌异常发达的瞬间就明白了。也就是说，你的武器是手指。”

“手指？”

“弹指吗？”在搞不清楚状况的华生背后，鸦夜说道。“真是廉价的魔术手法呀。”

“意、意思是用手指弹出针吗？那刚刚的声音……”

“那是以拇指前端击发子弹的声音。只要扎进涂有毒药的针对方就会窒息，只要弹出装有燃料的胶囊让燧石碰撞人体就会着火。因为刚才的警员上衣发出微微的汽油味。其他的情况也是一样，只要使用那手指，应该就能施展出各式各样的奇迹作为吧。”

福尔摩斯往阿莱斯特靠近一步，重新拿好手枪。

“好了，你要怎么办呢魔法师小弟？手法被揭穿啰。”

阿莱斯特虽然轻轻收回伸出的手，但看来斗志并未减弱。

“第一次观看就识破，太厉害了，不愧是名侦探。”

一边爽朗地低语，一边掀起长外衣的前片。大衣内里经过改造，应该是用作“子弹”的大量工具都能收在其中。好几个口袋都能看到小铅块。放针或胶囊的容器，还有缠绕细铁丝的卷轴。

英俊的笑容，邪恶地扭曲。

“那么，我就得好好让你闭嘴了。”

东馆 展览室

同一时间。另一边的展览室，有个边喘边跑的男人。雷斯垂德警官。

对警官而言，今晚是人生最糟糕的一晚。遭逢水攻，保险箱和钻石被偷走，没逮到罗苹，随后桥被破坏、新的袭击犯入侵……甚至还收到警备队毁灭的报告，难以置信也不想相信。总之必须先去北馆，直接亲眼确认状况。

东馆的展览室与西馆一样，皆为细长的大房间，排列着印度与中国相关的纪念品。小型蒸汽船，黄色的中国服装或婆罗门教的人偶，大象标本加上寺院祭坛等等，雷斯垂德不似旅行时的福克老爷，无暇他顾跑过充满异国刺激的通道。室内没有人的气息，只有自己的宏亮脚步声。

但是，当通往北馆的门映入眼帘时，有一名警员从那里走出来。是部下马克法兹。

“马克法兹！你没事吧？”

虽然放心下来询问，但马克法兹没有回应。他在空虚双眼望着远方的状态下，缓缓地倒向侧边，使得地板发出黏稠感的声音。

他的胸部以下染红一片。

雷斯垂德连出声呼喊都忘了，只是望着部下的尸体。接着，注意到有个女人站在部下的背后。

似乎从未沐浴在阳光底下，拥有宛如玻璃工艺般纤细美貌的千金小姐。深褐色长发与玫瑰发饰，深紫色长礼服无意隐藏充满诱惑的身材，深开的胸口，还有从开叉可以一窥的润泽长腿，曝晒于倾泻而下的月光中。

雷斯垂德倒抽一口气，却不是因为受美色迷惑。女人的右手，握着血液沾湿的细剑。

“你是最后一个吗？”

鞋跟发出声响，女人踏入展览室。最后——所谓的最后是什么意思？其他的警员们怎么了？快过思考，雷斯垂德已经拔枪。不是身为刑警的正义感，而是身为生物的防卫本能。

三发，连续射击。

身体两发，头部一发。女人没有闪躲，也没有踉跄。不到五秒伤口便填平，被挤出的子弹掉到地板上。

“别弄破呀，我很爱这件的。”

抓起长礼服的胸口部分，女人一脸困扰地发牢骚。

她——不是人类，是怪物。再生能力高到子弹也无效的种族。

“吸血鬼……”

雷斯垂德没拿好，枪掉到地上。被誉为欧洲最强的“怪物之王”。想都没想过竟会在伦敦中央遇上。吸血鬼是袭击犯？对抗的手段只有银与圣水。怎么办？

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拉动怀表的链子。上头挂着结婚纪念日女儿送的小小十字架。纯银制且前端锐利，应当比枪更有效。

握住十字架，拿刀般地举起。但是随即敌人挥了一下剑，唯一的武器轻易被打掉，滑过地面，掉进摆放香港制烟管的展示柜底下。

女人眯着眼睛，仿佛在说“真是遗憾”。

雷斯垂德一屁股跌坐在地。女人靠近一步。染血的剑在眼前发光。在脑海中描绘那把刀的轨道，警官做好一死的心理准备。唉，果然是人生最糟糕的一晚。口干舌燥，双眼泛泪。女人无情地挥剑，由左而右——

那一瞬间。

有个出乎意料的东西冲入模糊的视野。

摩平的平底鞋，长袜包覆着的小腿肚。洁白的大腿，以及摇曳的黑裙。

宛如疾风突然加入的美腿，将即使枪击也文风不动的吸血鬼踢飞到房间的另一侧，发出断音后着地。

以单手整理扬起的围裙下袜，身穿女仆装的女人视线往下看着雷斯垂德。

“您有受伤吗？”

*

遭到踢飞的卡蜜拉，手碰到地板后在蒸汽船的船首着地，重整姿势。为了警界拉出距离。超越吸血鬼的反应速度将自己踢飞的是何者？不可能是寻常人类。是“劳合社”的那伙人吗？

但敌人的真实身份，竟是身穿女仆装的女孩这样卡蜜拉连想都没想过的人。险些没命长得像黄鼠狼的男人看来也是相当意外。

“您有受伤吗？”女仆询问男人。男人嘴巴开开合合，好不容易回答出“啊、啊啊”。

“我没事。谢谢你……我记得，你是和‘鸟笼使者’在一起的。”

“我叫驰井静句。”女仆伸手扶起男人。“对了，请问您有没有看见‘巴黎歌剧院的怪人’？”

“咦？没有，我没看到。”

“这样呀。”

听起来，简直像就是为了询问这个问题所以出”相助的口吻。名唤静句的女孩接着将视线转向卡蜜拉。应该是东洋人吧，五官给人尽管凛然却不过度强烈的透明清澈印象，黑眼珠散发出绝对零度的目光。

真是合我口味的猎物——卡蜜拉心想。

“那位是哪位？”

“她、她是袭击犯的同伙，应该是吸血鬼。枪对她没用。”

“踢对我也没用喔。”卡蜜拉说。“你是什么人？看起来不像是保险公司的。鸟笼使者是什么啦！”

“侦探。”

“侦探？除了福尔摩斯还找其他的侦探来？那么，你是助手还是什么？”

“我是女仆。”

“嗯……算了，打扮看来是这样啦。”

“我也请问你好了，请问有没有看见‘巴黎歌剧院的怪人’？”

“没看到。”

“这样呀。那么我就此告辞。”

“不行，你先等等！”

卡蜜拉忍不住大叫。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搞的。卡蜜拉擦去刀上的血，亮在打算离开的静句面前。

“你想踢了人不管就这么跑掉吗？”

“不好意思，因为鸦夜小姐命令我去追魅影。”

“鸦夜小姐？”大概是侦探的名字吧。“嘿，是哦……我是奉命要消除碍事者。警察啦，侦探啦那些。我接下来预定要去南馆，我可以在途中去见那位鸦夜小姐一面消除她吗？”

静句停下脚步。

回头的她，静静地瞪着卡蜜拉。那是一双将路过的吸血鬼明确地视为“敌人”的眼睛。宛如从冰冒出的冷气，她的周围雾状的斗志正在跃动——那同时也令人联想到沸腾岩浆的蒸气。

“……不这样就没意思了嘛。”

卡蜜拉开心举起剑，但另一方面也对女仆的骤变态度感到些微焦躁。因为女仆看来太没有恐惧了。仿佛，自信满满能够轻松打倒身为吸血鬼的卡蜜拉。

静句将手绕到背后，从围裙打结的地方，拔出布包着的长型武器。然后对黄鼠狼脸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请您逃走吧，在这里会变成累赘。”

“啊，好、好的……可是，你打得赢吗？对方是吸血鬼呀，得有专用的武器。”

“我有。”

拿开布的前端，露出银色的刀刃。空气中混杂了如同静电的刺激，刺着卡蜜拉的脸颊。是纯银制的武器吗？日本刀？不对，如果是日本刀那太长了。

“是剃刀吗？”

卡蜜拉嗤之以鼻。

“我在书上看过，是日本无力的女人常使用的东西。你看起来是在逞强所以我就先告诉你吧，我在吸血鬼之中也是非常特别的，大家都说我的实力屈指可数。可不是你舞弄那种无聊武器就能——”

原本从容不迫的卡蜜拉，随着包覆武器的布逐渐剥除，笑容也冻结了。

出现的是小枪。

口径○·五英寸，长度三十三英寸以银制作而成的枪身。而且接续的击锤与排出弹壳的拉杆。描绘出曲线的扳机。形状如刮刀的木制枪托。

后膛式，七连发的史宾赛骑兵枪。

然而，相较于普通的枪有一处明显的差别。枪托的前端开始沿着枪身下方，焊接了约莫二指厚的银板。银板以枪口为界化为锐利的刀刃，再往前向上伸展。刀刃长度几乎与枪身相同。没有弯曲，刃文和棱线都是笔直的，美丽直刃。

“这、这是什么！”

卡蜜拉茫然发问，静句将那武器——从骑兵枪的枪口伸展出日本刀的奇怪武器，以右手握住摆出偏低的架式。银色的刀身与枪身，静悄悄地仿佛在呼吸反射着青白色的月光。

“这是‘绝景’。”

中庭 中央广场

与夜晚升起的月亮重叠，漆黑的钻石漂浮在夜空中。

虽然似乎是伸手可及的距离，但津轻没有时间那么做。因为正处于被罗苹踢中后天旋地转的状态，雷诺正拿着军刀，焦急等着贪心的手臂。

被踢飞的津轻屁股撞上背后的石柱。罗苹伸出手想抓住钻石，但果不其然军刀伸过来阻止。罗苹顺着缩手的力道直接扭转身体，以脚去扫敌人的大腿。雷诺虽失去平衡，但用和方才在日光室内相同的手法以军刀支撑身体，反踢怪盗的胸口。罗苹猛力撞上旁边另一根石柱，津轻接替他冲出来，在保险业者差点抢到钻石之际捞起钻石。

在庭园中央——被希腊遗迹风格石柱围绕的小广场之中，津轻与怪盗与保险公司的代理人持续争抢钻石。

罗苹藉着抛出宝石，让争夺战更加混沌至极。六个发亮的眼睛没完没了地追着融入黑夜的钻石，每当任何一人伸出手，其他人便会加以阻止，牵制与反击乱纷纷的。现在这个时间点没有胜利者，“倒数第二个夜晚”宛若灵活的野兔在三人之间跳来跳去。被捞起来的钻石掠过雷诺的耳朵，从石柱反弹到石柱。津轻摆好架式准备接住，但——

“啊！”

罗苹的脚改变了飞行轨道。被踢的钻石穿过石柱之间，飞向广场外。再加上连追踪的时间也不给人的雷诺袭击过来。高速的刺击掠过津轻的大衣，利用余力转变目标的军刀划破罗苹的上衣，深深刺入石柱。

“唔？”

雷诺发出愚蠢的声音。贯通力似乎惹祸了，军刀拔不出来。罗苹与津轻趁机脱离广场。

“可恶，这衣服很贵的。”

“我的这可是唯一一件好衣服。”

“不对吧你的是打从一开始就伤痕累累又不是被他弄坏的！”

一面哀叹破衣，两人一面寻找钻石的下落——找到了，在礼拜堂的前面。由于只亮了一根弧光灯，所以那一带是明亮的。

竞争地拔腿狂奔。速度虽是津轻占上风，但罗苹的位置较靠近礼拜堂。两人同时抵达钻石的地点，两人同时伸手。

““唔哇！””

两人同时趴下。因为白色石柱从背后飞来。回头一看，是猛冲过来的雷诺身影。似乎拔出军刀时顺便折断了柱子。

“喂！”罗苹说。“破坏庭院会挨菲莱斯·福克的骂喔！”

“不用担心，这栋房子有保险！”

保险从业人员插进津轻他们之间，用刀尖将钻石挑向空中。津轻一爬起来便将雷诺的左手往上踢，军刀离开代理人的手。咒骂着“可恶！”雷诺同时往后退。

扑向夜空宝石的津轻，以及与他对抗的罗苹。短短两秒之间，为了寻求伸手的空档，怪盗和“杀鬼者”的胳臂交错了好几次。钻石在津轻的手肘上反弹，撞上罗苹的额头，穿过他的手门——最后，被津轻的嘴巴接住。

面对睁大眼睛的罗苹，津轻衔着钻石回以满脸的笑。终于到手了。这样一来就独自得胜了。津轻迅速转身，打算被抢走之前逃跑。

就在此时。

大炮般的冲击在肚脐深处爆开。

雷诺的左拳。

惨了，刚才他后退不是为了捡武器，而是为了踏稳双脚累积力量吗？这是八极拳之类使用的“震脚”。这么说起来他攻击的型态与其说是剑术不如说更接近武术。因此就算没有军刀“撞击”的威力也没有减弱，也就合理了。

思考如走马灯流转后，津轻的身体立刻被撞飞。横膈膜慢慢往上推，双脚轻易地离开地面。即使连累就站在后面的罗苹也没能停止，两人一起撞破礼拜堂的门。

回神过来后，仰望高挂着十字架的墙壁。

礼拜堂内，看起来是不太使用的朴素构造。铺着地毯的通道左右两边排列着长椅，靠近天花板的墙壁有花窗玻璃。深处是地板高起的祭坛。门的上方有座位，古老的风琴镇守着。

因为撞入的力道而不得不吐出的钻石，滚到祭坛前面。附近是罗苹的身影。他接续津轻边咳嗽边起身，却无意扑向钻石，只是摇头说“没完没了呀”。

“喂，青发，暂时停战。这样争下去也没结果。总之我们先合力处理一下那个装模作样的保险人员吧，争抢钻石等那之后再来进行如何？”

“好主意。”津轻也正有此意。“你有什么战术吗？”

“你当诱饵，我在二楼埋伏。”

“从上方偷袭吗？这样打得倒他吗？”

“总之你等着看吧。”

刚一说完，罗苹便跑上通往二楼座位的阶梯。明明正在苦战依然不为所动充满自信。津轻站在通道正中间，等待“装模作样的保险人员”。

几秒钟后，安静地推开从中间开启的其中一扇门，雷诺·史汀哈德现身。军刀已回到他的左手。他虽然视线朝向这里，瞪着的却非津轻而是“倒数的第二个夜晚”。神经质的眉毛扭曲得更厉害。

“贵重的钻石沾满了唾液……带回去之前得好好消毒。”

“请不要以能带回去为前提说话。”

必须稍微争取点时间。

“咨询警备部的人呀，为什么那么讨厌怪物？”

“原因各不相同。有的人像法蒂玛，行动出于纯粹的正义感，也有那种饶不了怪物丑陋的变态，或者只是想要和厉害的怪物战斗的异常者。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跟你们为敌。”

“看起来你就是因为喜欢才这样。”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类喜爱碰触灰尘或油腻腻的盘子，或是泥浆、呕吐物和粪尿。人喜欢的不是脏东西而是清洁。所有人都想得到清洁的环境，因此唯一的方法，就是无可上何收拾脏东西。我也是这样。”

“……”

“可以的话，我一点都不想接触你们这些家伙。”

雷诺走近一步。从花窗玻璃照入的月光，在纯白大衣落下红色或绿色的影子。就在二楼座位的栏杆正下方。

“我的朋友里面，也曾有过像你这样的人。”津轻说。“非常爱干净，个性仔细，每次在外面走动都这样用力盯着地面，说着‘哎呀虫子怎样或垃圾怎样或污垢怎样’，东找西找。非常啰嗦让每个人都伤透脑筋，但老是那样子向下看的某一天——那个人——”

突然。

雷诺的身影，为巨大的木块所取代。

从二楼掉下来的是风琴。比成年人双手张开的幅度更宽的冬青栎与锡的块状物猛力落下，将雷诺压在底下，演奏出响彻整间房子的巨大不协调音。

“……被鸟大便击中了。”

津轻小声地说完故事。罗苹神采奕奕走下阶梯，观察摔烂的风琴。

“成了吗？”

“大成功。是说大概死了吧，亚森·罗苹杀人了这不妙吧！”

“没问题啦，这家伙才没那么容易就会死……”

仿佛是呼应这句话，风琴动了。

一边掉落木屑一边缓缓隆起，风琴底下出现了白色大衣的男人。手漫不经心地一挥，风琴便从军刀掉落，于一旁再度演奏出不协调音。

“……你看吧。”

这么说道的罗苹嘴角痉挛。津轻也只能模仿他的表情。

男人吐气如蛇，脖子发出喀喀声。美丽的银色发型塌了，破掉的额头喷出来的鲜血流过脸颊与下巴前端，在白色大衣上扩散出红色痕渍。可是，完全没把这等重伤当一回事。

“刚刚我没说吗？”染上疯狂的翡翠色眼睛，瞪着津轻他们。“没说‘不准弄脏我的大衣’吗？”

随即，

这次从背后的祭坛，传来墙壁毁坏的声音。

东馆 备品仓库

黑暗与幽静之中，法蒂玛·达布尔达兹集中注意力。

站在堆积的木箱上，闭起双眼，她开始使用自己的最强武器——听觉，搜索敌人。就像是提灯伸出光的触手一般，持续锻炼的耳朵追踪空气中微弱的振动，逐渐揭穿潜藏于黑暗的形体。不论是吸血鬼还是食尸鬼还是人鱼，至今为止没有敌人能逃过她的搜索。

传出小小的“喀啦”声。零件从损坏的帆船模型掉落。天花板的钩子发出金属挤压声。刚才射出的银箭刺入墙壁的力道造成的颤动声。可是，这些全是杂音。

法蒂玛更加集中精神。听见剧烈的呼吸声，狂跳的心跳声，血液的滴落声，破掉的衣服的摩擦声。源头是——

“呼、呼……”

源头全是，她自己。

法蒂玛放弃搜索，终于睁开眼睛。左手的十字弓遭到破坏，手肘正在流血。

在最初一击之前毫无问题。正确地捕捉靠近的敌人，射中对方的肩膀。但是从那以后，情况急速改变。

魅影在仓库内自在四处行动，摆弄第七代理人。法蒂玛死命地追踪，但射了好几支箭都没办法击中魅影。现在也是背靠墙壁站着，完全不知敌人的下落。

“为、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正侧面传来声音。

“因为我是‘巴黎歌剧院的怪人’。”

法蒂玛瞬间伸出右手，银色的箭连射。箭老套和谐地划过空中，新破坏了一个木箱。敌人无影无踪。

“虽然你射箭的本领不错，但和我天生相克。”

突然，又传出声音。这次来自左侧。

怪人的声音，仿佛善变的蝙蝠在仓库中飞来飞去。法蒂玛追踪着那不可能看得见的身影，不停左右摇头。

“就像你说的，我在巴黎歌剧院生活了二十年。”声音来自背后。

“出生后立刻遭到双亲遗弃，受贫穷的木工一家照顾。”来自正面。

“十六岁时，木工正好参加歌剧院的整修工程。”脚边。

“歌剧院有我所追求的一切：黑暗、宽广空间。还有艺术。”正上方。

“我还以为在那里我能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丑陋的长相活下去。”远去。

“我在地下二十三楼的地底湖盖了秘密住家，但是生活并不快乐。”接近。

“为了在不让别人看见身影的情况下活着，必须具备相称的技术。”四点钟方向。

“我努力学习。学习发音，学习音响学，学习声音的特性与建筑的构造。”四点钟的反方向。

“持续学习了好几年之久。歌剧院的一切都是我的老师。”墙壁里？

“不久我得到了外号，‘歌剧院的怪人’。”这次是木箱的——

“多大多高的声音冲撞怎样的物质后，会如何传到对方身边。无法锁定位置的声音，让人对源头产生错觉的声音，声音的模仿，脚步声，甚至是呼吸声或衣物摩擦声，于我而言全是自由自在。只要有空气和反射物，不管是舞台的天花板还是墙壁的内侧或是化妆台的抽屉里，我的声音都能出现。”

“意思就是——”声音旋转黑暗。

“在‘声音’的领域里是不可能赢我的。”

在法蒂玛的耳边着地。

法蒂玛宛如害怕的孩子发出尖叫，不顾周围胡乱射箭。不到五秒剩下的箭便射光了。慌张地伸手拿腰带上的弹匣，装填接下来的箭。

这时，墙壁的另一侧，传来像是砸坏风琴的不协调音。

过于敏锐的听觉是灾难，法蒂玛回头往后看。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了？这个方向应该是通往礼拜堂。

突然回神时，左耳捕捉到划过空中的声音。身体一转回来，右斜前方，怪人的身影自黑暗中出现。利用挂在钩子上的绳子滑行过空中，逐渐逼近。因为被不协调音分散了注意力，发现时已经太迟，来不及闪避。

胸口被踢中——同时，法蒂玛击发右手的十字弓。

过度痛苦的一击成功了。箭掠过怪人头上，切断绳子。

“……！”

失去支点的魅影，像是被靴鞭抛出的孩子猛撞上法蒂玛。脚边木箱倒塌，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撞破背后的墙壁——

东馆 展览室

卡蜜拉站在蒸汽船的船首，估量着首次行动的时机。黄鼠狼脸的刑警已经往北馆逃走了，但她并不可惜没能杀掉那刑警。因为更有魅力的，更需要注意的，更无法理解的对手出现了。

那个对手——自称叫做驰井静句的女孩，卡蜜拉细细观察着。

鲍伯头的柔软发丝，让人看不出感情感情的工整五官。素净女仆服的起伏，令人想像隐藏在底下的纤细腰线，修长紧实的四肢也十分美丽。最好的地方就是，那如刺扎人的冰冷眼神。啊，如果让那双眼睛泛泪该多么愉快呀。刚才要是没在玄关大厅偷吃就好了。

卡蜜拉握刀的手更加用力，努力压抑住从胃下方涌上的虐待欲。禁止松懈。刚才的突袭已经让卡蜜拉知道，这不是个普通女孩。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武器，叫什么太刀影来着的，有着奇怪形状的那武器——

纵使外表是十几岁的千金小姐，身为长生不老的吸血鬼，卡蜜拉的真实年龄已经超过了三百三十岁。骑士、圣者、吸血鬼猎人，和杀死的人类的数量成正比，一路也见过各式各样的武器，但骑兵枪与日本刀的组合这还是第一次。这与火绳枪的前端加上短剑不同。从枪托到前端的全长，几乎与使用者的身高匹敌，难以想象当作枪或是当作刀能够好好地操控。打算用那如何战斗？

虽想试探真正的想法，静句的内心却是无法解读。在没有其他人活动的展览室，两个女人持续互瞪。

过了十秒，过了二十秒的时候。

中庭的方向，传来像是砸坏风琴的不协调音。

静句分心，原本关注在敌人的警戒中断。

没错过这个破绽，卡蜜拉跳起。以细跟高跟鞋的脚尖往船首一蹬，一步就到静句的眼前。锁定肩膀攻击，由左砍来。

连眨眼时间都没有的吸血鬼速攻，静句却反应得过来。双手拿着“绝景”的枪身，以日本刀的部分弹开卡蜜拉的剑。但是对峙的距离已经毁了。在如此接近的情况下要用那样的长度攻击——

“这样不能随机应变吧！”

卡蜜拉往旁边翻身，由右攻击静句的脚。没有时间以刀的部分回击。这样子就不过瘾地结束了——

金属声阻止了卡蜜拉。

“绝景”仿佛滑过静句手里般，她将骑兵枪扳机的铁圈绑住卡蜜拉的剑尖。没有时间吃惊，剑尖便被往上顶，防御空了。

静句直接强行踏出脚步，右拳连同紧握住的枪身，重重打进卡蜜拉的脸。

“唔……”

出乎意料的攻击使得卡蜜拉后退，两者之间只空出了一步的距离。静句再度往前踏，扭转身体。

银色的刀刃画出弧线。

往下挥的刀刃，在地板上方两英寸之处，仿佛对猎物逃脱感到可惜般，发出“铿嗯”的声音抖动着。再过去几步，是瞬间往后跳开的卡蜜拉。

呼吸急促，擦拭渗血的嘴唇。由于没有直接碰到“银”，伤口马上开始愈合。然而被人类对手殴打脸部，差点被砍成两半，还没出息地往后跳，这对三百三十岁的吸血鬼来说可是久违的屈辱。

静句以毫不在意的态度，重新拿好“绝景”。卡蜜拉的血与唾液在她的手指上发光。

“我还以为你是更高雅的人，没想到这么没礼貌。”复原的嘴唇笑了。“像你这种小孩有必要加以处罚。”

“没必要对敌人讲礼貌。”

静句冷冷地回应，再度劈过来。

卡蜜拉当场突然消失，无声无息地移动。沿着展示品形成的阴影绕到静句的背后。静句将“绝景”转到背后，越过肩膀接住卡蜜拉的刀。一转头便以枪托的尾端撞击敌人胸口，接着再度大幅度挥动。卡蜜拉弹开这次的攻击跳到另一侧去。

染上月光的展览室中，柔韧的两个身影舞动着。

相较于彻底活用吸血鬼的敏捷，踏着无拘无束步伐的卡蜜拉，静句则是变化自如挥动武器。原以为要握短当剑用，却是拉出距离像是剃刀那般以双手握住。接着以宛如棒术的巧妙转动枪身，再度变成剑。究竟是彻底使用这武器到什么地步？动作精准到令人几乎忘了那奇怪的形状。卡蜜拉的使剑才能也不逊色。每当双刃交错，她们的周围便仿佛有妖精到处飞舞，涂上银色的线。

好几次火花四射后，静句改变了架式。用右手拿着“绝景”的扳机附近，搭箭上弓一般地用力拉满。左手为了瞄准往前移。

“‘松岛’。”

刀刃向上伸，连续细碎的刺击。不是线而是点的攻击。当成剑、剃刀还有棍棒使用后，这次是长枪吗？卡蜜拉一边用刀化解一边左右移动，但连续攻击如机器般快速正确。就在卡蜜拉预感到极限的剎那，刀刃瞄准她的心脏逼近。卡蜜拉反射性地往正后方退——

传来手指套上扳机的声音。

“完了……”

盖过喊叫，锐利的子弹击发声震天动地。

方格图案的地板上红色血迹飞溅。卡蜜拉跪地，痛苦呻吟的同时用力按住侧腹部。刀离开她的手，掉落一旁。

“……原来如此。”

是那样使用的武器呀。

虽然无意松懈，但在近战中忘记了。忘了那武器是刀同时也是枪。刀刃的直线上总是有枪口等着。被直线的连续刺击逼入纵向回避，就在那时受到攻击。

子弹是银制的。尽管因为硬是扭转身体所以只受了擦伤，但伤口就像是高温的烙铁碰触发出咻咻的声音冒着热气。再生能力对银造成的伤无效。几十年来不曾有过受自“人类”的伤。

静句拉动位于枪身底部的拉杆，武器从扳机的位置折成两段。迅速排出弾殻与装填下枚子弾后，再度将枪口对着卡蜜拉。

“结束了。”

“是呀，看样子时间差不多到了。”

卡蜜拉吐气，鬼魂般地摇摇晃晃站起来。

“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从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

“我不是说过了吗？有必要处罚你。”

吸血鬼妖艳地笑了笑。

随即，“绝景”从静句的右手滑落。

原本冷淡的脸渗出困惑，仿佛想问“为什么没有力气”，静句望着自己的右手。手指正在微弱地痉挛。双脚更加不稳，身体倾斜。

卡蜜拉扑向静句，紧抱住她的身体。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追击。脸一埋入白色的脖颈儿，呈现石榴般颜色的舌头立刻黏糊糊地爬行。静句虽马上试图推开，但手臂几乎没有残存力量。

卡蜜拉将静句按倒在展览室的地板上。静句的黑色眼眸空虚地颤抖，脸颊泛出像是发烧的红色。

“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喔。做了什么的是你。”

卡蜜拉举起静句的右手，与静句十指交握。仿佛是敏感的位置受到刺激，静句发出沙哑的声音。

“刚才你这手，不是抢夺了我的嘴唇吗？就是那个时候沾到手指的。因为量少所以要花点时间才开始生效。”

“沾到……”

取代回答，吸血鬼舔了舔自己的下唇。

嘴角，流下一道唾液。

“这我也是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在吸血鬼之中也是特别的。因为我有天生的毒——对手只要碰到身体、就会麻痹发烫变成我的俘虏。虽然只对一半的人类有效，不过呢，就算对剩下的一半有效那些家伙也不合我的胃口。像你这样年轻漂亮女孩子的血，我最爱了。”

静句露出焦虑的神色。挣脱卡蜜拉的食指，试图将麻痹的手伸向在地板上的“绝景”。但是卡蜜拉以鞋跟的前端踢了武器，轻松将其赶到黑暗之中。

“怎么了呀？刚才的活力到哪儿去了？觉得可能会被吸血所以害怕起来了？真可爱。不过不用担心，刚才我已经吸了一人分现在肚子很饱。”

——所以，你是饭后甜点。

耳边听见低语，静句扭动身体。一边享受着徒劳的挣扎，卡蜜拉一边将指甲伸向静句的衣领，连同围裙撕裂到胸口。类似肥皂素净甜美的香味，透明洁白的肌肤。煽动欲望的苦闷表情。

果然吸血太可惜了。

“我要慢慢地品尝你，弥补你对我又踢又打的分。”

卡蜜拉恍惚的双眼湿润起来，覆盖在美丽的日本制糖人儿之上。

西馆 展览室

中庭的方向，传来像是砸坏风琴的不协调音。

令人联想到恶魔们的混声合唱，震动整间宅第的神秘巨大声响。阿莱斯特·克劳利弊上单眼，侧耳倾听余音。

“真讨厌，热闹起来了。”

以华生他们理解未及的爽快毫无顾忌地说。

展览室内比刚才更混沌至极。地板上警员们的尸体上，破掉的玻璃和木头碎片四散，小小的火焰到处摇曳着。展示品几乎都遭破坏，墙壁也变成满是孔洞的蜂窝状态。敌人几乎没有从房间中央移动，华生与福尔摩斯在其周围一味地东奔西逃。虽是打算兵分二路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但效果有限。魔法师的手臂有两条。

——啪叽。

阿莱斯特的左手瞄准华生，已经听见那宛如泡沫爆开的声音响起不知多少次。像是受到操控，展示的狼标本跳起，袭向华生。华生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拚命奔跑。

“华生！”

福尔摩斯的叫声，让华生察觉到脚边拉起的极细铁丝。刚才也因为碰上这其中的一根让肩膀负伤。伴随着咒骂跳过陷阱，在地板上滚动。狼跑过头上，碰到墙壁恢复成尸体。

“嗯，可惜。”

阿莱斯特的目标切换为福尔摩斯。右手朝向天花板，让手指响了一声。

——啪叽。

随即，吊挂处断裂的水晶吊灯坠落。福尔摩斯往后跳幸免于被压住，但着地处有个小水洼在等着。

——啪叽。

水洼冒出火焰。连名侦探也愣住，专心地拍打着火的右脚。心想不能容许追击，华生将枪口朝向敌人的背部。阿莱斯特回头。瞄准他的胸口，华生扣下扳机。

——啪叽。

弹指的声音重叠在枪声上。魔法师在空中抓住飞起的大礼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重新戴好。帽子上半部开了小洞。

“子、子弾……”

“不可以呀。这样没意思。用枪打死人这样没半点神秘色彩。”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声音连续，背后的墙壁像是遭到机关枪扫射喷溅乱飞。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华生全力狂奔逃难。这样下去不妙，有没有哪里能避难？火车头的前半部映入眼帘。只有那里可选。

绕到车头后面攻击停了。一旁传来“没事吧？”的冷静声音。福尔摩斯背靠着车轮，正在调整呼吸。裤脚烧得焦黑。

“我的肩膀没什么。你的脚呢？”

“没事，袜子吸饱了护城河的水因此得救了。”

福尔摩斯说着“话虽如此——”，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好个强敌。”

“是呀。”华生由衷同意。“对手就像是惊奇盒。”

魔法的真相是透过双手弹指。

即使破解了诡计，阿莱斯特的攻击仍旧只能说是宛如魔法。从他指尖击出的子弹主要有四种：福尔摩斯识破的毒针，装汽油的胶囊与燧石两者的组合，铅粒，还有铁丝的前端。弹出铅粒粉碎墙壁或展示品，缠绕铁丝拉近或切断物品。非凡的威力与精准，再加上子弹的组合和用法也千变万化。尽管目前持续惊险闪避成功，但时间拖得愈久状况只有愈恶化。散布的汽油成了地雷，拉满四周的铁丝成了锐利的陷阱，我方行动逐渐增加限制。

“我心脏已经撑不住了。”华生叫苦。“刚才狼竟然扑过来攻击我。”

“那只是用线操纵的。因为就算枪的子弹偏了还是可以扔出铅粒。即使眼睛追不上子弹的速度，但从枪口的方向就能判读轨道。”

“可是，那种把戏……”

“除非累积了相当的训练，否则一般来说做不到。他不断被宗教团体赶出来也说得通了。不论怎么严重的神秘主义者，应当都无法处理他吧。”

福尔摩斯苦笑后，确认枪的弹筒。

“我的子弹用光了。你的呢？”

“我的刚刚也是最后一发，已经没有预备的了。”

“你说已经没了？你以前不是军人吗，常备的子弹要更多一点啦。”

“因为我没想到搭档会在地下室发射多达六枚子弹呀。”

“好了，怎么办呢。”华生的讽刺遭到福尔摩斯忽视。“没有枪的话就只能以近战打倒敌人，不过要缩短和他这种对手之间的距离，好像比泳渡德雷克海峡还难。”

“不过，他的子弹也不是无限多的吧？我们也四处奔逃满久了，他差不多……”

“他不会没子弹的。你认为开始和我们交战后，他为什么要到处大肆破坏墙壁和展示品？就是为了增加预备的子弹。只要是弹指高手，就算是常见的碎石块，也能摇身一变为凶器。那个男人虽是疯子，但不是傻子。”

“……”

华生从车辆边缘偷看敌人的情况。阿莱斯特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正在和放在天狗面具展示柜上面的轮堂鸦夜——这么说起来，完全忘了她——交谈。即使面对异形也丝毫不畏惧的那态度，就好似他本身也是怪物之一。

然后，再度浮现问题。能让人称“伦敦最邪恶的男人”的这个魔法师所服从，那个组织头目是什么来头？如果能逮住他这一点应该也问得出来。

“你有什么策略吗？”

华生问。

福尔摩斯深思熟虑般地流转视线，将乱掉的头发往后拢。

“我要用‘巴流术’。”

第二卷 怪盗与侦探 第四章 夜宴②

*

鸟笼中的轮堂鸦夜，就那样被放在天狗面具的展示柜上，望着魔法师与侦探的攻防。

鸦夜虽然赏识昨天福尔摩斯他们愚弄津轻的实力，但看来就连侦探搭档也不曾模拟过要和单靠手指就能引起奇迹的男人战斗，而身处在绝对的劣势中。福尔摩斯与华生从弹指攻击中东奔西逃的结果就是方才两人躲到火车头的后面，迟迟未现身看来应该是正在研拟对策。

真是没办法，就好心帮忙争取时间吧。鸦夜也想先取得袭击犯相关的信息，正是个好机会。

“要不要来聊一聊，胡子老弟。”

鸦夜一出声，阿莱斯特便开心地一边说着“我也很在意你呢”之类的话一边接近。这也难怪，真有看见会说话的头颅却不在意的人类的话，还真想见对方一面。

“关于你们的目的，可以再跟我说得详细一点吗？为什么想要‘倒数第二个夜晚’？”

“因为听说是寻找狼人的关键呀。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在注意了，是因为好像要被罗苹抢先一步只好采取强硬手段。”

“你们在找狼人呀？为什么？”

他们也和“劳合社”一样是消灭怪物主义者吗？不对，如果是那应该不会和善地过来交谈。阿莱斯特说“这个呀”，摸了摸下巴。

“最主要的目的，大概是采集吧。”

“采集？”

“虽然刚刚我说得很了不起的样子，不过我们的组织还在发展，目前正在收集怪物。听说加上狼人的话就几乎完成了。”

“……”

仿佛沿着玻璃流下的雨珠，好几个可能流入鸦夜的脑海。

组织还在发展，正在收集怪物。虽然这也能解读成召募同志这样的意思，但“采集”一词让人介意。仿佛是一种学术层面收集标本的说法。听说就要完成了——传闻形，短短的交谈中竟用了两次。这个男人自称是组织的“小弟”。那么正在进行“采集”的是组织的头目？是打算制作什么吗？采集怪物以完成的，什么——

“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阿莱斯特窥视鸟笼，鸦夜的推论因此中断。

“为什么脖子以下没了，却还是活得好好的？”

“只是因为不会死所以活着而已。我是所谓的‘不死’，拥有不会死亡的身体。不对现在没有身体这种讲法怪怪的。”

虽是草率回答，可是魔法师似乎深感兴趣的样子。

“身体到哪里去了？”

“天晓得。不久之前被抢走了，正在找。”

突然，阿莱斯特的英俊脸庞表演起多变表情。像是想起什么般地挑眉，不安地游移视线，然后似乎是觉得有趣嘴角抽动。最后，他以勉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低语：

“搞不好，你的身体在我们那边。”

“咦？”

就在鸦夜想反问“什么意思”之时，阿莱斯特的注意力回到了火车头。

房间正中央站着夏洛克·福尔摩斯。

刚才乱窜的模样已不复见。褪色成红褐色的外衣卷成一团拿在左手，右手紧紧握拳，仿佛骑士威风凛凛目不转睛看向这边。水蓝色眼睛描绘出的波纹密度提升了好几倍，甚至在黑暗中不自然地闪闪发亮。让人觉得不只是对峙的阿莱斯特，还有鸦夜、尸体、小小的火焰、摔坏的水晶吊灯，除此之外四散各处的一块块碎片，连温度或气压或空气的流动，房间里的一切，全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感觉有哪里不对劲的不只是鸦夜。阿莱斯特将右手伸入大衣内侧，再缓缓地伸向福尔摩斯的方向。指尖是铅粒。

——啪叽。

弹飞出去的铅粒以子弹的速度横越房间，掠过福尔摩斯的肩膀，撞上墙壁。

“……”

没打中？不对，是被闪过了？难以判断情况，魔法师眉间扭曲。

福尔摩斯身体摇晃前倒，笔直地开始冲刺。

宛如滑行的动作。不是蹬地，而是利用膝盖放松之际的重心移动的步法。鸦夜发现这是日本武术自古以来的移动方式。

啪叽、啪叽、啪叽——阿莱斯特的指尖弹出好几个泡泡。笔直接近过来的话就是弹指攻击恰好的靶子。可是，福尔摩斯没被打中。他以最小限度的动作避开铅弹、毒针，用卷成一团的外衣接住铁丝，没有减缓速度逐渐缩短距离。仿佛十分清楚哪里会出现什么，敌人要如何行动。不对，不仅如此，福尔摩斯自己像是正在改写未来。展览室里巨大钟塔的内部正在浮现。阿莱斯特一举手一投足皆为组合复杂离奇的齿轮构造所捆绑，福尔摩斯则是那唯一的管理员。

魔法师的眼睛浮现出惊愕时已经太迟，福尔摩斯踩稳最后一步。阿莱斯特打算往后退再度空出距离。福尔摩斯伸出右拳，以刺拳重击退开的敌人左手。随即，眼眸的光芒变淡，侦探当场跪了下去。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对阿莱斯特而言这次正是良机，但——

“咕唔……”

他无法转为攻击，取而代之的发出如蛙鸣的痛苦呻吟。

就在刚才，被福尔摩斯拳头攻击的左手，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中了。

是毒针。一开始福尔摩斯他们闪开的，朝着火车头方向抛出的毒针。

“所有的魔法都是附带代价的。”

抬起渗汗的脸，福尔摩斯如讲师般地笑了。

“这是初级喔，阿莱斯特老弟。”

阿莱斯特脸变成紫色的，脖颈浮出血管。他慌张地拿出装有液体的小瓶子，喝下内容物。

“对，当然你也有解毒剂。不过……”

只有一瞬间。为了解毒而分心的魔法师变得看不见周遭。

像在等待这一刻，背后的展览台跳出一个人影。

是华生。福尔摩斯从正面突破引开注意力时，华生绕到阿莱斯特后面。飞扑的时机还有与阿莱斯特的相对位置，一切都如经过精心计算完美无缺。阿莱斯特虽伸手进大衣，但来不及弹指。华生的拳就要推倒他，直接——

碰！

即将产生结果之时，突然，鸦夜的背后传出轰然巨响。

更胜刚才不协调音的震撼，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华生维持飞扑的姿势，阿莱斯特依然跌坐不地板上发愣望着门口的方向，福尔摩斯也因意料之外的情况表情僵硬。无法自力移动的鸦夜竭尽所能扭头，看着背后想要知道发生何事。

刚刚自己这群人走进来的门飞了出去，尘埃飞扬弥漫。脚步声当中，出现了一个巨大身影。

“怪物老弟？”

“轮、轮堂鸦夜？”

鸦夜发出怪声，对方也以同样的语调回应。没错，尽管身穿时髦晚礼服长齐了头发眉毛，但确实是在布鲁塞尔案子中遇见的人造人。为什么会在伦敦？鸦夜想询问却没机会。

“维克多，你的朋友呀？”

“啊，是呀。我在比利时的时候，和她稍微说过话。”

“这样呀……哦，这可真惊人。我也认识。”

看到接着出现的另一个男人，鸦夜说不出话。

圆顶硬礼帽，黑色长大衣。发出干枯脚步声的右脚。还有，握把刻有“M”字的黑色手杖。

鸦夜认为这个男人与人造人一样，是自己认识的。是在梦里也见过的身影，一直在寻找追求的老绅士。但是，这怎么可能——

“福尔摩斯。”华生愣愣地说。“白天的咖啡你放古柯硷进去了吗？”

“我没放，华生。因为你爱喝黑咖啡吧。”

“可是，我现在看到幻觉了。”

“很不凑巧你看到的是现实。”

夏洛克·福尔摩斯慢慢地站起来。他重新穿好外衣，以突然和老朋友重逢的平常态度，脸上却没有笑，喊出老绅士的名字。

“好久不见了，莫里亚蒂教授。”

“好久不见，莱辛巴赫过后就没见过了呢。”

老绅士稳重地举起帽子。

看着在影子笼罩下、宛如爬虫类发亮的眼睛，鸦夜确定了。

夺走自己脖子以下部位的，就是这个男人。

中庭 礼拜堂

一开始还以为是破坏风琴遭报应了，倘若如此那么神似乎派来了非常奇妙的使者。

撞破墙壁跌进礼拜堂的，是站在木箱上的两个人影。人影交缠在一起倒到祭坛面前。木箱的角啪嚓一声裂开，石灰还是什么的麻袋从那里挤出来，扬起夹杂白粉的尘土。

津轻与罗苹与雷诺，皆因突如其来的情况只能双眼圆睁。墙壁破洞的另一边看得到宽广的仓库。

“唔唔。”

一面搓揉着头，闯人者们一面起身。

穿燕尾服戴面具的男人，以及手臂装了十字弓的褐色肌肤女孩——“巴黎歌剧院的怪人”与“劳合社”的第七代理人。

“艾瑞克？”罗苹出声。“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是我要说的话。你不是应该在南馆吗……你的晚礼服破掉了喔。”

“你肩膀上插着箭。”

“谢谢你告诉我。”

魅影呻吟般地说，环顾礼拜堂。

“正在忙？”

“嗯，有一点。不过刚好，我正在想需要个帮手。”

“说的没错。”

表示同意的是雷诺。

“法蒂玛，‘怪人’这样的对手你竟然搞到手受伤。”

“对、对不起……应该是说雷诺先生没事吗？头破血流了。”

“我没问题。你也还可以动吧？任务继续。清扫垃圾然后取回钻石。”

“钻石……啊！”

法蒂玛发现滚落到他们与津轻一伙人之间的“倒数第二个夜晚”，立刻重新摆好十字弓。雷诺绕过长椅，从右侧到她旁边与她并排。罗苹则是相反，绕过左侧到魅影旁边占地盘，对搭档笑着说“这次你逃不掉了喔”。

包围祭坛钻石的，右边是“劳合社”，左边是怪盗，中央通道则有津轻在。呈现这样形势——不，等一下。

“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津轻客气地举起单手。

“如果我算错就好了，但我觉得这情况怎么看都是变成二对二对一了。”

“好像是呢。”罗苹说。

“好像是的话那我很头疼呀！这样不是只有我非常不利吗？”

“活该，你这个怪物。”雷诺不屑地说。“就给我这样去死吧。”

“怎么这么说呢。我又不是要招供博取同情的犯人。”

“你说什么？”

“我是薄情寡义。”

虽试着开玩笑，但只起了让气氛变得冰冷紧张的作用。

四人已经准备随时开战，开始步步缩短与钻石的距离。“真是败给你们了呀”一边这么发牢骚，津轻一边也握紧拳头。采取半蹲的姿势，绷紧神经不论谁行动都能应战。

尽管本领高强但敌方多达四人而我方只有自己一个这种情况到底没经历过。静句小姐会不会来支援呀？她应该是去追魅影了却不在这里是怎么回事呢。是正在和袭击犯的某人交战吗？

这么说起来，还搞不清楚袭击犯是怎样的一伙人——

锵哩。

就在津轻这么思考着的时候。

左侧墙壁，祭坛附近的花窗玻璃破了。

罗苹他们回头往后看，津轻与“劳合社”的两个人也抬头看窗户。大天使加百列的圣母领报，只留下窗框破裂成红蓝绿的美丽碎片，反射着月光倾泻到祭坛的地板上。

夹杂在那光芒闪耀之中，赤红色的人影跃入礼拜堂。

是个青年。颜色如熊熊燃烧的卷发遮住眼睛，双唇紧闭，右眼下方直拉出一条红色的线。胭脂色有领背心，打得紧紧的绯红色领带，干净无皱的白衬衫和灰裤子，服装令人联想到认真的学生。年龄或体格看来皆与津轻或罗苹无异。

可是。

他着地的瞬间，发出非常微弱一声“咚”的声音。仿佛是从脚尖产生的波纹沿着地板扩散，红黑色海啸袭击津轻等人。

沉重如铅，血色的急流。罗苹与魅影遭吞没，雷诺与法蒂玛的身影完全消失，津轻的肺被压扁。木箱的碎片和坏掉的风琴被冲走，整座礼拜堂逐渐沉入那红色——那是一股甚至让人产生这等错觉、与昨天面对雷诺或罗苹所感受到根本不能相比的杀气。

然而，男人非常从容自若，完全没有威吓的态度。他并未散发杀气。但是以津轻为首，看见男人身影的所有人，都单方面地感受到从他深处满溢出来某种难以名状的什么。礼拜堂的五个人因为同样的恐惧而颤抖，怀抱同样的危机，同时拥有同样的无理。

怎么回事。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里——

男人的双脚动了。

走过罗苹与魅影之间(他们连动都不敢动)，移动到祭坛中央。捡起掉落在那里的漆黑钻石，宛若判定真伪地细看后，说了一句话。

“找到了。”

“法蒂玛！”雷诺大叫。“掩护我！”

他的眼睛，已经有不见钻石或津轻或怪盗。必须尽快将这个怪物，有如天灾突然出现千真万确的怪物排除。只有受到这义务感驱动，雷诺朝红发男人冲去。法带玛也回应“好、好的”，瞄准男人放箭。

银箭射中天花板。

闪耀着青铜色的十字弓，与褐色的胳臂一同转呀转的，掉落在她的脚边。

不知男人是何时行动的。但是津轻他们发现时，男人已经站在法蒂玛前面，将她的右肘到指尖漂亮地切断。

“咦？”

指尖抵着发愣的法蒂玛胸口，男人直接像是在划十字一般地挥动手臂。

“嗡咿——”

宛如蚊子叫的呼吸泄出后，从喉咙到肚脐一带以及从右胸到左胸一带，法蒂玛的上半身随即连同衣服被切开。迟了一瞬间血花迸射，她的眼睛失去生气。倒地的撞击使得内脏从肋骨下侧掉出，神圣的祭坛的地板染成了红与紫。

“……！”

雷诺没有畏缩。以几乎要陷入地板的力道转身，再次冲向男人。银色军刀画出一条线——

仿佛挥舞毛巾的，轻轻的声音。

看起来只不过像是红发男人伸出了手。不，实际上应该真的只是伸出手而已。光是这样雷诺的身体就横越礼拜堂，猛撞上对向的墙壁。他拖拖拉拉地摩擦着墙倒下，就此动也不动。墙壁留下像是用毛笔扫过的血迹。

红发男人呼吸丝毫未乱，往中央通道踏出脚步。罗苹与魅影当场结冻，津轻为了让路往法蒂玛尸体的方向后退。男子一副打从一开始便根本没把津轻等人的存在放在心上的样子。

还以为要直接离开，男子却在门前停下脚步。他捡起风琴的碎片，投掷到坏掉的门扉外面——似乎击中立在旁边的弧光灯，玻璃罩被打破。白光增强，照得门前宛如正午。

男人举起手，将钻石放到光亮之中。

“艾瑞克。”

罗苹平静地说。

“趁现在，我们快逃。走这边的洞，这是通到东馆的仓库对吧？”

“啊，好……可是，钻石……”

“别管了！快逃！”

方才为止的自信半点不剩。甚至连额头浮现的汗珠也忘了擦拭，罗苹瞥了红发男人一眼。

“我们怎么可能从那种怪物手中拿回钻石。”

西馆 展览室

詹姆斯·莫里亚蒂这个名字，鸦夜也有印象。

在数学教授这个伪装背后，策画许多的智能型犯罪，乃是称霸伦敦黑暗世界的男人。尽管不亲自动手，却成为恶党凶徒的总指挥创造了庞大组织，影响如蜘蛛网扩大，甚至谣传说某一段时期伦敦发生的悬案几乎皆与莫里亚蒂有关。可是他在与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对决中吞败，死在瑞士。组织解体，坏事曝光，那名字成了过去之物原本该是这样。

“我没想到你还活着，教授。”

福尔摩斯说道。尽管阿莱斯特泰然自若往同伴们的身边移动，但侦探早已无心注意他，眼里只看见老绅士。

“连你也活着呀，那么我活着应该也没什么奇怪的。”

莫里亚蒂态度不好惹地回应，用手杖的前端指着鸦夜。

“我反而对那边的大小姐活着一事感到吃惊呢……哎呀，某个意义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吧。因为她是叫做‘不死’的怪物。”

教授嗤嗤地笑着。鸦夜无心奉陪这玩笑。

“我也很吃惊，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偶遇一直在寻找的对象。”

“你也和他有什么恩怨吗？”福尔摩斯问。

“大概一年前我脖子以下的部位被他拿走了。”鸦夜轻松地回答。“虽然我现在才首度得知莫里亚蒂这个名字，不过说得通。既然以前是犯罪组织的皇帝，那很有可能抢走别人脖子以下的部位，而且这名字的缩写也和手杖的刻字一样。”

莫里亚蒂边抚摸着黑色握把边点头。

“原来如此。你是从手杖找寻信息吗？但是，你这样没办法自行移动吧。是拜托谁带你来的？”

“很不凑巧我呢——”

“随从是两个吗？一个个性粗枝大叶另一个一丝不苟。一丝不苟的那位大概是曾经待过府上的佣人的幸存者吧。另一位我是不知道来历，但从能够代替佣人搬运你这一点推测，似乎是个对自己能力十分有信心的人物。”

鸦夜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是人造人打小报告吗？……不对，是鸟笼吧。津轻这里撞那里碰的造成细小的伤痕，但负责保养的是静句，栅栏和提把都擦得干干净净。

莫里亚蒂看透鸦夜的内心动摇，似乎乐在其中。鸦夜紫色的眼睛瞪着敌人。

“我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在我那边，状态完美。”

“可以还给我吗？”

“这没得商量，因为你的身体是贵重的样本。”

“样本……”

鸦夜观察教授，试图取得信息。然而这目的立刻受挫。脖子以下被抢走的时候也是一样，莫里亚蒂特意隐藏关于自己与同伙的所有资讯。鞋子服装都没有连结到所在之处的线索，只有刻字的黑色手杖玩笑般地毫无防备。

一时之间展览室寂静无声，每个人各自看不见的思绪如暴风猛吹。福尔摩斯与鸦夜相同凝视着宿敌，华生露出警戒之意往后退了两、三步。莫里亚蒂脸上从容的笑没有停过，在他背后的阿莱斯特与人造人，则只是宛如朋友之间以手指互戳着玩那样正在视线接触，让人觉得实在悠闲。

“阿莱斯特说的‘组织’的领导人，就是你吗？”

华生问道。教授回答“没错”。

“你和福尔摩斯决斗之后过了八年。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回来？为什么再次在伦敦开始活动？”

“你知道理查·特里维西克吧。”

莫里亚蒂突然这么说，看了展示品的火车头一眼。

“他一七七一年出生于康沃尔郡。虽然不擅长念书，却受到身为矿山领班的父亲的影响，在锅炉技术方面发挥才能。他想开发借助蒸汽机力量行动的车辆，一八〇一年，名叫‘喷烟恶魔号’的试作机进行了值得纪念的首度行驶。但是恶魔号没跑完长距离便在路边烧起来。实验彻底失败。特里维西克的长年技术、知识和创意全化为灰烬。好了，你认为在那之后他怎么办？”

“……”

“就是再一次重新制造。活用失败，加上改良。他的想法是车轮在普通的道路跑得不稳缺乏实用性。假如是在铁制的轨道上那一定安稳。三年后，他的火车头拉着十吨的铁与七十名乘客，跑完从潘尼达伦到阿伯塞农大概十英里的距离。然后，他成为了蒸汽火车的发明人。”

福尔摩斯从口袋拿出烟斗，摩擦火柴点火。

“你打算重新建立犯罪组织吗？”

“因为我想到改良的方法了。很科学吧？”

“也许是吧，不过我觉得不踏实。你已经老了。”

“你这一针见血很好。唉老实说，我自己本来也打算隐退了。可是，想不到就收了个徒弟呢，我从他身上受到了刺激。”

“徒弟？”

“这事情和头颅小姐也有关。我就扼要讲一下被福尔摩斯老弟杀死之后的事情给各位听吧……维克多，可以帮我准备一张椅子吗？”

收到命令的人造人——好像取了维克多这个名字——走到展览室的角落，搬来警备员坐的椅子。

装义足的老绅士坐下后，像是要在壁炉前朗读童话，依序望了望鸦夜等人。

“在莱辛巴赫瀑布输掉后，我虽然勉强捡回一命，但热情和精力都彻底受到打击。组织被你击溃，我也失去了右脚。于是我一边隐姓埋名一边往东流浪。在意大利待一年，土耳其待两年……后来一直待在清国，在西安模仿算命师。那跟福尔摩斯老弟的工作很像呢。看了上门的访客一眼，说‘你正在为了和某人的关系烦恼’或是‘你哪里生病了’类似这样子。还颇受人欢迎呢。但是，有一天——出现了一个青年。”

青年。鸦夜心想“是那个冒牌魔法师吗”，视线朝向阿莱斯特。他察觉到鸦夜的视线，笑咪咪地摇摇头。

“是个有着一头亚麻色卷发的英国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查出我的下落，但他一见到我就说‘我读过你的论文’。那是一篇关于细胞移植的概论，以前曾经刊在科学杂志上。和他讨论的过程中我得知了有趣的事情。他说‘我想要强壮的肉体’，又说‘我想将怪物混进自己的身体，请告诉我移植手术的知识’。刚开始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目标是将自己怪物化什么的，简直是疯了。不过，同时我也觉得有意思。以人工方式获得怪物能力的人类——假如成功了，其利用价值可是不可估量。我舍弃退隐生活，和他立下师徒契约。”

“你说的那个青年是谁？”

福尔摩斯谨慎地问道。

“是个你们也知道的人。十一年前，还只有十五岁的时候，在东区达成完全犯罪的男人。”

十一年前，伦敦东区。

即使是出生于日本的鸦夜，尽管不太清楚也具备关于那“案件”的知识。

至于伦敦的侦探们应该更不用说了。华生吓得捂住嘴巴，福尔摩斯为了隐藏叹气吐出白烟。

“是‘开膛手杰克’吗？”

中庭 礼拜堂

“很美的石头吧？听说是人造的就是了。”

津轻向胭脂色的背影攀谈。红色卷发男放下拿着漆黑钻石的手，回头看津轻。

“正因为是人造的所以才美。”

男人如此回应，从耀眼的弧光灯底下回到朦胧的月光之中。宛如他本身就是精巧的艺术品，声音柔软而无抑扬。再看了钻石一眼后，收进背心腹部位置的左口袋，环顾礼拜堂内部。

“罗苹他们呢？”

“逃走了，从墙上的洞跑了。”

“你为什么留下来？”

“因为没把钻石带回去我会挨师父的骂呀……我在想要不要拿回来。”

津轻从长椅的阴影处走到通道上，与红发男人对峙。

在对方赏玩钻石的时候，津轻已经做好初步的准备。右手拿银色军刀，左手是装石灰的麻袋。军刀是和已无法战斗的雷诺借用的物品，麻袋是和魅影他们一同滚进来的木箱里头装的东西。

“你想和我战斗吗？”男人微微侧着头。“你应该是‘希望自杀’吧。”

“因为师父的斥责比死还恐怖。”

“……也有那种思想吗？”

说出哲学家风格的遣词用句，男人抚摸下颚。虽是个难以亲近的对象，但毫无疑问是强敌。努力不让压迫感吞没，津轻静静地吸气。

“我是战栗恐怖的‘杀鬼者’真打津轻，贵姓大名？”

“好长的名字呀。”男人嘴角稍微放松了些。“现在的伙伴叫我‘杰克’。”

“好记比什么都重要。”

津轻以掷标枪的方式拿好军刀，说着“那么杰克先生”并大喊道：

“请你，手下留情！”

朝男人投出。

以不亚于雷诺刺击的力道，军刀画出银色的线条。红发男子——杰克，往旁边移一步，轻易闪过。

但是在他移动到的地点，这次受到麻袋的攻击——接在军刀之后津轻丢出来的、体积远远超过剑的大障碍物。没有再度踏稳脚步闪身的时间。会有什么回应？

该说是果然，还是竟然？

杰克的右手纵向往下挥。

发出“啪！”的破裂声，麻布被割成两半，石灰粉猛力喷出。

刚才十字划开法蒂玛胸膛的也是那只手。切断她右手的应该也是同一只手。如餐具用的刀，如手术刀，如剑切开一切的到底是怎样的机关？是不是藏有什么武器？话虽如此，这和津轻预期的一样。石灰瞬间扩散，白烟笼罩礼拜堂内。津轻混进粉尘跑过长椅外侧，打算潜入杰克的周围——

烟雾之中，出现红色身影。

是杰克。

胭脂色的衣服缭绕白烟，仿佛看透津轻的目的挡在前方。他毫无感情地询问吓得瞠目的津轻：

“干扰眼睛的攻击结束了吗？”

“还没，还有一个。”

津轻将插在口袋的左手拔出来，

在敌人眼前捏破红黑色的球。

球“噗啾”一声破裂，赤红液体从指间四散。遭喷到脸上的血遮蔽视野，只有那么一瞬间杰克裹足不前。

津轻用力打出在下方准备好的右手。

使尽全身力气的一击。空气发出呻吟，粉尘像是受到拳头的压力消散。

礼拜堂内再度暴露于月光底下。维持着右手伸出的姿势，津轻静止不动。

但——

“可惜。”

敌人毫发无伤。

津轻的右拳，只擦过了背心的左侧腹部。杰克没有受伤，往后跳到隔着长椅的中央通道。

津轻像是蒙混自己的悔恨般地丢弃破掉的红球。杰克缓缓地面向祭坛。在那里的是墙壁和玻璃的碎片、坏掉的木箱、以及，内脏倾泻一地的法蒂玛尸体。

“你用的是心脏吗？”杰克说。“事先就暗藏在口袋里？”

“因为正合适嘛。”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杰克用袖子擦拭喷到脸上的血。有那么一瞬间将浏海往后拢，瞳孔大开的大红色眼睛射穿津轻。

“我杀死女代理人的时候，你眼睛发亮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当其他人大发雷霆或全身僵硬的时候，你用看不出有什么不自然的动作接近尸体。应该是从那一刻开始你就计划要用内脏干扰我的眼睛吧。在混乱的漩涡中，你一直在拟定打倒我的策略。连女人在眼前遭到残忍杀死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也是‘可以利用’。我有说错吗？”津轻静静地耸了耸肩。

“你呀，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杰克嘴角上扬。与方才不同，看起来是由衷感到开心的笑。

“不过这是十分入味的思想。如果混合，也许能成为我的粮食。”

由左依序解开袖口的扣子，他将长袖上卷到手肘的位置。

看到露出来的那两条手臂，津轻吞了吞唾液。

“手下留情”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得商量。杰克的双手宛若两把利剑。像是在钢铁上覆盖皮肤一般不寻常的密度。浮现出来的掌骨或肱桡肌的线条诉说的是不合标准的熟练度。从伸得直直形成手刀形状的指尖联想到的，是肉体不应有的锋利。津轻领悟到切碎法带玛的身体，将麻袋一分为二的物品的真相。不是机关也不是暗器。单纯就是，手刀的威力、速度与锐利。

还何另一点。他的双手沿着动脉，有分岔的大红色线条。津轻一直搁在心里的怪异感开始具体了。身体有这种线条的人种，就他所知只有一个。

半人半鬼。

不，这种不祥可憎的压迫感不限于此。似乎还混了更多的，其他的什么怪物……

津轻脱下满是补丁的大衣，卷起来抛到礼拜堂的角落。鞋子与袜子与手套也脱下丢在一旁，变成皱巴巴的衬衫与吊带裤这样的轻装后，与杰克同样卷起袖子到两肘，裤子也卷到膝盖。这是为了让鬼的攻击力透出到极限，面对怪物战斗时的正经样貌。

这样的津轻，手脚上有着与敌人非常相似的青色线条。

杰克发出“哦”的声音。

“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天晓得……我是个没用的蠢蛋，早就忘了。”

津轻前进半步，取代打气般地拉了拉单侧的吊带，发出“啪叽”的声音。杰克依然挺直腰杆子，在身体面前架起两把手刀。

主流与个人。重厚与轻薄。西洋与东洋。红与青。

不知是谁先发动攻呈现对照的两只怪物，在礼拜堂中央互相冲撞。

西馆 展览室

“我们注目的是名为‘鬼’与‘不死’的两种怪物。栖息地都是日本。鬼拥有对所有怪物的绝对攻击力，不死则拥有最高等级的再生能力——哎呀，这在当事人面前用不着说明吧。”

莫里亚蒂生动地诉说制造怪物的研究过程。不知不觉中他的身影，正从壁炉前的老人转变为在学会上台发言的教授。

“如果将‘鬼’与‘不死’的能力混合进人类，那么头脑、肉体与再生能力，兼具一切的生物就诞生了。我与杰克立刻渡海到日本去，整理出研究计划。首先是鬼。由于鬼的个体数急速减少，取得样本很是困难，不过我们在未开拓的深山里到处找总算是找到了几个。人类方面数量无虞。范围缩小到年轻强壮的肉体，聚集了采矿工啦船员啦落魄的佣兵啦大概二十人。我将从鬼身上抽出的细胞移植到他们体内，照顾整个经过。”

“虽说是照顾，可那二十人应该也不是欣然变成被验体的吧？”

鸦夜试探，教授苦笑着说：

“总之，我几乎都是隔着笼子观察经过的。虽然有人中途逃脱，但研究大致顺利。”

鸦夜得到一个答案。她知道逃走者的名字。一个名叫真打津轻的男人。

“变化立刻显现了。所有被验体都沿着动脉出现和移植的鬼体表同样颜色的斑点，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变了，身体能力大幅提升。手术本身成功是成功的。但是，不到一个月超过一半的人发狂。因为施加的鬼的浓度太高。浓度较低的被验体相较之外就稳定得多。反映这样的成果，我对杰克施行了比例均衡的移植手术。”

以津轻他们的身体反复实验，然后对同伴手术——鸦夜主张的假设是正确的。

“于是，半人半鬼完成了。接下来是不死。这比鬼更稀少，日本就只有一个。虽然为了查出下落花了点时间——不过结果如何，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是呀。”鸦夜不在乎地回应。“清楚到痛彻心肺呢。”

那是和今晚相同的晴朗夜晚。国家开始与外国往来后，鸦夜便以半隐居的形式，在远离人烟的宅第与驰井家一族过日子。就在那里突然受到袭击。除了静句之外驰井家的高手全死了。获得鬼之力的那个叫什么杰克的切断鸦夜脖子，带走身体。

“所以你把我的身体也用于手术了？”

“虽说是用了，也不过就是从杰克留下的伤口放血那样而已。移植手术本身很顺利。但是，出现一个算错的问题，就是再生能力并未扎根进杰克身体。原因在调查细胞过后我就知道了，不死的身体构造与其他怪物基本上是相异的。大概是和半人半鬼相同，应该是人工后天制造出来的生物。”

一直专心听着的福尔摩斯，因为这句话挑起单侧眉毛。

“轮堂鸦夜，你也是接受过某人的手术吗？”

“嗯，是呀。在大概九百五十年前。”

“到底是谁？”

“一个变态。超级变态。”

福尔摩斯眨了眨眼，不再提问。他无意岔开话题。

“不管是谁，我都十分敬佩那号人物。”莫里亚蒂说。“我竭力想要探究你身体的构造，却完全无法理解。不过移植手术并不是说失败了。不死的细胞虽没带来再生能力，却给了杰克的身体强固的免疫力。原本不安定的鬼细胞也完全扎根了。简单来说，就是作为基础的容器得到强化。开口更大，容量更深，材料厚实到能耐得住各种酸。于是我得到一个结论。这样一来——”

“也能混入其他怪物。”

福尔摩斯接着说道。老绅士以“教授”独特的，像是改写黑板上答案的表情，对侦探回以点头。

“我们同时进行组织的人员补充加强与杰克的强化。回到欧洲后，在外喀尔巴阡猎捕到一只叫做库拉多卡伯爵的吸血鬼，将其细胞混入杰克。结果非常好。再生能力和敏锐五感等这些吸血鬼的特性扎根了，而旦完全没有对银或圣水或阳光的排斥！绝对优势的攻击力与顶级的再生能力。如此一来当初的目的几乎达成了。而且还有不死的免疫当基础，杰克也有可能变得更强。”

“我终于知道你想要‘倒数第二个夜晚’的理由了。”鸦夜说。“意思是吸血鬼之后是狼人。”

“对。虽然保持现状也就足够了，但如果得到狼人的硬质皮肤，杰克便能更靠近无敌一步。在那之后也预定收集好几种怪物。我们现在，正走在成为世界第一例的合成兽制造的——科学层面的探究道路上。”

莫里亚蒂说完了。福尔摩斯持续抽着烟斗。沉默再度降临展览室，仿佛是宽限让人咀嚼体会的几秒钟过去了。

“请等一下。”接着开口的是华生。“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吗？贵组织现在有个人类身体混合了不死的免疫力、鬼的攻击力与吸血鬼的再生能力，没有弱点的怪物……”

“不愧是福尔摩斯老弟的助手，准确的概括。”

华生大概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左右摇着苍白的脸。鸦夜也突然涌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展览室内有莫里亚蒂、人造人和魔法师在。可是福尔摩斯说袭击犯有五个。

“那个怪物，也来到福克宅了吗？”

“当然是来了，我们的同伴还有两个。我在奥地利物色到的，一个叫做卡蜜拉的吸血鬼。另一个就是刚才说的杰克。”莫里亚蒂仍旧挂着稳重的笑容。“说不定，他正在收拾你的同伴呢。”

鸦夜看着窗外。朝浮现于中庭另一侧的宅第剪影，游移视线寻找两个同伴的影子。静句与津轻。在日光室分开后已经过了许久。是自己移动到西馆害得会合延迟了吗，还是——

似乎是将不安具体化，红色的烟火上升在中庭的上空爆开。

东馆 展览室

“呼。”

卡蜜拉抬起脸，以手腕擦拭湿透的嘴唇。乱掉的浏海怪不舒服的于是重新整理，但从右肩半滑落的深紫色长礼服却没理会。就在一旁的展示柜上摆放着香港制的烟管，宛如为那所触发，她深吸弥漫于周围的淫荡空气。比鸦片浓密好几倍的强烈幸福感充满肺部。

“还差一点点吗？”

结束片刻的休息，她将视线回到躺在地上的猎物。

驰井静句的身上，已经不见凛然的影子。颤抖的双唇之间细碎地呼出热气，全身微微地浮现汗水，脸颊和脖颈上像是发亮的线条有如姑输的轨迹拖得长长的。围裙被纵向撕裂到肚脐的位置，洁白肌肤危险地外露，乳房随着呼吸上下。尽管只有双眼不屈服地不断瞪着敌人，但那黑檀色的眼眸也混浊了大概七成。

如同以蜡烛烘冰雕，如同以锅子煮砂糖，卡蜜拉正在仔细地花时间溶化静句的身体。川嘴唇浅啄上臂，用门牙轻咬耳垂，用舌头舔舐胸部的山谷——将只要微量就能让人站不起来的强力催情毒屡次三番渐渐涂抹。浸透的催情毒从静句的身体夺走力气，以火热让她全身的神经沸腾，流泄声音的频率渐渐增高。但是卡蜜拉的手指只是搔痒般地在肌肤上爬行。敏感的地方只有掠过，绝不直接碰触。严禁过度焦急。要是不让静句再多出声再多溶化而主动恳求，这侧腹部灼伤的帐可不算还完。

反覆无常，手指滑入锁骨的凹陷。光是这样就让静句身体后仰。慢吞吞地伸出来的右手抓住卡蜜拉的手腕。卡蜜拉惊讶静句竟然还能动。

“就跟你说不行这样。”

轻易挥开静句的手，卡蜜拉直接像是要和静句重叠在一起紧贴上去。两人柔软的胸部互相挤压，静句不由得张开嘴巴。没有出声，取而代之响起的是淫亵的水声。静句的身体彻底无力后，卡蜜拉解放了她。不知是谁的唾液在嘴唇之间拉出细线。在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望进静句的眼眸。她将脸往左偏。宛如害羞少女的这个举动，对虐待欲火上加油。

再度紧抱，这次流泄出“嗯”的高音。卡蜜拉一边享受黑发的香味，一边将指尖向下移动。抚摸形状漂亮的胸部，描摹柔软的腰肢，从撕裂的裙子之间往大腿去。静句的左手像是在寻求退路般地徘徊，展示柜的下方传来碰撞声。

指尖，轻轻地滑向内侧。

“啊……”

静句的表情融化。明显是极限到了，主城陷落了。

静句将双手无力地绕到卡蜜拉背后，主动渴求。一边微笑说着“出乎意料地快呢”，卡蜜拉一边回应。比方才更激烈，两人的身体交缠。衣服摩擦与叹息的声音交错，然后——

“唔咕！”

出声的是卡蜜拉。

烧灼般的锐利疼痛在右侧腹部流窜。卡蜜拉一畏缩，静句便将脚插进来往上踢卡蜜拉的胸口。卡蜜拉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摸索侧腹部。刚才子弹擦出来的伤口上，插着某种像是针的东西。一碰到手也觉得烫，但还是不在意烫拔了出来。

小小的银制十字架。

黄鼠狼脸的刑警打算使用，却被卡蜜拉打掉的，那个十字架。

没错，确实是滑进了烟管的展示柜底下。是移开视线的时候发现这个，伸手挖出来的吗？将卡蜜拉抱过来是为了将手绕到侧腹部。装成陷落的样子让卡蜜拉松懈，再狠狠将十字架刺进伤口……

“你这个，可恶的小女孩……”

卡蜜拉瞪着静句。站起来拿起武器的静句，眼神已经恢复为绝对零度的冰冷。

“我都温柔对你了，你觉得不过瘾吗？”

“你太差了。”静句不屑地说。“我是不知道你活了几百年，但我认识经验比你更丰富的人。”

“绝景”的枪口再度捕捉到卡蜜拉。但，静句立刻失去平衡。从一开始到现在并不全是演出来的。催情毒发挥了十足的效果。

“感觉你连要站着都是好不容易，这样赢得了我吗？”

“没问题。”

说完马上又踉跄。明明受了伤，却一副胜负的优势还在自己手上的样子。

卡蜜拉迅速捡起刀，将刀尖朝向摇摇晃晃的静句。

“很好。既然你说不过瘾，那这次我就更激烈？——”

还没说完，红光便在窗外爆开。

烟火。撤退的信号。看来杰克或维克多有人拿到了钻石。

岂有此理。难得正在兴头上的——卡蜜拉皱起眉头，轮流瞪了瞪不识趣的烟火和快要昏倒的静句。

“唉，真是够了！”

非常不悦地咂嘴，她收刀进伞。

中庭 礼拜堂

瞄准腹部的后旋踢，被右手手刀击落。

用手肘应付随即袭击过来的左手手刀。指尖掠过太阳穴。津轻直接强硬地伸手，抓住红色领带。只要握住情绳就是囊中物。一口气将对方的身体拉过来，打算这次一定要赏给予重拳——

领带遭一百八十度扭转，杰克的身影上下颠倒。津轻吓了一跳也只有一瞬间，瞄准发漩的踢就从天而降。连忙放开领带，弯曲背部。杰克再着地的同时让身体跃起，朝津轻的胸口去。再度使劲挥动手刀。

红色右手与青色左脚交错。

类似射击炮弹的干枯声响起，两者再度拉开距离。因为两人的战斗而不停歇地流动于空中的灰尘与粉尘，喘口气般地落到地面。杰克在祭坛前重新架好手刀，津轻在门前肩膀起伏。

数秒的寂静后。

“唔……”

津轻的膝盖、左手肘、太阳穴、右脚——与手刀互相冲撞过的地方，无一例外全裂开了。

津轻一个踉跄。鲜血随着脉搏喷出，与地毯的红色混合在一起。同样深度的割伤已经刻划全身。他那因青在线了颜色的身体，仿佛遭到敌人侵蚀逐渐染成赤红色。

“好坚硬的身体呀。”杰克说。“没有连骨头也断掉。”

“就算夸奖我，我出来的也只有血喔。”

“硬要说的话，我喜欢看血。”

“哦，这样我们好像能合得来呢。”

虽然硬挤出笑容，其实心中焦虑正在扩大。

——敌不过。

从还是人类的时候开始计算，一路走来曾和几十几百个异形战斗过。土地换了舞台换了国家换了，始终与乱舞群魔对抗。可是这个红发男人，比以前碰过的怪物更像怪物。不仅因为是半人半鬼。技术也好速度也好反应也好，全部是升级版的，杀人的资历应该不一样。而旦最重要的是那个手刀。二刀流的用刀高手与徒手战斗之徒，落得浑身是伤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脑海掠过“真是遇上不得了的敌人啊”的后悔，不过事到如今才这么想只是为时已晚。这伤势大概逃跑也会被追上吧。

津轻缓缓地抬起左脚，将脚跟放到通道两侧整齐排列的长椅扶手上。

使劲将体重向下压。椅子的另一侧静静地翘起，旋转成纵向直立。手掌下方抵在浮起的椅背上，踏稳双脚。长椅变成巨大的炮弹被推向杰克。

但前进不到几码，长椅像是乱剁的红萝卜在空中被切断。而对向已不见红发男人的影子。

“碰。”背后传来脚步声。

转身的津轻，视野的角落映着杰克用力挥下的手刀。右侧腹部遭锁定，反射性地移动手脚。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腹部时——津轻以右膝和右手肘夹住的形式，停下了杰克的手刀。空手夺白刃。不对这种情况应该是空手夺红手。

“逮到了！”

仿佛是蔑视响亮的声音，

杰克轻轻抬起肩膀，以一只右手钓起津轻的身体。

“等……”

没时间说完“等一下”，也没时间松开夹住的手。津轻被猛烈的力道重摔到地板上。跳起来的时候面对的是杰克左手的追击。

摆放于礼拜堂单侧的长椅全受牵累，津轻撞进祭坛。灰尘与粉尘再度飞舞，弥漫笼罩那附近。

回神过来，津轻发现自己背靠着长椅碎块堆成的小山。还活着，手脚也还在。可是站不起来。一想移动身体便全身剧痛。刚才为止的重伤之外，血从胸部下方出现的大割伤没完没了地流出。

相对之下，杰克没半点伤。正充满兴趣地望着微微变红的右手指甲。

“你打出来的伤没复原。”

“……”

“你果然是半人半鬼。”

“彼此彼此吧。”

话语与鲜血一同从嘴里溢出。地板上爆开的血迹，形状与敌人乱糟糟的头相似。

“好奇怪喔。”杰克说。“拥有半人半鬼化技术的，这个世界上应当只有我们。那么，你就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但是我们确认过所有被验体都死了……不对，等一下。我记得只有那么一个，手术后逃走的被验体。”

翻找记忆般地仰望花窗玻璃，他下了结论。

“你是，九号吗？头发变青色所以我刚没发现。”

“哦，我也想起来了。”

用那种乏味的数字叫自己的家伙十分有限。

“你是跟老头子一起的助手吧……头发变红色了所以我刚没发现。”

找到了。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但总算是找到了。苦心寻找的猎物。夺走自己身体的一半，还有鸦夜脖子以下所有部分的那伙犯人。

“真惊人。”杰克以没有抑扬的声音说道。“你的鬼浓度太高了。你逃亡之后之所以没有去追捕，是因为我们认为你过不了多久就会死。没想到你竟然死里逃生。为什么来伦敦？”

“是追你们追到这里。”

“追到这里？为什么？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治疗？”

“……”

津轻一边望着地板上扩散的血液，一边思考。

离开日本，来到遥远的欧洲的理由。找把自己变得不是人的家伙们报仇？探究将身体恢复原状的治疗方法？确实两者都有。但是，两者都不对劲。

不经意地，那一夜的记忆苏醒。后台的肮脏休息室。突然现身眼前的，非常美丽的头颅少女。

自己在那时伸出手是为什么呢。

对，因为不死的少女想死。

无聊地说着“这副模样继续活下去也没什么好玩的”。

所以——

“为了表演呀。”

津轻满是鲜血的脸挤出灿烂笑容。

“杂耍的表演，海外公演。”

觉得似乎透过红色浏海的缝隙，看见杰克在眨眼。

“轻佻的思想。”他轻轻地笑出来。“我好像看错人了。你的思想无法成为我的粮食。”

杰克从裤袋拿出像是火药的圆筒，点燃导火线。对准花窗玻璃的破洞，抛到外面去。红色烟火在中庭上空爆开。

似乎是撤退的信号。

烟火的光熄灭时，杰克背对津轻，急步往门口的方向走。

“不给我致命一击吗？”

“你没这个价值。”杰克头也不回地说。“我不会在没意义的事上浪费时间。接下来，要做的事堆积如山。”

看样子对津轻的兴趣已经没了。杰克直接继续往前走，在踏出户外一步的时候，形式上地停下脚步。

“再见了，‘杀鬼者’。”他向津轻告别。“看样子表演就此停止比较好，你的杂耍缺乏惊险。”

红色身影与弧光灯的光混合，逐渐消失。

津轻依然靠着长椅碎块，一时之间待在该处动弹不得。不久后集中残留的体力，一边痛苦呻吟着“好痛喔”一边起身。

慢吞吞地走到礼拜堂的角落，捡起他喜欢的破烂大衣。

西馆 展览室

“杰克好像取得钻石了。”

烟火的红光一消失，莫里亚蒂立刻这么说。

鸦夜为了不让内心动摇为人所察觉，绷紧了脸部肌肉。杰克取得钻石——意思就是，互相争夺钻石的其他人，全输给了袭击犯。保险公司、怪盗，还有津轻，都输了。

莫里亚蒂立起手杖，站了起来。

“时机到了。请容我们先失礼告退。维克多，阿莱斯特，走吧。”

“哦。”

“好。”

“你们想告退去哪里？桥被你们弄塌了。”

福尔摩斯指出问题点。莫里亚蒂耸了耸肩。

“这言行真不像你呀，福尔摩斯老弟。”

“……？”

“华生医生也别轻举妄动。你们两个加上一个头颅，应该打不赢我们。”

意图想要有所行动的华生，焦急地皱起眉头。尽管莫里亚蒂本人不过是个羸弱老人，但旁边还有阿莱斯特与人造人在。这种情况下光是拦住逃走的敌人就竭尽所能了。

“怪物老弟……不，现在应该叫你维克多老弟？”鸦夜对人造人说。“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变成敌人。”

“我原本也不是你的同伴。”

“可是，先前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单枪匹马吗？你变成坏蛋的走狗，鸦夜姊姊觉得伤心。”

“我得到了名字，这些人也不怕我。我只是因为觉得心情舒适才和他们一起行动。”他用满是缝线痕迹的嘴唇微笑。“而且，我们应该和善恶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吧。”

“嗯……说的也是。”

就连鸦夜，也不是特别为了正义而追寻莫里亚蒂。

教授背对侦探们，朝着与进入展览室时同样的南馆方向门口走去。护着义足的规则手杖声，阿莱斯特的跳步，人造人仿佛响彻地板的脚步声，慢慢地远去。

福尔摩斯维持单手拿着烟斗的姿势，以水蓝色的眼睛追着那身影。不久，他像是决定要宣战，出声道“莫里亚蒂教授”喊住莫里亚蒂。

“假如你再度创立组织，我们也会再度消灭。我、华生，还有轮堂鸦夜，都会持续追踪你下去。”

“随你们高兴。”

莫里亚蒂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身。

“听说你称我为‘犯罪界的拿破仑’，那说得可真妙。我和拿破仑一样都是要兴起革命，犯罪组织的革命。虽然拥有压倒性的能力，却为人回避、迫害，持续疏远的存在，我会吸收进组织。比现在更繁杂的犯罪，所有阴谋都将成为可能。杰克所完成刚起步的合成兽，我也计划开始量产。这样一来……你们的双脚就追赶不上了。”

看到他的语气和表情，鸦夜察觉到“教授”的本质。

非善非恶——维克多的话语似乎也适合套到莫里亚蒂身上。老绅士心中全无伦理也没有计算得失。不是像制造人造人的珀里斯·克莱夫博士，被科学层面的上进心或是对名声的渴望所吞没。他的心中，只有毫不掩饰的知识层面的好奇心而已。在凹陷眼窝深处，他的眼睛宛如将水倒入蚁穴看会发生什么事，拆解父亲的时钟看会出现什么，重复实验的孩子，残酷地明亮辉煌。

莫里亚蒂敲响手杖，打算再度转身向前。不过途中停了下来。

“对了对了，我忘了说组织名称。”

画蛇添足，轻快地说出口。

“叫做‘夜宴’。以后请多指教。”

南馆 书房

伴随镜链无精打采的挤压声，津轻打开书房的门。

煤气提灯照着的室内笼罩在宛如祭典过后的倦怠之中，墙上的时钟指着凌晨三点。大窗的另一侧是终于恢复博物馆般安静的福克宅。书房深处的桌子与昨日相同，是福克先生与管家帕斯巴德。沙发上夏洛克·福尔摩斯与华生正在喝红茶，后方是雷斯垂德。待客用茶几上放着已经看习惯的鸟笼。所有人看到啪嗒啪嗒地滴着血的津轻后，全瞪大眼睛。

“话先说在前头，就算找我要地毯清洁费我也付不出来。”

“回来啦，津轻。”鸦夜说。“看来你被狠狠修理一顿了，没事吧？”

“没事咳呼……”

“看样子不是没事呀。”

津轻清理嘴里吐出的血，将抱着的大衣丢到地上，一头倒进沙发。华生连忙跑过来，从包包里拿出急救用具。这么说起来记得他是医生来着的。

“这么厉害的割伤是怎么回事？不快点止血不行……你被刀子攻击了吗？”

“有点可惜呢。”津轻闪避问诊。“师父和福尔摩斯先生你们平安无事最要紧，静句小姐呢？”

“我在这里。”

门再度传出挤压声，静句回来了。书房的人们再度双眼圆睁。她的衣服和围裙像是被猫磨过爪子变得破烂不堪，处于以单手勉强遮住胸部的状态。

“鸦夜小姐……我回来了。”

“回来啦，静句。”鸦夜说。“你的打扮变得很性感呢。没事吧？”

“我每慈。”

“看样子不是没事呀。”

静句踩着蹒跚的脚步，倒在津轻的旁边。样子实在奇怪。脸红得像是酩酊，喘气喘得肩膀起伏，甚至感觉散发一种娇媚的味道。

“是催情毒吗？”鸦夜淡淡地洞察。“你都变成这样了，想必是吃了药效非常强的。我是很想抚慰你但很不凑巧我只有一张嘴能用。晚一点再让津轻当你的对象吧。”

“……”

“师父，我觉得静句小姐以非常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这是老样子吧。”

“是没错。”

“这就是全部活下来的人了吧。”

福克先生离开桌子，站到待客用沙发的上位。尽管露出符合“铁人”这外号的坚定表情，但感觉这五、六个小时之间似乎老了十岁那么多。

“老实说，这一夜我的脑袋无法完全理解。屋子的人们事先离开避难所以几乎所有人平安，但很多警员死了。我听说‘劳合社’的两位，法蒂玛小姐死了，雷诺先生受重伤。损害极为严重……可以麻烦各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以屋主的话语为开端，报告会开始了。福尔摩斯边喝红茶边讲述展览室内发生的事，津轻边接受华生的应急处理边诉说礼拜堂里的灾难。津轻本打算以遭遇杰克一事让鸦夜吃惊，但反过来被杰克吓了一大跳。静句也仿佛忘了自己的不适身体前倾，专心倾听他们的报告。

詹姆斯·莫里亚蒂。本名不详的“开膛手杰克”。阿莱斯特·克劳利加上人造人。与静句交战的吸血鬼似乎是叫卡蜜拉。听到接连出现的不祥名字，福克先生他们的脸上笼罩阴霾，雷斯垂德仰望天花板好几次。

“那么，那个莫里亚蒂带领的一群家伙逃去哪儿了？还有，罗苹他们呢？”

替津轻的身体包扎完毕，华生问道。雷斯垂德叹气。

“仔细搜遍整座宅第，没看见袭击犯的身影也没找到罗苹他们。明明桥还在修复，应当无路可逃的，他们是消失到哪里去了……”

“啊，原来如此！”

突然，福尔摩斯大叫。

“我真的是个大笨蛋。是渠道。罗苹他们从南馆后面的渠道逃走了。莫里亚蒂他们也看穿这一点，后来使用同样的路径跑了。”

“渠道？”

“没错，华生。经过地底下后就可以从维护用的竖穴到地面上去。破坏人孔的锁对罗苹来说毫不费事。”

“呃，可是，渠道应该不可能吧。这栋宅第的渠道位于护城河下方，是沉在水里的。要是没带潜水服就过不去。”

“那是一般的情况。但是今天晚上，护城河的水位下降了对吧？”

这句话让津轻他们也意识到了。

渠道挖在地面下五英尺。水门已经关闭，没有水继续流入。而且护城河的水被导到地底下的“余罪之间”，导致今晚护城河的水位比地面上少了六英尺。于是相减的一英尺分量，可以算出渠道中的水位也下降了。要抬起头游泳是很有可能的。

“让护城河的水流到地底下的理由，还有另一个。已知的是：让我们远离保险箱，熄灭地下室的照明，用水压破坏铁网，借助水流将绳子带到地下室去，沿着我的视线确认真正藏钻石的地方。还有一个，就是确保安全的退路。”

“……”

“他可真的是怪盗。”

福尔摩斯吐出感叹的一口气，称赞敌人。书房的疲惫感更为增加，压在所有人的肩膀上。

“老实说，还有另一个遗憾的消息。”雷斯垂德补上一枪。“本来应当在日光室的银制保险箱，也遗失了。”

“唔。”鸦夜开口。“这么一说，我忘了带走……我离开时应该在罗苹手上。”

“结果，我们惨败了呀。”福尔摩斯的身体沉入椅背。“袭击犯和怪盗都在眼前跑掉、宅第内被破坏得一蹋糊涂，还造成多人死亡。纯银保险箱被罗苹拿走，‘倒数第二个夜晚’被莫里亚蒂带走……”

“关于这部分，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轻快的声音插嘴进来。福尔摩斯中断话语，其他人也看着津轻。

津轻慢吞吞地起身，捡起丢到地上的大衣，用令人联想起杂耍场揽客人员的表情笑着。

“来来来，走过路过别错过。”

沃尔沃思大道 废墟

“可恶！可恶！可恶！”伪装成宗教团体的秘密基地地底下，今晚也响彻着卡蜜拉的叫声。只不过说到这次暴怒，和浴室自来水停水那次可不能相提并论。破口大骂再加上直跺脚，遭受迁怒的脚凳裂成两半。

“那个小女孩！那个女仆！下次再碰到我要让她凄惨一百倍！绑住手脚把她泡在催情毒里让她脑袋变得迟缓再侵犯她然后丢去喂狗！可恶！竟然让我的身体受重伤……”

“也不是你说的那么夸张的重伤。好了，已经可以了。”

阿莱斯特一包扎完毕，卡蜜拉便从沙发跳起来。抓住丢到杰克脚边的长礼服，从头套进去粗鲁地重新穿上。

“你要去哪里？”

“吃饭。没吃到点心我有点饿！”

“这种时间没有女孩子会在外面走动。”

“我会随便挑户人家闯进去。”

“根本是魔鬼的行径……”

“不可以太引人注目喔卡蜜拉，今晚你已经引人注目过了头。”

连教授的忠告也不听，卡蜜拉冲上阶梯。在厨房啃一斤面包的维克多，事不关己地目送她离开。

“她出乎意料地敏感呀。一个小伤就气成这样。”

“平常庸俗归庸俗，但她好歹也是吸血鬼。自尊心比别人高出许多……来吧，阿莱斯特，帮我开麦卡伦。虽然少一人，我们还是来干杯吧。”

维克多将剩下的面包丢进嘴里，杰克安静地离开墙边，除了唯一女性之外的“夜宴”成员集中到中央的沙发。阿莱斯特倒好琥珀色的苏格兰威士忌，教授举起玻璃杯。

“钻石争夺战是我们赢了。杰克，辛苦了。”

“没什么，轻而易举。”

“马上拿出来看看吧，‘倒数第二个夜晚’。”

据说是矮人族制造的传说神品。握有寻找狼人的线索，非常美丽的黑钻。

阿莱斯克和维克多，也想一睹那光芒而注视着杰克。杰克腰杆子挺得直直的，手伸进背心左侧的腹部口袋——

然后僵住。

教授脸上失去了笑容，似乎是在说：“怎么了吗？”

阿莱斯特注意到背心口袋可以看到杰克的指尖。口袋底部不知什么时候破掉了，不知什么时候——

“啊——！”杰克抛弃有如管家的冷静，不像样地张大嘴巴。

那张脸，仿佛遭到什么染色，整张发白。

南馆 书房

津轻得意洋洋地挺起满是绷带的胸膛，手上“倒数第二个夜晚”正在散发符合其外号的妖艳光芒。

书斋的人们仿佛望着，然后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后，不知是谁放松了脸部。

“你这个家伙。”鸦夜开心地说。“从杰克那边拿回来的吗？”

“因为我没教养嘛，忍不住就动手了。”

杰克所解读津轻的“思想”，稍微偏离了些。确实津轻在礼拜堂的混乱之中一直在持续拟定策略，但并非打倒杰克的策略。

他在拟定的，是夺回钻石的策略。

亲眼看到杰克将钻石收入背心的左口袋。津轻在那之后，立即以石灰的粉尘与鲜血干扰杰克的眼睛，制造出只有那么一次的破绽，假装成使出浑身一击却失败的样子，连同口袋的布料一起偷走钻石。

原本的居心是马上投降放走敌人，但在那之后产生了欲望。因为知道对方应该是半人半鬼，为了得到情报不由得一团乱地进入战斗。尽管差点被杀，但一如当初的算计，杰克没有察觉异状直接离开礼拜堂。战斗开始前津轻脱下来的，为了远离敌人眼睛而丢出去群青色大衣——杰克作梦也不会想到，钻石已经移动到那件大衣的口袋里。

两组侦探、怪盗、保险公司、犯罪组织。

五种意图互相混合的钻石争夺战的胜利者是“鸟笼使者”的徒弟。

“所以福克先生，这个还给您。”

津轻将钻石交给委托人。福克先生依然藏不住惊讶。

“感谢你。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重新思考后我觉得简直荒谬。这次闹得这么大起因竟是这么一颗小小的石头。”

“‘劳合社’也好，袭击犯的那伙人也好，到底是怎样的浪漫主义者呀。”帕斯巴德说。“不见得拿到这颗石头就能发现狼人。”

“天晓得呢。只要跟随暗号，或许就能得知什么。”

福尔摩斯无心的一句话，让福克等人的表情再度愣住。

“暗号……指的是，刻在这下方的诗吗？”

“是呀。难得钻石回来了，要不要我帮忙解开？”

“帮、帮忙解开？”

“应该是说……”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专查怪物的侦探”接着说道。

福尔摩斯无趣地说：“什么呀你也解开啦？”

“在地下室读诗的瞬间我就领悟到了。这不是什么多难的暗号。我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叫做藤原定家的男人一起制作的暗号复杂多了更有吸引力。”

“师父，师父。”津轻谨慎地插嘴。“福克先生他们思考了十七年都解不开呀。还有您说的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平安时代末期，我两百五十岁的时候吧。”

“年轻的时候……呀。”

“实际让您看就更好懂。我们出去中庭吧。”

喝光红茶，福尔摩斯起身。

“你说‘让您看’是要看什么？”华生问道。福尔摩斯对他回以自大的笑容。

“小小的科学实验。”

*

黎明如血赤

日落如尸紫

请不要看我

夜月映照的丑陋的我

因为我的体内存在狼

“来照顺序思考吧。”

一面走下南馆的阶梯，夏洛克·福尔摩斯一面开始解说。华生与福克先生他们，拿着鸟笼的津轻跟在后头。静句看来十分难受，所以鸦夜命她留守。津轻虽也千疮百孔，但也在意暗号的解答，她应该不会对这粗鲁的待遇生气吧。

“我马上就知道开头两行是一组的。黎明是红色的，日落是紫色的。这是什么意思呢？斯芬克斯的谜题也是这样，太阳的移动象征事物的‘开始’与‘结束’。假设在这首诗里也是如此，便能明白‘颜色’和某种科学现象的对应。好了华生，说到始于红色，终于紫色的东西，你会想到什么？”华生皱着眉头思考，马上找到答案。

“光谱。是彩虹的七个颜色吗？”

“没错。红、橙、黄、绿、蓝、靛、紫。看样子开头两行诗表示的是光谱的分布。但是接着出现了‘夜月’。月到底是什么？因为提到了‘映照’，所以应该也还是光的暗示吧。太阳西沉后，于夜晚世界出现的光。紫色的后面接着来的光。也就是——”

“紫外线……”

“可是请等一下。”津轻说。“钻石应该是十四世纪时制造的吧。那时候已经发现紫外线了吗？”

“从那钻石和保险箱来看，本来就是以当时人类技术来说不可能存在的物品。”鸦夜挑津轻毛病。“亚里斯多德的时代开始就在研究彩虹了。矮人族具备光学的知识也没什么好奇怪。”

福尔摩斯打开一楼的门，津轻他们走到中庭。东馆侧的窗户，插着雷诺用力投掷出去的白色石柱。

福尔摩斯往礼拜堂直走。

“‘夜月’的真相就是紫外线。这么一来第三行和第四行就会变成‘请不要看被紫外线映照的我’的意思。这个‘我’到底是谁？与第五行一起思考就很清楚了。那就是身上隐藏着狼人下落的存在——也就是这颗‘倒数第二个夜晚’本身。我也有能证明这假设的证据。福克先生，这颗人工宝石也含有铕之类的稀土元素吧？”

“对。”

“铕具备照到紫外线后发出红光的性质。所以我认为，如果将钻石放到紫外线里……哎呀，有个地方裂开得刚刚好呢。”

福尔摩斯抬头看立在礼拜堂边的弧光灯。罩子破损，强烈的白光从裂缝外泄。

他将借自福克先生的钻石，朝着那光高高举起。

“弧光灯的强光含有大量紫外线。这样暂时照一下，再移动到阴暗的地方……你们看。”

福尔摩斯离开站立的位置，冰冷的黑暗迎接钻石。津轻他们跟第一次看到钻石时一样，面对面围绕在旁观察。

“‘请不要看丑陋的我’呀。”鸦夜说。“谦逊也要适可而止。”

那是一幅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甚至使人忘了呼吸的神秘景象。吸收了紫外线的“倒数第二个夜晚”的内侧，隐约浮现出红色文字。是德文的短词。

Fangzähne wald

“牙之森？”

华生念出那短词。

“这就是狼人的所在之处？是哪里的地名吗……还是说，这也是暗号之类的。”

“不论如何，看来尽快查清楚才好——”

津轻仰望罩子坏掉的弧光灯。只有知道实情的他，在面对钻石的秘密也无法坦率地感叹。

“因为‘开膛手杰克’也做出和刚刚福尔摩斯先生同样的举动。他捡起钻石后，立刻破坏弧光灯的罩子，用强光照了钻石好一会儿，然后回到黑暗的礼拜堂内也像是在观察盯着钻石。杰克应该也看清楚这个词了。虽然石头我是拿回来了，但情报已经传递给莫里亚蒂——我认为这样想比较好……应该是啦。”

由于侦探们的表情太过严肃，于是津轻又不清不楚地补充。

“怎么可能呢。”福克先生摇头。“那么意思是开膛手杰克在捡到钻石的一瞬间就解开了暗号吗？就跟福尔摩斯先生和轮堂小姐一样。”

“看样子莫里亚蒂的徒弟比我的徒弟优秀呢。”

“不用师父鸡婆。”津轻说道。鸦夜望着光逐渐减弱的钻石，开口表示：

“可是，这是某种意义的好机会。‘夜宴’的那伙人应该会马上开始寻找这个‘牙之森’吧。既然知道了目的地，我们也有可能抢先他们一步抵达。”

“说的对。华生，接下来会变得有点忙了。”

“我得先准备跟玛丽道歉。”

因为急性子，侦探们似乎已经开始拟定下次的战略。谁会先找到狼人下落，达成自己的目的？即使换了舞台，笑剧依然继续上演。

想要耸肩，伤口却发疼。津轻在绷带上抚摸胸口。

“可是如果再见面，不晓得打得倒他吗？那家伙单手就很恐怖呀。组织成员也净是些怪物。”

“你应该是‘杀鬼者’吧？”鸦夜轻轻地笑了。“杀死怪物不就是你的拿手绝活？”

“……这么说我就输一分了。”

鸦夜的戏谑态度，是因为胜算支持的信心发言呢，或者只是营造一种气氛？老实说津轻并不知道。但是看着她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种得救的感觉。不论如何我的师父可是不死少女。比敌人全部年龄加起来都来得阅历深远。这个要是讲出来应该会挨骂，所以没说。

津轻仰望夜空。苍白月亮的轮廓，宛如逐渐溶化于水的水母，正在隐藏虚幻的身影。今晚好像也开始起雾了。

伦敦市“劳合社”总公司

夏娃·詹金斯一边上推温莎眼镜的细框，一边俯瞰开始起雾的伦敦。“劳合社”总公司最高楼层望出去的这片景色她一点也不爱。为何重要部门一定要在高楼层？返家或吃午餐每件事情都得下楼，实在没效率。

以部长随身秘书的身份分派到咨询警备部以来，她的费心劳神便不曾停过，但今晚格外焦躁。有受加班与熬夜的影响，也有殷切盼望的菲莱斯·福克宅钻石回收任务的报告竟是悲惨结果的影响。

“所以呢？两个人都废掉了？”

夏娃瞪着负责报告的艾迪。艾迪以宛如干巴巴索然无味的脸，淡淡地回答：“我认为您这想法是正确的。死亡的达布尔达兹小姐自不在话下，史汀哈德先生目前也无法作战，应该很难回到战场了。”

“是输给什么人？罗苹？魅影？‘鸟笼使者’？”

艾迪沉默地递出文件。抢夺般地接过来，迅速浏览。

“您认为这是什么名单？”

“应该是全欧洲未确认的危险人物汇整名单吧。”

“除了这点以外，上面所有人经确认今天晚上都在福克宅。”

夏娃从文件中抬起脸。艾迪并非是会说笑话的人，这一点她可是心知肚明到厌恶的地步。

“而且他们好像结伙行动。就跟我们一样。”

“别说了，我恶心到想吐了。”

一伙异形和自己这群人，竟然受到同等对待。

“有必要找部长——第一代理人商量此事。部长还没回国吗？这个月的计划应该是讨伐完凡尼卿就会回来吧。”

“他们在佛罗里达海岸没了联络。恐怕又是再度被‘遇难’了。”

“岂有此理。”

忍不住按住额头。第一代理人不在的时候，身为秘书的自己必须担任代理部长。

夏娃赶快动脑思考。时间、预算、利害关系。充分整合所有的因素，十秒钟后，她决定了她想得到的最“有效率”方针。

“现在可以召集的代理人有哪些？”

“切恩堤尔先生与瑞皮特秀德小姐有空。”

“马上找他们两个过来。”

双手撑着办公桌，夏娃宣布。

“‘劳合社’咨询警备部从今天开始，倾注全力处理此案。”

伦敦市 后街

“真是一次最差劲的行动！”

大摇大摆在夜路走着，亚森·罗苹不悦地嚷嚷。“你太大声了。”魅影责备他。两个人都伪装成劳工，而且已离福克宅有一段距离，但留心注意是再好不过。

“有什么关系，结果我们还是偷到保险箱了呀。”

“有保险箱却没有内容物根本没意义吧！唉，我还是第一次像今晚这样灾难连连。被‘劳合社’锁定，碰到莫名其妙的怪物，钻石被抢走……还有，警员死了那么多。”

小声地补充后，罗苹像是在哀悼皱起眉头。

“明明是个小偷还这么温柔善良。”

“亚森·罗苹是怪盗绅士。不杀人。”

“人又不是你杀的。”

“报纸写得像是我杀的呀！这脸丢大了。我已经没办法在英国工作了……可恶，那个臭红发男。我一定要揭发他的来历。”

望着闹瞥扭的王子殿下虽然还颇痛快的，但这样继续让他抱怨下去可没完没了。魅影说“好了啦好了啦”，拍了拍罗苹的肩膀。

“‘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关注未来吧’。”

“你说什么？”

“《茶花女》第二幕的歌词。泡在水里搞得全身都冷了，找个地方喝一杯吧。这个时间一间酒吧应该……”

就在魅影环顾马路的时候，肩膀撞上前方走来的男人。

“哎呀，失礼失礼。”

男人举起帽子，以奇怪的口音道歉。身穿高级衣服的绅士风格，长相却是中国人的样子。往后梳拢的长发，末端分叉的眉毛，细长的眼睛，不知为何让人联想起龙。

“没关系，我才不好意思……”

魅影心不在焉地回应，望着远去的男人背影。尽管这种深夜在外走动也让人觉得可疑，但除此之外，残留在肩膀上的隐隐作痛引起了奇怪的错觉。

没有撞到人的感觉。

而是一种肩膀撞到沉重铁块的感觉。

*

中国男人沿着费雪街的后街南下，经过伦敦大火纪念碑旁，进入泰晤士河沿岸的道路。街道静悄悄的，只有煤气灯底下蹲着一个流浪老妇。

男人以散步般的态度靠近，对被白发遮住脸的老妇人说：

“‘主乃天上之星是也’。”

这句话似乎是钥匙，老妇人递出一张摺好的纸。男人用金币和她交换，打开纸张。

给F

进入狼人探索 留在伦敦 计划继续

M

“真是的，真是会使唤人的老师呀。”

夹杂着苦笑咕哝后，男人溶入愈来愈浓的雾中。

描述

[←1]

日语“真打”一词为曲艺等表演担任压轴的才能过人之演员或相声家之意。

[←2]

〈转失气〉为日本古典相声中的故事。有个和尚生病请来医师，医师问和尚：“您有转失气吗？”不知何谓转失气的和尚假装了解蒙混过去。后来和尚要小和尚去附近查，也没人知道。最后小和尚去请教医师，医师说转失气就是屁的意思。小和尚回去后对和尚谎称转失气指的是杯子。和尚因而在后日医师来出诊时要小和尚拿“转失气”给医师看，闹出笑话后终于知道真正的意思。

[←3]

日语的“浓”与“鲤”发音皆为koi。

[←4]

戈达与日语的“纷乱”谐音。这句话的意思是“发生四次的事情就是一团乱”。

[←5]

兔子的法文为lapin，与罗苹(Lupin)发音相似。